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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魔忘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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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魔忘塵

步少棠面容冷厲,掃了二人一眼之後,就轉身朝水月仙境一處清湖走去,師雲瑛看著他的背影,一語不發地跟在身後,待緩緩行到清湖邊一棵偌大的桃花樹下,步少棠才停下了腳跟。

師雲瑛站在他的身後,神情淡漠的看著他有些落寞的背影,忽而擡眸望了望滿樹桃花開,這裏是十年前,她回水月仙境時,孟花啼拉著她們師兄妹二人,說著一家人永不分離的地方。

靜默許久,步少棠先出言打破沈靜,依舊背對著人,冷聲道:“還是要跟他走了?”

師雲瑛目光深沈看著他,答道:“是。”

步少棠繼續道:“不打算留在水月仙境了?”

師雲瑛目光失神看著某一處,猶豫道:“我......不知道。”

步少棠道:“爹和娘,花啼你也不見了嗎?”

師雲瑛一怔,想了須臾,方道:“離開時候,我會去祠堂給師父師娘他們上香。”

聞言,步少棠悲涼地冷笑一聲,道:“看吧,我還真是沒用,連個人都留不住。”

師雲瑛沈嘆了一口氣,道:“師兄,多謝你還願意讓我回水月仙境看看。”

聽得她道謝,步少棠心頭怒氣再也忍不住了,轉過身責問道:“師雲瑛,要是我不主動把你帶回水月仙境,你是不是就打算跟他走?一輩子也不回來?你是不是忘了,你還沒被逐出仙霞宗,沒有我的允許,你休想跟他離開。”

師雲瑛擡眸和他對視,道:“我沒忘記,這一切是我造成的錯,是我誤了你,你別怨錯了自己!”

步少棠猛地上前抓住了師雲瑛手臂,吐著怒氣道:“師雲瑛,修了妖繪蒔心術,當上了會主大人真厲害啊,想死就死想活就活,你死之前有沒有考慮過別人的感受!你死了一了百了,那我算什麽,爹娘和花啼又算什麽?!”

師雲瑛動了動嘴唇想說什麽,卻止住了聲。步少棠抓住師雲瑛手臂,用力搖了搖她,道:“你說話啊!師雲瑛,到底為什麽要走?!”

師雲瑛被他搖得周身發顫,步少棠情緒激動,怒叫道:“為什麽?師雲瑛,你告訴我為什麽?”

師雲瑛看著步少棠,與他對視道:“什麽為什麽?”

步少棠道:“為什麽要去找死?為什麽要當那個破會主?又為什麽不聽花啼的話?”

師雲瑛垂著眸,唇瓣翕動,沈聲道:“想死就死了,哪有那麽多為什麽。”

步少棠不依不饒抓著師雲瑛雙肩,神情滿是怒意,憤憤不平地道:“師雲瑛,我仙霞宗究竟哪裏不好了,讓你連家都不想回?你自己說過的,我們是一家人誰也不能離了誰,你為什麽不肯回來?嗯?!師雲瑛,你知不知道水月仙境才是你的家!”

師雲瑛雙目通紅,眼淚難以自抑地奪眶而出,頹唐地任由步少棠發洩,聲音發顫,怨恨自己地道:“師兄,是我,是我的錯,是我對不起你。”

步少棠手裏動作越抓越緊,神情也愈發激動,落淚道:“對不起有什麽用呢?每次把我當個外人一樣,是怕我怪你嗎?我能怪你什麽,怪你害死了爹娘,仙霞宗滿門被滅,還是花啼被殺?你怎麽答應花啼的?哈!你是多不想活,說死就死了!”

“我真的真的好恨你!憑什麽蘇楚玉說走,你就跟他走?憑什麽我讓你回水月仙境,你卻一刻也不想留?我水月仙境究竟哪裏比不上雲間香雪海了,你又是他們家什麽人?這麽多年了,你還是不想回家?你告訴我到底是為什麽?!”

師雲瑛被他搖得周身發顫,眼裏滿是淚水,嘴裏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喉間滿是壓抑嗚咽聲。

步少棠又用力搖了幾下,像是沒力氣了般頹然地松開了手,悲憤地垂著頭哭了起來,低聲道:“師雲瑛,我恨你,我恨你為什麽不回來!爹娘說過,要我們三個一起回水月仙境,這些話你都忘哪裏去了!”

