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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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微熹，泉州。
久青門的山門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外出數月的掌門與弟子歸來，留守的門人早已在山門前列隊相迎。
沒有過多的喧嘩，只有整齊的躬身行禮，和眼中難以掩飾的喜色。
“恭迎掌門，長老，師兄師姐回山。”
聞人清微微頷首，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的面孔。
山間清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帶著草木與泥土特有的氣息，滌蕩了京城數月沾染的塵囂與血腥。
她緩步踏上熟悉的青石階，身後弟子們魚貫而入，腳步聲在寂靜的山道上回響，驚起林間幾只早起的山雀。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點。
接下來的日子，平淡如水。
聞人清依舊是天未亮便起身，靜坐吐納，吸收天地間最純凈的朝陽紫氣。
晨課後，處理門中事務久，有些少的可憐的田產，商鋪需要打理，弟子的月例，丹藥，功法進境需要過問，與鄰近小宗門或散修的往來也需要掌門定奪。
午後，她或是在藏書閣查閱典籍，或是在後山靈藥圃侍弄那些靈植。
傍晚，有時會指點值守弟子的劍法，更多時候，是獨自在靜室中打坐，精煉靈力，感悟劍意。
祝鈺也恢覆了以往的作息。
晨起打掃雲斜院，上午與其他內門弟子一同在講經堂聽長老授課，下午自行修煉，或是完成門中分配的一些簡單任務。
他依舊沈默，勤奮，在同輩弟子中進境最快，劍法最穩，得了長老們不少誇讚，只是他眼中那份藏得很深的，幾乎無人能察覺的執拗與專註，似乎比離開泉州前更甚。
回山後的第七日清晨，聞人清處理完手頭幾件要緊事務，將祝鈺喚到了後山。
這裏是聞人清偶爾閉關或靜思之所，尋常弟子不得擅入。
祝鈺推開虛掩的竹門時，聞人清正背對著他，站在窗前，望著窗外蒼翠的竹海，她今日未著掌門常服，只穿了一身簡單的月白色寬袖長衫，墨發用一根素凈的玉簪松松綰起，幾縷碎發垂在耳側，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沈靜而柔和。
“師父”祝鈺停在門口，恭敬行禮。
聞人清轉過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少年身姿挺拔如松，穿著久青門內門弟子的青色勁裝，腰束絳帶，身姿筆挺。
只是那雙眼睛，在望向她時，總會不自覺地放軟，流露出純粹的敬慕與依賴。
“進來吧”聞人清淡聲道，“把門帶上。”
祝鈺依言入內，反手輕輕合上門扉，一榻，一幾，兩個蒲團，一張琴案，靠墻的書架上整齊碼放著些古籍和玉簡，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竹香和一絲極清冽的，屬於聞人清身上的氣息。
“坐。”聞人清在矮幾一側的蒲團上坐下，示意祝鈺坐在對面。
祝鈺依言坐下，背脊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目光低垂，落在師父搭在膝間的，素白修長的手指上。
那雙手，執劍時可斬妖除魔，撫琴時能流淌清音，此刻靜靜擱著，卻自有一股令人心安的沈靜力量。
“幽州時，我曾應你，回山後，會親自教你一些東西。”
聞人清開口，聲音是一貫的清冷，但在後山靜謐的氛圍裏，少了些平日的疏離：“你根基已穩，心性也算沈得住氣，從今日起，上午你還和其他弟子一樣修行，但每日未時到此，我親自傳授你。”
