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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鏡(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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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鏡(三)

又過了幾天,整個東陸都落入了魔教手中。

皇室正式宣布歸順,承認魔教代替仙盟,掌管天下修仙事務。

消息傳開,有人哭,有人罵,有人認命。

更多的,只是沈默。

祝鈺坐在落幽谷的大殿裏,聽著魅影稟報這些事,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都辦妥了?”他問。

魅影點頭:“都妥了,各派都歸順了,百姓也沒什麽動靜,您那不得濫殺的令,大家都記著呢。”

祝鈺“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魅影看著他,想說什麽,最終她咬了咬牙,說了。

說那些百姓沖進城門,說他們撕扯爭搶,說地上只剩一灘血水,說那把斷成兩半的劍。

祝鈺聽著,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消失。

最後,什麽都沒有了。

他就那麽坐著,像一尊雕像。

魅影站了很久,見他不動,悄悄退了出去。

殿裏只剩他一個人。

不知坐了多久,他忽然站起身,朝地牢走去。

巫月被關在地牢最深處,身上纏著鎖鏈,白發散亂,臉上卻帶著笑。

看見他進來,她笑得更開心了。

“魔尊大人,您怎麽有空來看我?”

祝鈺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

“泉州的毒”他一字一頓:“是不是你派人下的?”

巫月楞了一下,然後笑得前仰後合。

“你猜?”

祝鈺沒有猜。

他只是伸出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巫月的笑容僵在臉上。

“聞人清的死”祝鈺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她屍體的事,是不是你放出去的謠言?”

巫月被他掐著,臉憋得通紅,可她還是笑。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是我……又怎樣?”她艱難地吐出幾個字:“她死了……屍骨不全……這是她的報應!”

祝鈺的手更緊了。

巫月瞪著他,眼睛裏的瘋狂越來越濃。

“阿棠……阿棠因她而死!聶藏晚也因她而死!我找了你五百年……等了你五百年……可你……可你……”

她的聲音越來越弱。

“你心裏只有……那個女人……”

祝鈺的手猛地收緊。

“哢嚓”一聲,巫月的脖子斷了。

她的頭歪到一邊,臉上的笑容還僵在那裏,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祝鈺松開手,看著她的屍體滑落在地上。

他站在那裏,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出地牢。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偷偷離開了落幽谷。

魅影發現的時候,他已經走了很久。

她站在他的房門口,望著空蕩蕩的房間,嘆了口氣。

她知道他去哪兒了。

久青山。

祝鈺站在久青山腳下,望著山頂那座若隱若現的山門。

月亮很亮,照得整座山一片銀白。

他一步步往上走,走到山門口。

門開著。

裏面到處掛著白布,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風吹過,白布飄動,像無數只招魂的手。

他走進去,穿過正殿前的廣場,穿過那條熟悉的青石路,走到祠堂門口。

祠堂裏亮著燈。

他躲在門外,往裏看。

裏面跪著幾十個人,都是久青門的弟子,他們穿著喪服,跪在那些牌位前,燒著紙錢,哭著。

李望松跪在最前面,抱著那兩半斷劍,老淚縱橫。

何雨澤和東明跪在他身後,一條袖子空蕩蕩的,那是斷掉的胳膊,他臉色蒼白,眼眶紅腫。

秦知良跪在東明旁邊,頭低著,肩膀一聳一聳的。

齊朗跪在另一側……

他們都在哭。

哭掌門,哭師兄師姐,哭那些死去的同門。

祠堂正中央,擺著幾座棺材。

祝鈺知道那裏面是誰。

劉子卿,華蕭……還有好多師兄弟……

他們都在抵抗魔教入侵的戰爭裏死了,因為他……

他的眼眶忽然紅了。

他躲在門外,看著裏面那些哭成一片的人,眼淚奪眶而出。

就在這時,一個弟子擡起頭,看見了他。

“是那個混蛋!”

他猛地站起來,指著門外,聲音撕心裂肺。

所有人都轉過頭來。

何雨澤第一個沖出來,站在門口,看著他。

那雙眼睛裏,全是恨。

“你還有臉來!”何雨澤吼著,聲音都破了:“掌門是你殺的!華蕭師姐和子卿師弟還有那麽多師兄弟,都是因為你這混蛋死的!東明的胳膊也沒了!”

他越吼越激動,渾身發抖。

“掌門對你那麽好!把你從街上撿回來……可你呢?你殺了她!你親手殺了她!”

