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怨遙夜.鄧心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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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怨遙夜.鄧心澄】】
我傷了手腕，連著好幾日沒再去琴行。
孟子初沒有再提過那些莫名其妙的話，我也不再提關於結業禮的事，每日吃完晚餐便聽話地躲回房裏做功課，在他夜裏趕稿時體貼地將枇杷甜水擱在他的案頭。
我以前敢對他鬧別扭發脾氣，不過是仗著他好性子，不管起初看著多兇，最後總會軟下來，好聲好氣地哄著我，替我把眼淚擦幹才罷。
可是現在……
是不是只有我乖一點，不那樣任性麻煩，才能多留在他身邊幾年？
我一向覺得自己很勇敢的，就算是幾年前在淞江的法庭上和三叔四叔對峙，我都沒有害怕過。可是，維港煙花下的那一幕，好像用掉了我所有的勇氣，以至於現在我只覺得自己像只縮頭縮腦的烏龜。
直到幾天後的一個夜裏，他帶著一瓶藥油敲開了我的房門。我正對著琴譜發呆，他將手中的玻璃瓶擱在書桌上，目光落在我紅腫的手腕上。
“……沒有什麽要跟我說的嗎？”他問道。
我避過他的目光，撥浪鼓似的搖搖頭。
“說謊鼻子會變長。”他無奈地伸手刮我的鼻尖。
騙小孩子的把戲。我失神地垂著腦袋，不多久，一寸幹凈的掌心攤開在了我的視線裏:
“讓我看看你的手腕……還疼不疼？”
“你怎麽知道的……”我終於擡起頭來，訥訥地將手腕遞過去。
“因為我是你哥哥，”他在我身邊坐下，蹙著眉捧起我的手腕認真察看了一番。
“我今日遇見了永盛的老主顧林先生，他說你對琴行告了幾天假，說是手腕扭傷了。”
……
“你傷了手腕，怎麽不告訴我？藥油在我臥房邊櫃裏，俄國產的，見效很快。”他又說。
為什麽不告訴他？還不是因為他不理我，躲著不見我，連去看我演出也覺得勉強，後來又動不動提起嫁人，像是要急著將我趕走。
既然這樣，他又何必要來關心我，何必做出和以前一樣細心溫柔的模樣來哄我？我本來就好容易對他心軟，他明明知道的。
我撇撇嘴，想哭。
我好想他。
我終於忍不住撲過去抱住他，將整個人都塞進他懷裏。他襯衫領口的木香混著薄荷腦油的味道繾綣縈繞，比夏夜的熏風還要溫暖。
“哥哥……”我將臉埋在他懷裏含糊地喚他。
他卻再不肯像往常那樣好脾氣地應承我，手掌在空中懸停了半晌後，終於輕柔地推了我一把，與我隔開半人寬的距離，而後一邊別過我錯愕的目光，一邊絮絮地叮囑著些“仔細手腕”之類的車軲轆話。
希望漸漸冷卻，我失落地低下頭，不再開口。他繼續沈默地揉著我的手腕，臉上浮起一絲苦笑，很久之後，才仿佛下定了決心一般開口。
“聲聲，我得同你說件事。”
“我打算，住到南華的教工公寓去，過幾日就搬走。你一個人住，晚上記得將門鎖好，別通宵開著窗，免得受涼……”
“……你說什麽？”我驚愕地擡起頭，似乎懷疑自己的耳朵。
他沒有回答我，而是自顧自地繼續說:
“教工公寓住著方便，離這裏也不算遠，你得空的時候，放了課還可以去看我。”
“……不要！”我心驚地看著他，不知道他為何會突然這樣說。
……
“你長大了，也總有一天要談婚論嫁。再這樣無分別地住在一起，總歸不合適。”
“你是我妹妹，我自然比任何人都盼著你好，所以，也須得為你的名聲和前途著想。”
