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期待

關燈
期待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蒼霧山下已經聚滿了人。

不是送行的。

是來看熱鬧的。

聞人清站在山門口,身後是久青門的弟子們。

李望松走到聞人清身邊,低聲道:“願真,從後山走吧。那邊有條小路,沒人。”

聞人清搖了搖頭。

“不用。”

她的聲音很淡,淡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左肩的傷還疼著,纏著厚厚的繃帶,血還在往外滲。

她沒讓人扶著,自己站著,背脊挺得筆直。

她率先邁步,朝山下走去。

李望松看著她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

他只能跟上去。

剛走到半山腰,人群就圍了上來。

“聞人清!你還有臉出來!”

“收了個魔尊轉世的徒弟,還有臉當掌門!”

“久青門百年清譽,毀在你手裏了!”

爛菜葉,……甚至還有石頭,劈頭蓋臉地砸過來。

聞人清沒有躲。

一塊石頭砸在她額角,血順著臉頰流下來,她也沒有擦。

她就那麽站著,任由那些人砸,任由那些人罵。

東明沖上去想擋在她身前,被她一把拉住。

“掌門!”東明眼眶都紅了:“您躲一躲啊!”

聞人清沒有看他,只是淡淡道:“讓他們砸。”

東明楞住了。

“砸夠了,就不砸了。”

華蕭站在最後面,看著聞人清額角流下來的血……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麽。

也許是哭師父,也許是哭自己,也許是哭眼前這個滿身是血卻一聲不吭的女人。

人群裏,有人喊得最響。

“聞人清!你師父要是活著,看見你把久青門搞成這樣,非得氣死不可!”

聞人清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這句話像一把刀,狠狠紮進她心口。

師父。

她想起師父臨終前拉著她的手,說:“願真,久青門交給你了。”

她想起師父說這話時的眼神,那麽信任,那麽期待。

她讓師父失望了。

久青門在她手裏,出了一個叛徒,出了一個魔尊轉世。

百年的榮光,在她這裏,變成了笑話。

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血順著額角流下來,滴在衣襟上,暈開成暗紅的花。

“你們還是人嗎!”

一聲暴喝從人群外傳來。

顏行沖進來,推開那些扔東西的人,擋在聞人清面前。

他渾身都是殺氣,眼睛紅得像要吃人。

“二十多年前,漳州之亂,是誰一個人斬了三百魔修,救了一城的人?是誰?”

人群靜了一瞬。

“十五年前,東海妖獸暴動,是誰一劍斬了那只化神期的妖獸,保住了沿海三城?是誰?”

沒有人說話。

“這麽多年她救了你們多少人的師父師兄師弟師妹?你們自己回去問問!”

顏行的聲音越來越大,吼得嗓子都破了。

“回去問問你們的掌門,問問你們的長老,二十年前,有多少人受過聞人清的恩惠!有多少人被她救過命!”

“現在她落難了,你們就這樣對她?”

“你們還是人嗎!”

人群裏,有人低下了頭。

有人慢慢收回了手裏的東西。

可更多的人,只是沈默著,看著,等著看笑話。

顏行轉過身,看著聞人清。

她站在他面前,滿身是血,臉上沒有表情,眼底什麽都沒有。

“聞人清……”他輕聲喚她。

聞人清看著他,忽然彎了彎嘴角。

那是一個笑,卻比哭還讓人難受。

“謝謝。”她說。

然後她繞過他,繼續往前走。

久青門的弟子們跟上去,沈默地走在她身後。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

沒有人再扔東西。

沒有人再罵。

他們就那樣看著那道滿身是血的身影,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走了很久,很久。

直到再也看不見蒼霧山的影子,聞人清才停下腳步。

她回過頭,望著那座越來越遠的山峰。

祝鈺就是在那座山上被抓走的。

她親眼看著他被人架著,消失在夜色裏。

她喊他的名字,他回過頭來看她。

那雙眼睛裏,全是她的影子。

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睛還是紅的。

李望松走到她身邊,輕聲道:“願真,歇一歇吧,你的傷……”

“我沒事。”聞人清打斷他。

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回泉州。”

聞人清走在最前面,一句話也不說。

可她心裏,翻江倒海。

她想,她真的讓師父失望了。

久青門在她手裏,出了叛徒,出了魔尊轉世。

百年的榮光,變成了笑話。

她這個掌門,還有什麽臉當下去?