祝鈺猛地擡起頭，眼中瞬間迸發出明亮的光彩。但他很快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迅速垂下眼簾，掩去眸底翻湧的激烈情緒，只啞聲應道：“是，弟子……謹遵師命。”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用力抵住掌心，才勉強維持住表面的平靜。
師父要親自傳授他更高深的功法和劍訣，這意味著什麽，他再清楚不過。
聞人清並未錯過他那一瞬間的激動，也未深究他過於用力的克制，她只當是少年人得了師長重視的尋常欣喜。
“靜心經，乃我久青門鎮派心法之一，重在心境澄明，靈力精純綿長”她緩緩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清泉滴落玉石。
“心法修煉，最忌急躁冒進，貪功求快，需日積月累，水磨功夫，方能根基穩固，後勁綿長。”
“弟子明白。”祝鈺低聲應道，每一個字都說得極其認真。
聞人清不再多言，開始靜心經第一層的口訣與行功路線。
祝鈺聽得全神貫註，不敢有絲毫分神。
他記憶力極好，悟性也不差，往往聞人清講一遍，他便能記住七八分，再經提點，便能豁然開朗。
只是，在如此近的距離，聽著師父清冷的聲音，聞著那若有若無的冷梅香，感受著她目光偶爾落在他身上的專註，他的心緒，總會被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攪亂，他必須用盡全部的自制力，才能將那些不該有的，躁動的心思死死壓下去，強迫自己只關註功法本身。
一個時辰後，今日的講授暫告段落。
“回去後，按我所傳，靜心修煉，若有滯澀不明之處，明日再問。”
聞人清道：“切記，徐徐圖之，不可強求。”
“是，師父。”
祝鈺起身，鄭重行禮，起身時，目光不經意掃過聞人清面前的矮幾，上面放著一本攤開的古籍，書頁邊緣有些卷曲，顯然是時常翻看，旁邊還有一杯清茶，早已涼透，未曾動過。
他的腳步頓了頓。
聞人清註意到他的目光，並未在意，只道：“去吧。”
祝鈺卻未立刻離開，他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師父……茶水涼了，弟子去給您換杯熱的來？”
聞人清微微一怔，看了一眼那杯涼茶，她習慣在看書或思索時沏上一杯，卻常常忘了喝，沒想到這小徒弟心細至此。
“不必麻煩。”她淡淡道。
“不麻煩”祝鈺卻已轉身，動作輕快地取走了那只涼透的茶杯，走到小火爐旁，那裏常年溫著一壺山泉水。
他重新燙了杯子，註入熱水，又從師父常用的青瓷小罐裏拈出幾片清心明目的靈茶葉，手法算不上嫻熟，卻異常認真細致，熱氣蒸騰起來，模糊了他清俊的側臉。
片刻後，一杯溫度適宜、茶香裊裊的清茶被輕輕放在了聞人清手邊。
“師父請用。”
少年的聲音依舊恭敬，卻比方才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柔軟。
聞人清看著那杯熱氣氤氳的茶，又擡眸看了一眼垂手立在旁邊、看似平靜無波的祝鈺。
心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異樣，這孩子……似乎過於體貼了些……
“有心了”她端起茶杯，淺淺啜了一口。
溫度正好，茶香清冽，確實比涼透的茶水適口許多。
祝鈺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又迅速抿平。
“弟子告退”他躬身，退出了竹舍，輕輕帶上門。
門外，竹林沙沙作響。祝鈺站在檐下，深深吸了一口林中清冷的空氣，才壓下心頭那翻湧的，幾乎要破籠而出的熾熱情愫。
他握了握拳，指尖仿佛還殘留著觸碰師父茶杯邊緣時，那一點微涼的餘溫。
從這天起，每日未時，祝鈺都會準時出現在後山。
聞人清的傳授循序漸進，從靜心經的基礎行氣，到與劍訣的配合運用，再到一些實戰中的靈力微控技巧，祝鈺學得刻苦，進步神速。
他本就天資聰穎，又肯下苦功，常常聞人清昨日才講的內容，今日他便能演練得有模有樣，甚至舉一反三。