他頓了很久才再次開口，聲音仍舊那樣清朗好聽，可落在我耳中，卻仿佛驚雷當頭一擊，又如同劃破晴空的利刃，幾乎在心頭洇出鮮血來。我不敢擡眼，生怕他看穿我的難過。或許我該體諒他，他照顧了我這許多年，如今我長大了，他也理應有自己的生活，不是嗎？
“……我搬走吧，你留下。”我艱難地扔下這麽一句，沒有聽到他又說了什麽，只一股腦地將他推出了我的房間，把自己鎖進屋裏，半晌，聽得焦灼的敲門聲斷續響起。
“聲聲，我不是……”
“……你開門，聽我說。”
……
我裝作聽不到，負氣地捏著鋼筆在紙上塗塗畫畫，白紙上轉瞬便填滿了無數雜亂刺眼的線條。門外的低語聲良久才停下，我的眼睛酸澀不已，眼淚不覺大顆落下，將紙上墨痕洇成無數斑駁的小花。
我想過他或許不會馬上接受我的感情，卻沒想到他會這樣決絕地推開我，連和我做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的兄妹都覺得為難。
他真的不要我。
他說我遲早會談婚論嫁，他也會。
雖然不知道那會是誰，也許是阿月姐，也許是其他人。可不管是誰，都不會是我。
我心裏翻江倒海般地難過，覺得心房的角落裏，某些我一直拼命抓緊的東西被突然抽空了，只剩下混沌的寒冷，幾乎將人吞噬。
一直過了很久，我聽到門外長長的一聲嘆息，才知道他沒走。
“別哭……”低語聲再次傳來，聽上去似乎比我更加難過。
那夜的月光好亮，照得人一夜難眠。
孟子初說我的風琴不好挪動，最終還是自己搬去了南華。他留了南華的公寓鑰匙給我，我卻拖著不肯去看他；後來，他便隔三差五來家裏給我送些銀錢和甜食，我更賭氣地將那些銀錢留了起來，打算尋個日子還給他。日子久了，他也漸漸地不再來我的住處。
於是我有好久都沒有再見到孟子初，久到我以為他已經忘記我了，或是從來都未曾與我相識過。
陳斯予倒是無處不在，立夏之後，劇場的第一場演出前，他便在後臺攔住了我，西裝上的金邊晃得我眩暈。我不理會他，坐在風琴前兀自開始練習，他見狀突然主動湊近我，壓低聲音說話的樣子像只露出獠牙的野獸。
“我引薦的琴手，頭次出席就洩露了情報。鄧小姐，你的本事可真不小啊。”
我心下一沈，避無可避地垂下眼簾:
“所以，巡捕房什麽時候來帶走我？”
他直起身來，不屑地哼了一聲:“學聯四散逃走的那夜，也就是你去梁家演出的當天。自那時起，你便再也沒來過劇場，便是瞎子也看得出個中緣由。可若立時將你供出去，不僅梁先生不會承我的情，就連學聯和孟子初也斷不會放過我，在你眼裏，我陳某人當真愚蠢至此？”
“此次演出，五五抽成，改為三七分，此事我便當作永不知情，算你買個平安。”
陳斯予滿臉無怪其然，我一時啞然，不知道該讚他慈悲還是罵他黑心。轉瞬覺得這個節骨眼下，若兩成演出酬金能保住平安，似乎也算樁回本買賣了。於是索性不再與他計較，看著他將手中嶄新的銀票撚出脆響，不禁再次在心裏暗嘆商人的嘴臉。
再一次見到孟子初的名字，是在小報的文藝板塊上，描粗的標題昭示著消息的非同一般——譜曲《山河祭》的鐵血孟先生，近日譜了首情歌，引用古題《別來春半》，調子婉轉哀怨，全然不像和《山河祭》出自同一人之手。
想不到一向寡言克制的孟先生竟也有過這樣求不得的哀婉心緒，劇場和學校裏一時議論紛紛。我忍不住好奇那位出現在他曲子裏的姑娘是誰，可想到總歸不是自己，又覺得心下黯然，不忍再讀。
考上南華後第一場大型演出，是新光劇場的周年慶。那場演出很奇怪，除了尋常觀眾外，觀眾席上還多了不少東洋人，一例穿著墨綠色的制服，嘰嘰咕咕地說著我聽不懂的語言。我在陳斯予塞給我的厚厚一沓曲譜裏，看到了孟子初剛剛發表的那首曲子，還有音符下小字附上的唱詞:
……
我在心裏暗罵陳斯予無聊透頂，定是他的主意，將這愁腸百轉的曲子塞進慶典的一眾喜慶曲目裏，若能看到我奏起這曲子時百般不自在的神態，他那點見不得光的心思也算是圓滿了。
不過，這唱詞寫得可真好。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
子初哥哥也會這樣纏綿地想念一個人嗎？也會為了某個人在夜裏輾轉難眠，一直惆悵到天亮嗎？
琴聲響起時，我覺得我奏的不是已經譜好的旋律，而是我無處安放的喜歡。
是的，我很喜歡他。
我也說不清楚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或許是那次的晚宴上，看見他同阿月姐在一起，心裏便覺得酸酸的不自在時，或許是在禺市的書局，在閣樓裏緊貼著他的胸口，聽著他震耳欲聾的心跳聲時，又或許是更早以前，早在淞江舊宅的書房裏，我偷偷地瞄著他在油燈下寫作的側顏，覺得好看極了，轉而想起在女塾讀過《詩經》裏的句子。瞻彼淇奧，綠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瑩——所謂君子如玉，說的大概就是他這樣的人。
可是他說我是他妹妹。
觀眾席上的掌聲次第響起時，我才遲遲回神。
我不知道自己方才彈奏的旋律有無紕漏，只是沒想到那一曲結束後的掌聲竟是比以往都要熱烈上許多。我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聽見照相機的響動了起來，掐著鋼筆的小報記者蜂擁而上，幾乎將我團團圍住。
“鄧小姐，請問這是您首次登臺演出嗎？”
“您怎麽理解這首《相思引》呢？”
“請問您和作曲的孟先生有無什麽淵源？何故能將他的曲子演奏得如此動情？”
……
照相機的煙霧有些刺眼，我提著裙擺，強笑著一一應承著這些問話。直到陳斯予派人上前攔了一把，將我送回了後臺更衣，我才勉強能夠逃脫。
原來，做名人是這樣累人的事。
我換了身輕便的衣裙，想到正廳裏的喧鬧便覺得頭疼，索性倒了杯酒，一個人躲到角落裏去，就著點心，無知無覺地將杯裏的液體往嘴裏送。
“鄧小姐，酒醉傷身喔。”舌尖被辣到有點麻木的時候，陳斯予帶著愉悅的聲音突然出現。
“飲杯涼茶？”他手裏端著一杯黑乎乎的飲料。
這種飲料我嘗過，是苦的。初到港城時，面對遍地開花的涼茶鋪子和掌櫃們“對身體好”的熱情吆喝，我和子初哥哥曾好奇地嘗試過一次，結果雙雙被苦得咂舌。
我搖頭:“謝謝，我喝不慣。”
“鄧小姐不是本地人吧，”他輕松地端起口杯一飲而盡，“聽口音，北邊來的？”
“嗯，淞江。”
“噢……”他拖長了調子點點頭，“淞江好啊，淞江出音樂家啊……”
這是什麽語氣。我疑惑地擡眼看向他，覺得他的目光玩味中帶著探究，似乎我說出的是一個比內政部機密還鮮為人知的訊息。
莫名其妙。
無心理會更多。我現在只想馬上離開這個叫我難受的地方，可離開了劇場，我又能去哪裏呢？回城西的公寓嗎，還是去南華找孟子初？天大地大，我卻找不到一個像家的地方，只能像一捧斬斷了根的蓮葉一樣，逐水飄零到遠處。
視線的恍惚裏，我看見陳斯予陰魂不散地在我面前晃了一圈又一圈，似乎又同我說了什麽。我分不出心思理會他，目光迷離地看著會場裏出雙入對的愛侶們，手邊的高腳杯一直滿著，好像怎麽都喝不完。
