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雨霖鈴.鄧心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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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雨霖鈴.鄧心澄】】
我渾身鮮血、跌跌撞撞地回到家時，天已經快亮了。我用顫抖的手將門鎖了三遭，整個人緊貼著門板癱軟在了地上，控制不住地大口喘著氣。緩了半晌，才遲遲發現家中竟然是異樣的安靜，連咳聲也沒有了。
心臟驟然緊縮起來，我胡亂地洗了把臉，進房間裏尋了一圈，才見孟子初正痛苦地蜷在榻上，棉被褪到了腰下。我惶恐地再次將手背貼上去，絕望地發覺那逼人的灼熱還在，而他的臉色甚至比昨日更顯出異樣的蒼白。
“孟子初……”
我替他將被子裹好，跪在榻前哽咽著喚他，見他反應微弱，忽覺悲從中來，眼淚大顆大顆地掉在他沒有血色的手背上。
“出什麽事了……”他聽到我說話，艱難地睜開眼睛，見我臉上有血跡，似乎想要再次開口，然而還沒說話，喉頭便溢出一陣急促的咳聲。我拼命地對著他搖頭，手掌揉搓著他冰涼的指尖。
“不哭，不哭……”他見到我掉眼淚，虛弱地擡起手，指尖卻只勉強劃過我的臉頰，便又無力地落下了，只有幹涸的唇瓣隱約在動，發出殘存的微弱聲音。
“囡囡，不哭了……”他強扯出微笑，囁嚅著說，“去給茉莉……澆些水吧……”
“茉莉開得那樣好看，像，像你一樣……”
我將臉頰貼住他的手背，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他見狀虛弱地張了張口，幹裂的唇角扯出血珠，最終在我的額頭上留下一個好疼好疼的吻。
“若以後沒人能護著你了，你便自……自己顧著自己……”
我拼命搖頭:
“不會的……東洋大夫不是替你來瞧過病了嗎，或許是還未起效……”
“別信他們……什麽靈藥……他們說給我用了盤尼西林……可落到我唇角……分明是甜的……不過是唬人用的糖水罷了……”
我一時間呆住，血液幾乎被冰封，回過神來，只恨不能將那些喪良心的東洋人千刀萬剮。半晌，他手心的灼熱拉扯著我回神，我強撐著起身餵他喝了半杯水，擦幹眼淚哽咽著說道:
“那我再去求別的大夫……我去找林清哥，去找陳斯予，他們肯定有辦法的……”
“別去……”他的手吃力地搭上我的手腕。
“別去……外面，很亂……”
“陳斯予非良人，傅林清自己也艱難……”
“這是我自己的……命數，別為我犯險……”
“在養濟院，在巡捕房，在防空洞，你從沒說過那是我的命數……”我聞言漸漸語不成句。
眼淚將衣襟浸濕，我的腦海中反覆回蕩著孟子初方才的話，一陣心悸後，頭腦驀然清醒了起來:
盤尼西林……如果有盤尼西林，他就能好起來！
……
我跌跌撞撞地跑出去，趕到林清哥的珠寶鋪子時，天已經擦黑。那鋪子往日是頤塘街上頂熱鬧的所在，可今日似乎沒有客人，只有林清哥和幾個老夥計在，珠寶玉器淩亂地碎在地上，一片殘破狼藉。林清哥站在那堆琉璃瓦片組成的廢墟旁，狠狠吐了個煙圈，憤憤道:
“……老子就算砸了這鋪子，也不會給東洋人做一盞玉器。”
“林清哥……”我噙著眼淚站在滿地的琉璃碎片中惶惶喊了他一聲，他聽到我的聲音，背影一頓，而後轉過身來驚詫地望著我淚如雨下的臉。
“子初哥哥，他……”
“咣啷”的一聲脆響，他手邊的琉璃風燈再次跌碎在地上，臉上浮起並不比我少的悲涼，手忙腳亂地披了件衣裳，又將一疊銀票塞在我的手裏，便匆匆離開了鋪子。
林清哥說如今這境況裏，盤尼西林非天價不可得。可他說天價，那就是說只要有足夠的銀錢，就可以買到盤尼西林，就可以救他的命，對嗎？
天價……藥櫃……西洋藥……
陳斯予！