他的眼淚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她連個屍首都沒留下!那些人……那些人把她的屍體……把她分解……”

他說不下去了。

幾個弟子忍不住沖上來,持劍刺向祝鈺。

劍刺在他身上,刺出幾個血窟窿。

可他沒有躲,沒有還手。

他只是站在那裏,任他們刺。

那些血窟窿很快就愈合了,這些弟子的靈力太低,再加上這是魔尊覺醒後的身體,這點傷根本不算什麽。

可他還是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何雨澤沖上來,一拳砸在他臉上。

“你滾!”他吼著:“滾出久青山!你不配來這裏!你不配看她!我們惹不起你,我們躲得起,你別再來了!”

祝鈺被他打得後退幾步,卻沒有走。

他只是看著那座祠堂,看著裏面那些白布,那些棺材,那些哭成一片的人。

然後他轉身,跑了。

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拼命地跑。

跑進後山的樹林裏,跑進那片他曾經和聞人清一起走過的林子。

月光從樹梢漏下來,在地上鋪成細碎的銀箔。

他跑著跑著,忽然被什麽東西絆倒了。

整個人摔在地上,懷裏摔出一個東西。

面具。

那個師父親手替他修好的面具。

它摔在地上,裂成了兩半。

祝鈺趴在地上,看著那兩半面具,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一樣。

他伸出手,把它們捧起來。

兩半面具,在他掌心,再也拼不完整了。

他捧著那兩半面具,渾身發抖,像個孩子一樣,放聲大哭。

“師父……”他喊著,聲音沙啞得不像人聲:“師父……我錯了……我錯了……”

沒有人應他。

只有風吹過樹林,沙沙的,像在嘆息。

他跪在那裏,捧著那兩半面具,哭了一夜。

天亮了,他還在那裏。

又黑了,他還在那裏。

魅影找到他的時候,他就那麽跪著,捧著那兩半面具,眼睛空洞洞的,不知道在看什麽。

“魔尊。”魅影輕聲喚他:“回去吧。”

祝鈺沒有動。

魅影嘆了口氣,在他旁邊坐下,祝鈺依舊沒有動。

可他的眼淚,又流下來了。

幾年過去了。

魔教掌管著整個修仙界,表面上風平浪靜,可落幽谷裏的人都知道,魔尊瘋了。

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很少出來。

有時候魅影進去送飯,看見他坐在黑暗裏,抱著那兩半面具,眼睛空洞洞的,不知道在想什麽。

有時候他忽然清醒過來,會問她:“外面怎麽樣?有沒有人鬧事?”

魅影說沒有,他就點點頭,又沈默下去。

有時候他忽然瘋起來,誰也不認識,見人就打,魅影只能讓人把他關起來,等他清醒了再放出來。

短短幾年,他的頭發白了一半。

那張曾經俊美的臉上,全是憔悴和滄桑。

那一年,他忽然清醒過來,沖進魔教的藏書閣,翻遍了所有古籍。

魅影不知道他在找什麽,只是每天看見他出來的時候,眼睛都是紅的。

找了一個多月,他終於找到了。

那天晚上,落幽谷上空忽然爆發出一陣巨響。

魅影沖出去,看見山谷中央,祝鈺站在一個大陣裏。

陣法的光芒沖天而起,照亮了整片夜空。

“魔尊!”魅影大喊:“你要幹什麽!”

祝鈺回過頭,看著她。

月光下,他的臉蒼白得像紙,白發在風中飄著,可那雙眼睛,是清明的。

很多年沒有過的清明。

“魅影”他說,聲音很輕:“魔教解散吧……”

魅影楞住了。

“魔尊,你……”

祝鈺笑了笑。

“我要去找她了,我要去贖罪了”他說。

然後他點燃了陣法。

幽藍色的火焰從陣中湧出,瞬間吞沒了他的身體。

魅影沖過去,卻被陣法彈開。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看著那火焰越燒越旺,看著他的身影在火焰中漸漸模糊。

他沒有掙紮,沒有喊叫。

只是站在那裏,手裏握著那把順心如意。

那把劍,曾經是他的驕傲,是他的榮耀,是他拜師那天,師父親手遞給他的。

此刻,它靜靜地躺在他掌心,劍身早已失去了靈力的光澤,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暗。

火焰燒著他的身體,燒著他的臉,燒著他的頭發。

他始終沒有動。

只是擡起頭,望著頭頂的夜空。

玄火的火焰燒得更旺了,燒的祝鈺的魂魄都在發痛,玄火可以燒掉世間的任何東西,包括魔尊的魂魄……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可他還在想她。

想她站在玉蘭樹下,回眸看他的那一眼。

“師父……”

他輕輕喚了一聲。

火焰吞沒了他的臉,他的身體化作灰燼,隨風飄散,順心如意落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魅影跪在地上,失神地望著那片灰燼。

風把那灰燼吹向遠方,吹向久青門的方向,他去找她了,不,他沒臉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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