聞人清看在眼裏，心中頗為滿意。
除了功法傳授，師徒二人之間的相處，也悄然發生著變化。
這一日，聞人清講授完一段關於靈力在經脈中迂回蓄勢的技巧後，照例讓祝鈺自行演練體會，她則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漸漸瀝瀝下起的秋雨。
雨絲細密，敲打在竹葉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如蠶食桑葉。
祝鈺盤坐在蒲團上，雙目微闔，按照師父所授，引導著體內靈力緩緩游走。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在師父的指點下，原本有些滯澀的經脈越發通暢，靈力的運轉更加圓融自如，丹田處暖意融融，修為正在穩步而紮實地提升。
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收功，睜開眼。
師父依舊站在窗邊，背影清瘦挺拔，仿佛與窗外蒼茫的雨景融為一體，帶著一種遺世獨立的孤清。
雨光映在她月白色的衣袍上，泛起一層朦朧的光暈。
祝鈺靜靜地看著，心中那股熟悉的某種更深沈渴望的情緒，再次悄然滋長。
他想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想拂去師父肩頭或許並不存在的塵埃，想驅散那縈繞在她周身的、仿佛與生俱來的孤寂。
但他什麽也沒做，只是默默地起身，走到小火爐旁，看著爐上溫著的那壺水，聽著水將沸未沸時細微的聲響。
“師父”他輕聲開口，打破了滿室的寧靜：“雨下得久了，有些寒濕之氣，弟子煮了些驅寒的姜棗茶，您……喝一點暖暖身子？”
聞人清聞聲，回過頭來。
見祝鈺已從角落的小櫃中取出一個陶罐，裏面是他不知何時備下的，切成細絲的姜和去核的紅棗。
動作熟練地將它們放入陶壺，註入沸水，放在小火爐上慢慢煨著，很快，一股帶著姜的辛辣和棗的甜香的氣息，便在竹舍內彌漫開來。
她看著少年專註的側影，看著他被爐火映得微微發紅的、尚帶幾分青澀的臉龐，心中那點常年冰封的角落，似乎被這細微的暖意，不經意地觸碰了一下。
“你倒是……準備得周全”她緩步走回矮幾旁坐下。
祝鈺將煨好的姜棗茶倒入一個幹凈的粗陶碗中，小心地放到聞人清面前，低聲道：“山中陰雨濕寒，師父……保重身體”他的聲音很輕，目光落在碗沿蒸騰的熱氣上，不敢與她對視。
聞人清端起陶碗，溫熱透過粗糲的碗壁傳遞到掌心。
她喝了一口，辛辣中帶著恰到好處的甘甜，順著喉嚨滑下，暖意慢慢擴散到四肢百骸。這並非什麽靈丹妙藥，卻莫名讓人感到踏實。
“味道很好”她放下碗，看向祝鈺：“你自己也喝些。”
祝鈺這才給自己也倒了一碗，捧著碗，小口啜飲。熱茶入腹，驅散了雨中帶來的那一絲涼意，更暖的，卻是心底。能和師父在這樣靜謐的雨天，共處一室，喝著同一壺煮出的熱茶，於他而言，已是莫大的幸福與滿足。
他甚至希望，這場雨能下得再久一些，這時辰能過得再慢一些。
雨漸漸小了，窗外的天色卻愈發昏暗。
“時辰不早了，今日便到這裏”聞人清道；“明日仙盟有信使來，商討兩年後仙門大會的一些事宜，我需在正殿處理，後日的功課，你自己先溫習鞏固。”
仙門大會？
祝鈺心中一動。那是修仙界數十年一度的盛事，各門各派年輕一輩的精英弟子皆會參與，切磋較技，展示宗門實力，更是揚名立萬的絕佳機會。
兩年後……他暗暗握緊了拳，他一定要在那之前，變得更強，強到足以在仙門大會上嶄露頭角，為師父，為久青門爭得榮耀。
“是，師父”他恭敬應下，將用過的茶具仔細清洗幹凈，放回原處，又將竹舍內略作整理，這才行禮告退。
走出竹舍，雨已停歇，空氣中彌漫著雨水洗刷後的清新與竹葉的芬芳，夕陽掙紮著從雲層縫隙中透出幾縷金光，將漫山的濕翠染上一抹暖色。
祝鈺回頭，望了一眼掩映在竹林深處，窗內已亮起溫暖的燈光，師父的身影映在窗紙上，模糊而美好。
此時少年也不會想到，兩年後他的身份會發生怎樣翻天覆地的轉變。