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劃過我的腦海，我心裏一震，趕忙回公寓，將那一大一小兩只匣子取了出來，換了身與演出時迥異的布衫，又將帽檐壓低，趁著夜色再次出門，只身往陳斯予私宅的方向去。
陳斯予在書房裏見我，他指尖夾著煙卷，霧霭裏神色如同冰山下的激流暗湧。
“要盤尼西林，你算找對人了。”
“不過，”他掀開我懷裏的匣子略看了看，又輕蔑地將匣子推回我懷裏，“這年頭銀票同廢紙沒有區別，我不要。”
“那你要什麽？”我盡量抑制住聲音的顫抖。
“我要你，行嗎？”他忽然湊近。
“行。”我心裏一驚，很快從齒縫裏擠出聲音來，“只要你能救他，就行。”
他的目光“倏”得淩厲起來，不可置信地看了我一會兒後仰回椅子裏，神色漸漸變得蒼涼:
“你是個傻的……我要你幹什麽？”
“我要你，為我們永盛賣命。你的風琴做抵押，三年薪水連本帶利。你若樂意，我便給你兩支盤尼西林，額外帶上些其他治肺病的藥，都是頂好的西洋貨，保準管用。”
提起的心漸漸落回了半寸，只要能救孟子初，遑論是三年，便是五年、十年，我也願意簽。
我熱切地點頭，可陳斯予卻沒有起身去準備草契，反而神色比方才更加覆雜地盯著我。
“於你而言，倒的確是筆劃算的買賣，不過……”他突然發出一聲冷哼，目光銳利如鷹。
“鄧小姐，”他看著我一字一頓地開口，“你確定，要賭上身家前程，救你殺父仇家的兒子嗎？”
“你在說什麽！”
他怒極反笑，撇過頭輕哼了一聲，“你果然不知道。鄧心澄，難為他騙了你那麽多年，你這個傻姑娘，居然一點察覺都沒有。”
……
“……我早同你說過，《歸去來》那樣覆雜的曲子，他哪來的本事不到一夜就替你譜完？那下半闕譜子分明早就在他手裏。”
“……他若真是你爹摯友，怎得你家破人亡的當日他半點都未曾施以援手，非等事畢了才匆匆趕到？難為他還有臉同你說起你爹。”
“……像你這樣的傻子，又不肯聽信良言，就活該被人騙得團團轉！”
“……如今頂著滿街的逮捕公文，你還要冒險出門替他掙命，鄧心澄，我沒有見過你這樣不要命的癡線
……
我抱著藥匣腳步踉蹌地走在街上，腦海中回蕩著陳斯予剛剛的話，心緒無法平靜。我要救孟子初，然後逼他同我解釋清楚，告訴我，那是陳斯予騙我的。然後，我們離開港城，去一個沒有戰火的地方，去昆陽，又或是禺市，去哪裏都好——只要他還在。
等我帶著兩支盤尼西林回到公寓時，長夜已近隱落。我伏回他的榻邊，顫抖著拆封了藥水。針劑緩緩推入，每一滴晶瑩的液體，都是滋養幹涸生命的養分。東窗邊天色既白，我心裏漸漸燃起希望。
“孟子初，我們有藥了，是真的盤尼西林。用了藥，你會好起來的……”我的下頜抵著他的臂彎，手指摩挲著他蒼白的手背。他聽見我的聲音，微微睜開眼睛，但視線已幾乎無法聚焦。
“……你去找過……陳斯予了嗎？”他虛弱地問。
我點點頭。
天色已經大亮了。那藥果然有用，他劇烈的咳聲似乎平息了些，呼吸盡管仍然粗重，卻不再像前夜裏那樣急促揪心。但不知是否是針劑的痛感太過，他的表情似乎比之前之前更加痛苦難耐，默默了好一會，才用盡了所有的氣力開口。
“……臥室邊櫃裏，船票，去奧林，你的。”
“……對不起，囡囡。”
“……別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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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渾身鮮血、跌跌撞撞地回到家時，天已經快亮了。我用顫抖的手將門鎖了三遭，整個人緊貼著門板癱軟在了地上，控制不住地大口喘著氣。緩了半晌，才遲遲發現家中竟然是異樣的安靜，連咳聲也沒有了。