就像我此刻拼命想要斬斷，卻生長得越來越茂盛的心緒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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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傷了手腕，連著好幾日沒再去琴行。
孟子初沒有再提過那些莫名其妙的話，我也不再提關於結業禮的事，每日吃完晚餐便聽話地躲回房裏做功課，在他夜裏趕稿時體貼地將枇杷甜水擱在他的案頭。
我以前敢對他鬧別扭發脾氣，不過是仗著他好性子，不管起初看著多兇，最後總會軟下來，好聲好氣地哄著我，替我把眼淚擦幹才罷。
可是現在……
是不是只有我乖一點，不那樣任性麻煩，才能多留在他身邊幾年？
我一向覺得自己很勇敢的，就算是幾年前在淞江的法庭上和三叔四叔對峙，我都沒有害怕過。可是，維港煙花下的那一幕，好像用掉了我所有的勇氣，以至於現在我只覺得自己像只縮頭縮腦的烏龜。
直到幾天後的一個夜裏，他帶著一瓶藥油敲開了我的房門。我正對著琴譜發呆，他將手中的玻璃瓶擱在書桌上，目光落在我紅腫的手腕上。
“……沒有什麽要跟我說的嗎？”他問道。
我避過他的目光，撥浪鼓似的搖搖頭。
“說謊鼻子會變長。”他無奈地伸手刮我的鼻尖。
騙小孩子的把戲。我失神地垂著腦袋，不多久，一寸幹凈的掌心攤開在了我的視線裏:
“讓我看看你的手腕……還疼不疼？”
“你怎麽知道的……”我終於擡起頭來，訥訥地將手腕遞過去。
“因為我是你哥哥，”他在我身邊坐下，蹙著眉捧起我的手腕認真察看了一番。
“我今日遇見了永盛的老主顧林先生，他說你對琴行告了幾天假，說是手腕扭傷了。”
……
“你傷了手腕，怎麽不告訴我？藥油在我臥房邊櫃裏，俄國產的，見效很快。”他又說。
為什麽不告訴他？還不是因為他不理我，躲著不見我，連去看我演出也覺得勉強，後來又動不動提起嫁人，像是要急著將我趕走。
既然這樣，他又何必要來關心我，何必做出和以前一樣細心溫柔的模樣來哄我？我本來就好容易對他心軟，他明明知道的。
我撇撇嘴，想哭。
我好想他。
我終於忍不住撲過去抱住他，將整個人都塞進他懷裏。他襯衫領口的木香混著薄荷腦油的味道繾綣縈繞，比夏夜的熏風還要溫暖。
“哥哥……”我將臉埋在他懷裏含糊地喚他。
他卻再不肯像往常那樣好脾氣地應承我，手掌在空中懸停了半晌後，終於輕柔地推了我一把，與我隔開半人寬的距離，而後一邊別過我錯愕的目光，一邊絮絮地叮囑著些“仔細手腕”之類的車軲轆話。
希望漸漸冷卻，我失落地低下頭，不再開口。他繼續沈默地揉著我的手腕，臉上浮起一絲苦笑，很久之後，才仿佛下定了決心一般開口。
“聲聲，我得同你說件事。”
“我打算，住到南華的教工公寓去，過幾日就搬走。你一個人住，晚上記得將門鎖好，別通宵開著窗，免得受涼……”
“……你說什麽？”我驚愕地擡起頭，似乎懷疑自己的耳朵。
他沒有回答我，而是自顧自地繼續說:
“教工公寓住著方便，離這裏也不算遠，你得空的時候，放了課還可以去看我。”
“……不要！”我心驚地看著他，不知道他為何會突然這樣說。
……
“你長大了，也總有一天要談婚論嫁。再這樣無分別地住在一起，總歸不合適。”
“你是我妹妹，我自然比任何人都盼著你好，所以，也須得為你的名聲和前途著想。”
他頓了很久才再次開口，聲音仍舊那樣清朗好聽，可落在我耳中，卻仿佛驚雷當頭一擊，又如同劃破晴空的利刃，幾乎在心頭洇出鮮血來。我不敢擡眼，生怕他看穿我的難過。或許我該體諒他，他照顧了我這許多年，如今我長大了，他也理應有自己的生活，不是嗎？