可還有一件事,比這些更讓她疼。

祝鈺。

她的徒弟。

那個從涼州跟著她回來,在她身邊待了這麽多年的少年。

他是魔尊轉世。

她該怎麽辦?

難道真的要親手殺了他,久青門才能洗刷罪名?

難道只有他死了,那些人才能閉嘴?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只要一閉上眼,就是他被抓走前看她的那一眼。

那眼神,她忘不掉。

落幽谷。

一座僻靜的院落裏,祝鈺睜開眼。

頭頂是陌生的房梁,陌生的帳幔,陌生的氣息。

他楞了一下,然後猛地坐起來。

身上不疼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些傷,那些被紅光炸出來的傷口,全都消失了

。皮膚光滑得像從來沒有受過傷一樣。

他試著動了動手臂,靈力還在,經脈卻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怎麽都沖不開。

門被推開。

一個小丫鬟探頭進來,看見他醒了,眼睛一亮。

“醒了醒了!公子醒了!”

她一溜煙跑出去,腳步聲越來越遠。

祝鈺坐在床上,警惕地掃視四周。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卻處處透著精致,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不知道是什麽時辰。

沒多久,腳步聲又響起來。

這次不是一個人。

門被推開,一道身影走了進來。

巫月。

她換了一身素凈的衣裙,墨發散著,披在肩上,看起來比那晚溫和了許多。

她站在門口,看著祝鈺,目光覆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祝鈺看著她,眼睛裏的恨意幾乎要溢出來。

“滾出去。”

他的聲音沙啞,卻冷得像淬過冰的刀。

巫月沒有動。

她只是看著他,看著他那張蒼白卻倔強的臉,看著他眼底那片燃燒的怒火。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帶著一絲說不清的……心疼。

“你和他真像。”她喃喃道。

祝鈺楞了一下。

巫月沒有解釋,只是走進來,在桌邊的椅子上坐下。

“傷好了?”她問。

祝鈺沒有回答。

巫月也不在意,自顧自道:“落幽谷的傷藥是最好的,你那條命,花了我們三顆九轉還魂丹,你知道九轉還魂丹有多珍貴嗎?”

祝鈺冷冷地看著她。

“我讓你救我了?”

巫月挑了挑眉,笑了。

“脾氣倒是不小。”

她站起身,走到床邊,低頭看著他。

祝鈺往後縮了縮,卻被她一把捏住下巴,強迫他擡起頭來。

“你清楚。”巫月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你額頭上,是什麽?”

祝鈺掙紮著,想掙脫她的手,卻掙不開。

他只能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瘋狂,有期盼,還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放開我!”

巫月松開手,退後兩步。

她從袖中取出一面銅鏡,扔在他面前。

“自己看。”

祝鈺低頭,看向那面鏡子。

鏡子裏,是他的臉。

蒼白的,倔強的,帶著怒火的。

可在那眉心正中,有一朵紫色的蓮花,正緩緩綻放。

妖異,神秘,像是活的一樣。

祝鈺楞住了。

他擡起手,摸了摸那個印記。

指尖觸到的地方,皮膚溫熱,和別處沒有任何不同。

可那個印記,清清楚楚地印在他額頭上。

“這是什麽……”他喃喃道。

巫月看著他,目光覆雜得像在看他,又像在看另一個人。

“這是魔尊印記。”她說:“只有魔尊轉世者,額間才會有紫蓮。”

祝鈺猛地擡起頭,盯著她。

“你胡說!”

巫月沒有生氣,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我胡說什麽?你自己不是看見了嗎?”

祝鈺張了張嘴,想反駁,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想起那些夢。

那些從小到大一直做的夢。

夢裏,一個人穿著一身玄色長袍,站在屍山血海之上,俯瞰眾生。

夢裏,有人跪在他腳下,喊他“魔尊”。

他渾身發抖,臉色白得像紙。

巫月看著他,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尋常的事。

“你是魔尊轉世,五百年前,你是整個修仙界最強大的人,你死了之後,魔教四分五裂,才有了現在的落幽谷和其他幾支,我們找了你五百年,終於找到了。”

祝鈺擡起頭,死死盯著她。

“我才不是那個狗屁魔尊!”