心臟驟然緊縮起來，我胡亂地洗了把臉，進房間裏尋了一圈，才見孟子初正痛苦地蜷在榻上，棉被褪到了腰下。我惶恐地再次將手背貼上去，絕望地發覺那逼人的灼熱還在，而他的臉色甚至比昨日更顯出異樣的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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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替他將被子裹好，跪在榻前哽咽著喚他，見他反應微弱，忽覺悲從中來，眼淚大顆大顆地掉在他沒有血色的手背上。
“出什麽事了……”他聽到我說話，艱難地睜開眼睛，見我臉上有血跡，似乎想要再次開口，然而還沒說話，喉頭便溢出一陣急促的咳聲。我拼命地對著他搖頭，手掌揉搓著他冰涼的指尖。
“不哭，不哭……”他見到我掉眼淚，虛弱地擡起手，指尖卻只勉強劃過我的臉頰，便又無力地落下了，只有幹涸的唇瓣隱約在動，發出殘存的微弱聲音。
“囡囡，不哭了……”他強扯出微笑，囁嚅著說，“去給茉莉……澆些水吧……”
“茉莉開得那樣好看，像，像你一樣……”
我將臉頰貼住他的手背，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他見狀虛弱地張了張口，幹裂的唇角扯出血珠，最終在我的額頭上留下一個好疼好疼的吻。
“若以後沒人能護著你了，你便自……自己顧著自己……”
我拼命搖頭:
“不會的……東洋大夫不是替你來瞧過病了嗎，或許是還未起效……”
“別信他們……什麽靈藥……他們說給我用了盤尼西林……可落到我唇角……分明是甜的……不過是唬人用的糖水罷了……”
我一時間呆住，血液幾乎被冰封，回過神來，只恨不能將那些喪良心的東洋人千刀萬剮。半晌，他手心的灼熱拉扯著我回神，我強撐著起身餵他喝了半杯水，擦幹眼淚哽咽著說道:
“那我再去求別的大夫……我去找林清哥，去找陳斯予，他們肯定有辦法的……”
“別去……”他的手吃力地搭上我的手腕。
“別去……外面，很亂……”
“陳斯予非良人，傅林清自己也艱難……”
“這是我自己的……命數，別為我犯險……”
“在養濟院，在巡捕房，在防空洞，你從沒說過那是我的命數……”我聞言漸漸語不成句。
眼淚將衣襟浸濕，我的腦海中反覆回蕩著孟子初方才的話，一陣心悸後，頭腦驀然清醒了起來:
盤尼西林……如果有盤尼西林，他就能好起來！
……
我跌跌撞撞地跑出去，趕到林清哥的珠寶鋪子時，天已經擦黑。那鋪子往日是頤塘街上頂熱鬧的所在，可今日似乎沒有客人，只有林清哥和幾個老夥計在，珠寶玉器淩亂地碎在地上，一片殘破狼藉。林清哥站在那堆琉璃瓦片組成的廢墟旁，狠狠吐了個煙圈，憤憤道:
“……老子就算砸了這鋪子，也不會給東洋人做一盞玉器。”
“林清哥……”我噙著眼淚站在滿地的琉璃碎片中惶惶喊了他一聲，他聽到我的聲音，背影一頓，而後轉過身來驚詫地望著我淚如雨下的臉。
“子初哥哥，他……”
“咣啷”的一聲脆響，他手邊的琉璃風燈再次跌碎在地上，臉上浮起並不比我少的悲涼，手忙腳亂地披了件衣裳，又將一疊銀票塞在我的手裏，便匆匆離開了鋪子。
林清哥說如今這境況裏，盤尼西林非天價不可得。可他說天價，那就是說只要有足夠的銀錢，就可以買到盤尼西林，就可以救他的命，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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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斯予！
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劃過我的腦海，我心裏一震，趕忙回公寓，將那一大一小兩只匣子取了出來，換了身與演出時迥異的布衫，又將帽檐壓低，趁著夜色再次出門，只身往陳斯予私宅的方向去。