“……我搬走吧，你留下。”我艱難地扔下這麽一句，沒有聽到他又說了什麽，只一股腦地將他推出了我的房間，把自己鎖進屋裏，半晌，聽得焦灼的敲門聲斷續響起。
“聲聲，我不是……”
“……你開門，聽我說。”
……
我裝作聽不到，負氣地捏著鋼筆在紙上塗塗畫畫，白紙上轉瞬便填滿了無數雜亂刺眼的線條。門外的低語聲良久才停下，我的眼睛酸澀不已，眼淚不覺大顆落下，將紙上墨痕洇成無數斑駁的小花。
我想過他或許不會馬上接受我的感情，卻沒想到他會這樣決絕地推開我，連和我做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的兄妹都覺得為難。
他真的不要我。
他說我遲早會談婚論嫁，他也會。
雖然不知道那會是誰，也許是阿月姐，也許是其他人。可不管是誰，都不會是我。
我心裏翻江倒海般地難過，覺得心房的角落裏，某些我一直拼命抓緊的東西被突然抽空了，只剩下混沌的寒冷，幾乎將人吞噬。
一直過了很久，我聽到門外長長的一聲嘆息，才知道他沒走。
“別哭……”低語聲再次傳來，聽上去似乎比我更加難過。
那夜的月光好亮，照得人一夜難眠。
孟子初說我的風琴不好挪動，最終還是自己搬去了南華。他留了南華的公寓鑰匙給我，我卻拖著不肯去看他；後來，他便隔三差五來家裏給我送些銀錢和甜食，我更賭氣地將那些銀錢留了起來，打算尋個日子還給他。日子久了，他也漸漸地不再來我的住處。
於是我有好久都沒有再見到孟子初，久到我以為他已經忘記我了，或是從來都未曾與我相識過。
陳斯予倒是無處不在，立夏之後，劇場的第一場演出前，他便在後臺攔住了我，西裝上的金邊晃得我眩暈。我不理會他，坐在風琴前兀自開始練習，他見狀突然主動湊近我，壓低聲音說話的樣子像只露出獠牙的野獸。
“我引薦的琴手，頭次出席就洩露了情報。鄧小姐，你的本事可真不小啊。”
我心下一沈，避無可避地垂下眼簾:
“所以，巡捕房什麽時候來帶走我？”
他直起身來，不屑地哼了一聲:“學聯四散逃走的那夜，也就是你去梁家演出的當天。自那時起，你便再也沒來過劇場，便是瞎子也看得出個中緣由。可若立時將你供出去，不僅梁先生不會承我的情，就連學聯和孟子初也斷不會放過我，在你眼裏，我陳某人當真愚蠢至此？”
“此次演出，五五抽成，改為三七分，此事我便當作永不知情，算你買個平安。”
陳斯予滿臉無怪其然，我一時啞然，不知道該讚他慈悲還是罵他黑心。轉瞬覺得這個節骨眼下，若兩成演出酬金能保住平安，似乎也算樁回本買賣了。於是索性不再與他計較，看著他將手中嶄新的銀票撚出脆響，不禁再次在心裏暗嘆商人的嘴臉。
再一次見到孟子初的名字，是在小報的文藝板塊上，描粗的標題昭示著消息的非同一般——譜曲《山河祭》的鐵血孟先生，近日譜了首情歌，引用古題《別來春半》，調子婉轉哀怨，全然不像和《山河祭》出自同一人之手。
想不到一向寡言克制的孟先生竟也有過這樣求不得的哀婉心緒，劇場和學校裏一時議論紛紛。我忍不住好奇那位出現在他曲子裏的姑娘是誰，可想到總歸不是自己，又覺得心下黯然，不忍再讀。
考上南華後第一場大型演出，是新光劇場的周年慶。那場演出很奇怪，除了尋常觀眾外，觀眾席上還多了不少東洋人，一例穿著墨綠色的制服，嘰嘰咕咕地說著我聽不懂的語言。我在陳斯予塞給我的厚厚一沓曲譜裏，看到了孟子初剛剛發表的那首曲子，還有音符下小字附上的唱詞:
……