而這短短的兩年，將是他這一生最幸福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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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迎掌門，長老，師兄師姐回山。”
聞人清微微頷首，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的面孔。
山間清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帶著草木與泥土特有的氣息，滌蕩了京城數月沾染的塵囂與血腥。
她緩步踏上熟悉的青石階，身後弟子們魚貫而入，腳步聲在寂靜的山道上回響，驚起林間幾只早起的山雀。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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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人清依舊是天未亮便起身，靜坐吐納，吸收天地間最純凈的朝陽紫氣。
晨課後，處理門中事務久，有些少的可憐的田產，商鋪需要打理，弟子的月例，丹藥，功法進境需要過問，與鄰近小宗門或散修的往來也需要掌門定奪。
午後，她或是在藏書閣查閱典籍，或是在後山靈藥圃侍弄那些靈植。
傍晚，有時會指點值守弟子的劍法，更多時候，是獨自在靜室中打坐，精煉靈力，感悟劍意。
祝鈺也恢覆了以往的作息。
晨起打掃雲斜院，上午與其他內門弟子一同在講經堂聽長老授課，下午自行修煉，或是完成門中分配的一些簡單任務。
他依舊沈默，勤奮，在同輩弟子中進境最快，劍法最穩，得了長老們不少誇讚，只是他眼中那份藏得很深的，幾乎無人能察覺的執拗與專註，似乎比離開泉州前更甚。
回山後的第七日清晨，聞人清處理完手頭幾件要緊事務，將祝鈺喚到了後山。
這裏是聞人清偶爾閉關或靜思之所，尋常弟子不得擅入。
祝鈺推開虛掩的竹門時，聞人清正背對著他，站在窗前，望著窗外蒼翠的竹海，她今日未著掌門常服，只穿了一身簡單的月白色寬袖長衫，墨發用一根素凈的玉簪松松綰起，幾縷碎發垂在耳側，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沈靜而柔和。
“師父”祝鈺停在門口，恭敬行禮。
聞人清轉過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少年身姿挺拔如松，穿著久青門內門弟子的青色勁裝，腰束絳帶，身姿筆挺。
只是那雙眼睛，在望向她時，總會不自覺地放軟，流露出純粹的敬慕與依賴。
“進來吧”聞人清淡聲道，“把門帶上。”
祝鈺依言入內，反手輕輕合上門扉，一榻，一幾，兩個蒲團，一張琴案，靠墻的書架上整齊碼放著些古籍和玉簡，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竹香和一絲極清冽的，屬於聞人清身上的氣息。
“坐。”聞人清在矮幾一側的蒲團上坐下，示意祝鈺坐在對面。
祝鈺依言坐下，背脊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目光低垂，落在師父搭在膝間的，素白修長的手指上。
那雙手，執劍時可斬妖除魔，撫琴時能流淌清音，此刻靜靜擱著，卻自有一股令人心安的沈靜力量。
“幽州時，我曾應你，回山後，會親自教你一些東西。”
聞人清開口，聲音是一貫的清冷，但在後山靜謐的氛圍裏，少了些平日的疏離：“你根基已穩，心性也算沈得住氣，從今日起，上午你還和其他弟子一樣修行，但每日未時到此，我親自傳授你。”