他的聲音沙啞,卻吼得撕心裂肺。

巫月看著他,沒有說話。

祝鈺忽然催動靈力,想朝她撲過去。

可靈力剛湧出來,就被經脈裏的禁制堵了回去。

他悶哼一聲,整個人癱在床上,大口喘著氣。

巫月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笑了。

那笑容裏有嘲諷,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欣慰。

“脾氣還真不小。”她輕聲道:“和魔尊當年一模一樣。”

祝鈺趴在床上,擡起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全是恨意。

巫月與他對視片刻,忽然嘆了口氣。

她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

“我知道你不信,”她說:“可你很快就會信的。”

她頓了頓,繼續道:“你也不用幻想聞人清會來救你了,她現在自身都難保。”

祝鈺的瞳孔猛地收縮。

巫月回過頭,看著他。

“仙門大會辦不成了,各派都散了,可聞人清走的時候,你知道有多少人在山下等著她嗎?”

她一字一頓道:“罵她的話……那些人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剝了。”

祝鈺的呼吸急促起來。

巫月繼續道:“久青門在她手裏,出了叛徒,出了魔尊轉世,百年的清譽,變成了一場笑話。你知道那些人怎麽說她嗎?說她包庇叛徒,說她養了個魔頭,說她該以死謝罪。”

“你住口!”

祝鈺吼出來,眼眶紅得嚇人。

巫月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我說的是事實”她說:“你自己想想,如果沒有你,聞人清會落到這個地步嗎?”

祝鈺楞住了。

巫月看著他,眼底閃過一絲不忍,但她還是繼續道:“她收你為徒,教你功法,護著你,寵著你,結果呢?你是魔尊轉世。她所有的心血,都變成了一場笑話,她所有的榮耀,都因為你毀了。”

祝鈺的眼眶紅了。

他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

可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巫月看著他流淚,心口忽然疼了一下。

她走過去,在他床邊坐下。

擡起手,想摸摸他的頭。

祝鈺偏過頭,躲開了。

巫月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後,她收了回去。

她只是看著他,看著他流淚,看著他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出聲。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

“我知道你現在恨我”她說:“可你以後會明白的。”

祝鈺沒有理她。

巫月也不在意,只是繼續道:“仔細看看,你這張臉,和他當年還真有七八分相像。”

祝鈺猛地擡起頭,瞪著她。

那目光像淬了毒,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剝。

巫月與他對視片刻,忽然笑了。

“別這樣看我”她說:“我不是你的敵人我是這世上最希望你活著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門口。

推開門的時候,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好好養傷,”她說:“再過幾天,我會為你種下魔骨,聚魂盤已經將你曾經的記憶聚集得差不多了,到時候你就會完全想起,五百年前,你是什麽模樣。”

說完,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合上的那一刻,祝鈺看見她站在門口,背對著他,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他沒有在意。

他只是在想她說的那些話。

師父因為他,被人罵,被人砸,被人戳著脊梁骨罵。

師父的榮耀,因為他毀了。

師父的百年清譽,因為他變成了一場笑話。

他把臉埋進膝蓋裏,肩膀一聳一聳的。

沒有聲音。

只是抖。

隔壁房間裏,巫月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天。

魅影不知什麽時候進來的,站在她身後。

“谷主,”她輕聲問,“他……”

巫月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像,太像了。”

魅影楞了一下。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嘆息。

“可他死了,死在那個女人手裏。”

魅影沒有說話。

巫月沈默了很久,然後轉過身,往外走去。

“讓人看好他”她說:“別讓他跑了。”

“是。”

巫月走出房間,穿過長長的回廊,回到自己的住處。

她站在窗前,望著那片灰蒙蒙的天,不知在想什麽。

過了很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期待。

“快了,”她喃喃道,“很快你就會想起來的。”

“到時候,你就知道,誰才是你的仇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