我在心裏暗罵陳斯予無聊透頂，定是他的主意，將這愁腸百轉的曲子塞進慶典的一眾喜慶曲目裏，若能看到我奏起這曲子時百般不自在的神態，他那點見不得光的心思也算是圓滿了。
不過，這唱詞寫得可真好。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
子初哥哥也會這樣纏綿地想念一個人嗎？也會為了某個人在夜裏輾轉難眠，一直惆悵到天亮嗎？
琴聲響起時，我覺得我奏的不是已經譜好的旋律，而是我無處安放的喜歡。
是的，我很喜歡他。
我也說不清楚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或許是那次的晚宴上，看見他同阿月姐在一起，心裏便覺得酸酸的不自在時，或許是在禺市的書局，在閣樓裏緊貼著他的胸口，聽著他震耳欲聾的心跳聲時，又或許是更早以前，早在淞江舊宅的書房裏，我偷偷地瞄著他在油燈下寫作的側顏，覺得好看極了，轉而想起在女塾讀過《詩經》裏的句子。瞻彼淇奧，綠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瑩——所謂君子如玉，說的大概就是他這樣的人。
可是他說我是他妹妹。
觀眾席上的掌聲次第響起時，我才遲遲回神。
我不知道自己方才彈奏的旋律有無紕漏，只是沒想到那一曲結束後的掌聲竟是比以往都要熱烈上許多。我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聽見照相機的響動了起來，掐著鋼筆的小報記者蜂擁而上，幾乎將我團團圍住。
“鄧小姐，請問這是您首次登臺演出嗎？”
“您怎麽理解這首《相思引》呢？”
“請問您和作曲的孟先生有無什麽淵源？何故能將他的曲子演奏得如此動情？”
……
照相機的煙霧有些刺眼，我提著裙擺，強笑著一一應承著這些問話。直到陳斯予派人上前攔了一把，將我送回了後臺更衣，我才勉強能夠逃脫。
原來，做名人是這樣累人的事。
我換了身輕便的衣裙，想到正廳裏的喧鬧便覺得頭疼，索性倒了杯酒，一個人躲到角落裏去，就著點心，無知無覺地將杯裏的液體往嘴裏送。
“鄧小姐，酒醉傷身喔。”舌尖被辣到有點麻木的時候，陳斯予帶著愉悅的聲音突然出現。
“飲杯涼茶？”他手裏端著一杯黑乎乎的飲料。
這種飲料我嘗過，是苦的。初到港城時，面對遍地開花的涼茶鋪子和掌櫃們“對身體好”的熱情吆喝，我和子初哥哥曾好奇地嘗試過一次，結果雙雙被苦得咂舌。
我搖頭:“謝謝，我喝不慣。”
“鄧小姐不是本地人吧，”他輕松地端起口杯一飲而盡，“聽口音，北邊來的？”
“嗯，淞江。”
“噢……”他拖長了調子點點頭，“淞江好啊，淞江出音樂家啊……”
這是什麽語氣。我疑惑地擡眼看向他，覺得他的目光玩味中帶著探究，似乎我說出的是一個比內政部機密還鮮為人知的訊息。
莫名其妙。
無心理會更多。我現在只想馬上離開這個叫我難受的地方，可離開了劇場，我又能去哪裏呢？回城西的公寓嗎，還是去南華找孟子初？天大地大，我卻找不到一個像家的地方，只能像一捧斬斷了根的蓮葉一樣，逐水飄零到遠處。
視線的恍惚裏，我看見陳斯予陰魂不散地在我面前晃了一圈又一圈，似乎又同我說了什麽。我分不出心思理會他，目光迷離地看著會場裏出雙入對的愛侶們，手邊的高腳杯一直滿著，好像怎麽都喝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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