陳斯予在書房裏見我，他指尖夾著煙卷，霧霭裏神色如同冰山下的激流暗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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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他掀開我懷裏的匣子略看了看，又輕蔑地將匣子推回我懷裏，“這年頭銀票同廢紙沒有區別，我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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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個傻的……我要你幹什麽？”
“我要你，為我們永盛賣命。你的風琴做抵押，三年薪水連本帶利。你若樂意，我便給你兩支盤尼西林，額外帶上些其他治肺病的藥，都是頂好的西洋貨，保準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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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熱切地點頭，可陳斯予卻沒有起身去準備草契，反而神色比方才更加覆雜地盯著我。
“於你而言，倒的確是筆劃算的買賣，不過……”他突然發出一聲冷哼，目光銳利如鷹。
“鄧小姐，”他看著我一字一頓地開口，“你確定，要賭上身家前程，救你殺父仇家的兒子嗎？”
“你在說什麽！”
他怒極反笑，撇過頭輕哼了一聲，“你果然不知道。鄧心澄，難為他騙了你那麽多年，你這個傻姑娘，居然一點察覺都沒有。”
……
“……我早同你說過，《歸去來》那樣覆雜的曲子，他哪來的本事不到一夜就替你譜完？那下半闕譜子分明早就在他手裏。”
“……他若真是你爹摯友，怎得你家破人亡的當日他半點都未曾施以援手，非等事畢了才匆匆趕到？難為他還有臉同你說起你爹。”
“……像你這樣的傻子，又不肯聽信良言，就活該被人騙得團團轉！”
“……如今頂著滿街的逮捕公文，你還要冒險出門替他掙命，鄧心澄，我沒有見過你這樣不要命的癡線
……
我抱著藥匣腳步踉蹌地走在街上，腦海中回蕩著陳斯予剛剛的話，心緒無法平靜。我要救孟子初，然後逼他同我解釋清楚，告訴我，那是陳斯予騙我的。然後，我們離開港城，去一個沒有戰火的地方，去昆陽，又或是禺市，去哪裏都好——只要他還在。
等我帶著兩支盤尼西林回到公寓時，長夜已近隱落。我伏回他的榻邊，顫抖著拆封了藥水。針劑緩緩推入，每一滴晶瑩的液體，都是滋養幹涸生命的養分。東窗邊天色既白，我心裏漸漸燃起希望。
“孟子初，我們有藥了，是真的盤尼西林。用了藥，你會好起來的……”我的下頜抵著他的臂彎，手指摩挲著他蒼白的手背。他聽見我的聲音，微微睜開眼睛，但視線已幾乎無法聚焦。
“……你去找過……陳斯予了嗎？”他虛弱地問。
我點點頭。
天色已經大亮了。那藥果然有用，他劇烈的咳聲似乎平息了些，呼吸盡管仍然粗重，卻不再像前夜裏那樣急促揪心。但不知是否是針劑的痛感太過，他的表情似乎比之前之前更加痛苦難耐，默默了好一會，才用盡了所有的氣力開口。
“……臥室邊櫃裏，船票，去奧林，你的。”
“……對不起，囡囡。”
“……別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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