祝鈺猛地擡起頭，眼中瞬間迸發出明亮的光彩。但他很快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迅速垂下眼簾，掩去眸底翻湧的激烈情緒，只啞聲應道：“是，弟子……謹遵師命。”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用力抵住掌心，才勉強維持住表面的平靜。
師父要親自傳授他更高深的功法和劍訣，這意味著什麽，他再清楚不過。
聞人清並未錯過他那一瞬間的激動，也未深究他過於用力的克制，她只當是少年人得了師長重視的尋常欣喜。
“靜心經，乃我久青門鎮派心法之一，重在心境澄明，靈力精純綿長”她緩緩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清泉滴落玉石。
“心法修煉，最忌急躁冒進，貪功求快，需日積月累，水磨功夫，方能根基穩固，後勁綿長。”
“弟子明白。”祝鈺低聲應道，每一個字都說得極其認真。
聞人清不再多言，開始靜心經第一層的口訣與行功路線。
祝鈺聽得全神貫註，不敢有絲毫分神。
他記憶力極好，悟性也不差，往往聞人清講一遍，他便能記住七八分，再經提點，便能豁然開朗。
只是，在如此近的距離，聽著師父清冷的聲音，聞著那若有若無的冷梅香，感受著她目光偶爾落在他身上的專註，他的心緒，總會被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攪亂，他必須用盡全部的自制力，才能將那些不該有的，躁動的心思死死壓下去，強迫自己只關註功法本身。
一個時辰後，今日的講授暫告段落。
“回去後，按我所傳，靜心修煉，若有滯澀不明之處，明日再問。”
聞人清道：“切記，徐徐圖之，不可強求。”
“是，師父。”
祝鈺起身，鄭重行禮，起身時，目光不經意掃過聞人清面前的矮幾，上面放著一本攤開的古籍，書頁邊緣有些卷曲，顯然是時常翻看，旁邊還有一杯清茶，早已涼透，未曾動過。
他的腳步頓了頓。
聞人清註意到他的目光，並未在意，只道：“去吧。”
祝鈺卻未立刻離開，他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師父……茶水涼了，弟子去給您換杯熱的來？”
聞人清微微一怔，看了一眼那杯涼茶，她習慣在看書或思索時沏上一杯，卻常常忘了喝，沒想到這小徒弟心細至此。
“不必麻煩。”她淡淡道。
“不麻煩”祝鈺卻已轉身，動作輕快地取走了那只涼透的茶杯，走到小火爐旁，那裏常年溫著一壺山泉水。
他重新燙了杯子，註入熱水，又從師父常用的青瓷小罐裏拈出幾片清心明目的靈茶葉，手法算不上嫻熟，卻異常認真細致，熱氣蒸騰起來，模糊了他清俊的側臉。
片刻後，一杯溫度適宜、茶香裊裊的清茶被輕輕放在了聞人清手邊。
“師父請用。”
少年的聲音依舊恭敬，卻比方才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柔軟。
聞人清看著那杯熱氣氤氳的茶，又擡眸看了一眼垂手立在旁邊、看似平靜無波的祝鈺。
心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異樣，這孩子……似乎過於體貼了些……
“有心了”她端起茶杯，淺淺啜了一口。
溫度正好，茶香清冽，確實比涼透的茶水適口許多。
祝鈺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又迅速抿平。
“弟子告退”他躬身，退出了竹舍，輕輕帶上門。
門外，竹林沙沙作響。祝鈺站在檐下，深深吸了一口林中清冷的空氣，才壓下心頭那翻湧的，幾乎要破籠而出的熾熱情愫。
他握了握拳，指尖仿佛還殘留著觸碰師父茶杯邊緣時，那一點微涼的餘溫。
從這天起，每日未時，祝鈺都會準時出現在後山。
聞人清的傳授循序漸進，從靜心經的基礎行氣，到與劍訣的配合運用，再到一些實戰中的靈力微控技巧，祝鈺學得刻苦，進步神速。
他本就天資聰穎，又肯下苦功，常常聞人清昨日才講的內容，今日他便能演練得有模有樣，甚至舉一反三。
聞人清看在眼裏，心中頗為滿意。
除了功法傳授，師徒二人之間的相處，也悄然發生著變化。
這一日，聞人清講授完一段關於靈力在經脈中迂回蓄勢的技巧後，照例讓祝鈺自行演練體會，她則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漸漸瀝瀝下起的秋雨。
雨絲細密，敲打在竹葉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如蠶食桑葉。
祝鈺盤坐在蒲團上，雙目微闔，按照師父所授，引導著體內靈力緩緩游走。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在師父的指點下，原本有些滯澀的經脈越發通暢，靈力的運轉更加圓融自如，丹田處暖意融融，修為正在穩步而紮實地提升。
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收功，睜開眼。
師父依舊站在窗邊，背影清瘦挺拔，仿佛與窗外蒼茫的雨景融為一體，帶著一種遺世獨立的孤清。
雨光映在她月白色的衣袍上，泛起一層朦朧的光暈。
祝鈺靜靜地看著，心中那股熟悉的某種更深沈渴望的情緒，再次悄然滋長。
他想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想拂去師父肩頭或許並不存在的塵埃，想驅散那縈繞在她周身的、仿佛與生俱來的孤寂。
但他什麽也沒做，只是默默地起身，走到小火爐旁，看著爐上溫著的那壺水，聽著水將沸未沸時細微的聲響。
“師父”他輕聲開口，打破了滿室的寧靜：“雨下得久了，有些寒濕之氣，弟子煮了些驅寒的姜棗茶，您……喝一點暖暖身子？”
聞人清聞聲，回過頭來。
見祝鈺已從角落的小櫃中取出一個陶罐，裏面是他不知何時備下的，切成細絲的姜和去核的紅棗。
動作熟練地將它們放入陶壺，註入沸水，放在小火爐上慢慢煨著，很快，一股帶著姜的辛辣和棗的甜香的氣息，便在竹舍內彌漫開來。
她看著少年專註的側影，看著他被爐火映得微微發紅的、尚帶幾分青澀的臉龐，心中那點常年冰封的角落，似乎被這細微的暖意，不經意地觸碰了一下。
“你倒是……準備得周全”她緩步走回矮幾旁坐下。
祝鈺將煨好的姜棗茶倒入一個幹凈的粗陶碗中，小心地放到聞人清面前，低聲道：“山中陰雨濕寒，師父……保重身體”他的聲音很輕，目光落在碗沿蒸騰的熱氣上，不敢與她對視。
聞人清端起陶碗，溫熱透過粗糲的碗壁傳遞到掌心。
她喝了一口，辛辣中帶著恰到好處的甘甜，順著喉嚨滑下，暖意慢慢擴散到四肢百骸。這並非什麽靈丹妙藥，卻莫名讓人感到踏實。
“味道很好”她放下碗，看向祝鈺：“你自己也喝些。”
祝鈺這才給自己也倒了一碗，捧著碗，小口啜飲。熱茶入腹，驅散了雨中帶來的那一絲涼意，更暖的，卻是心底。能和師父在這樣靜謐的雨天，共處一室，喝著同一壺煮出的熱茶，於他而言，已是莫大的幸福與滿足。
他甚至希望，這場雨能下得再久一些，這時辰能過得再慢一些。
雨漸漸小了，窗外的天色卻愈發昏暗。
“時辰不早了，今日便到這裏”聞人清道；“明日仙盟有信使來，商討兩年後仙門大會的一些事宜，我需在正殿處理，後日的功課，你自己先溫習鞏固。”
仙門大會？
祝鈺心中一動。那是修仙界數十年一度的盛事，各門各派年輕一輩的精英弟子皆會參與，切磋較技，展示宗門實力，更是揚名立萬的絕佳機會。
兩年後……他暗暗握緊了拳，他一定要在那之前，變得更強，強到足以在仙門大會上嶄露頭角，為師父，為久青門爭得榮耀。
“是，師父”他恭敬應下，將用過的茶具仔細清洗幹凈，放回原處，又將竹舍內略作整理，這才行禮告退。
走出竹舍，雨已停歇，空氣中彌漫著雨水洗刷後的清新與竹葉的芬芳，夕陽掙紮著從雲層縫隙中透出幾縷金光，將漫山的濕翠染上一抹暖色。
祝鈺回頭，望了一眼掩映在竹林深處，窗內已亮起溫暖的燈光，師父的身影映在窗紙上，模糊而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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