他毫不掩飾任由淚如雨下,哭得像個失去很多東西的孩子,不光是他,師雲瑛也哭了,臉上神色沒比步少棠好看多少。

師雲瑛不是不想回水月仙境,而是不敢回,這個地方早已把她埋葬。“家”這個詞,對於上輩子的她來說太遙遠了,從她化掉仙骨那天起,就註定一輩子都將成為無鄉之人,從此斷絕了與水月仙境情感。

她永遠無法像蘇楚玉那樣,頂著燦爛的光輝出現在眾人面前,擺在她眼前的只有痛苦與仇恨,以及漆黑的深夜和無盡的深淵。

師雲瑛重回以為前世自己殺了自己,過往那些傷痛也會煙消雲散,但當她醒來那一刻,才發現自己依舊是站在屍山血海裏,每每只能靠午夜夢回,來想起師父師娘、阿姐的模樣。

步少棠蒼白著面容失聲哭泣,連肩膀都在顫抖,像是把這些年壓抑在心底的那些憤恨,全都宣洩了出來。

師雲瑛淚光閃閃深吸了一口氣,微微斂眸,收了收神色,蹲下身望著步少棠,啞聲道:“師兄,如果這次能不死......我一定會回來。”

步少棠啜著淚搖了搖頭,悶聲道:“我應該相信你嗎?每次把我當傻瓜一樣,逗弄我開心嗎?”

師雲瑛顫著唇,低著聲道:“不會了,若我又食言,那可能我......”

步少棠胸口起伏吸了吸氣,“嗤”笑了一聲,道:“食言了又能怎麽樣?我能怪你什麽呢,我怪你有用嗎?我怪你,你就會留下來嗎?”

忽然,他又道:“我......是我這個當師兄的沒用,沒保護好你,我對不起你。”

師雲瑛微微一怔,許久,聲音喑啞地回答道:“你是我師兄,是做界主的人,界主不用道歉。”

步少棠擡起眸子,眼球布滿血絲,雙目俱是淚花,看著師雲瑛道:“那你就不要死,也不要跟蘇楚玉走。”

師雲瑛嗤笑一聲,用手背輕輕地給他擦掉了眼淚,輕嘆道:“我也不想死啊,可是......人總會有生離死別,你有你的天地,我也有我的歸宿,我......”

話未說完,師雲瑛忽覺心口一陣疼痛,整個人體內五臟六腑似在崩裂,頓時鮮血狂湧欲要沖破口齒。

步少棠見她眉頭緊皺,面色極其蒼白,立即搓了一把臉,伸手扶住她的肩膀,神色慌張地道:“怎麽回事?”

師雲瑛低垂著的頭,一掌撐著地面一手按住心口,強忍著妖心撕裂的劇痛,緩緩搖了搖頭,喘息艱難地道:“沒、沒事,一點小傷。”

蘇楚玉遠遠站著,見她耷拉著肩頭覺察出異狀,幾步上前蹲下身握著她的手把脈。

師雲瑛就跪伏在地,低垂著頭沒擡頭,他們看不到師雲瑛的臉,師雲瑛也看不到他們的臉。

突然,心臟撕裂痛的師雲瑛眉頭一皺,胡亂抓著步少棠的手愈發用力。

緩了半晌,她口齒含著什麽東西,啞聲道:“師兄,有時候我真的好想能夠回到除魔大會前,聽師娘的話老實待在水月仙境,待在師父、師娘、阿姐的身邊,哪怕只是短暫的停留,我也不願離開......”

話未說完,地面滴答滴答聲響起,一滴又一滴的血珠從師雲瑛嘴裏流了出來。

她伸手摸了一把,摸得滿嘴都是發黑的血,嘴裏的血根本止不住,一陣一陣往外流淌,伴隨著眼前忽明忽暗,腦中一陣頭暈目眩,再也撐不住撲倒在地。

蘇楚玉面色驟然,喚著道:“姬瑤!”

步少棠心下一驚,不可置信地道:“師雲瑛!”

正在這時,虞期從跑馬場外的圍欄,急急忙忙地跑到師雲瑛身邊,抓著她的手腕把脈,目光堅定地道:“步界主,她快沒時間了。”

步少棠懷疑自己聽錯了,推了一把虞期,叫道:“什麽叫做快沒時間了?!”

虞期目光堅定,側眸看了一眼,嘴裏還在流淌著鮮血的師雲瑛,道:“師姐姐就要死了。”

聽得這話,步少棠渾身頓如一盆涼水澆下,厲聲道:“你在胡說八道什麽!她壯的跟頭牛一樣,怎麽可能會死?把話說清楚!”

虞期神色肅穆,沈重得像是在宣布死訊,對於此時師雲瑛而言,確實是離死不遠了。

猶豫片刻,虞期深吸一口氣,紅著眼眶看師雲瑛,啞聲道:“......她的心已經爛了。”

剎那間,蘇楚玉神色驟變,垂眸看著地上躺著的師雲瑛,步少棠搖了搖頭,腦中交錯混亂,面上俱是異色。

蘇楚玉愕然,顫聲道:“何時開始的?”

虞期道:“兩個月前。”

蘇楚玉啞著嗓子,道:“時間還有多久?”

虞期喉結上下滾動一輪,開口道:“不過半個月。”

蘇楚玉登時明白,剛才師雲瑛對自己說的那些話是什麽意思。整個人被這驚天消息打得魂不附體,神魂精魄丟得七零八落,眉目間流露出心驚惶恐之色,忽地一股鉆心的疼痛刺入肉裏。

這時,遠處一名仙霞宗弟子跑上前施禮,道:“界主,淩長老和冷教主,已召集門下弟子前往烈火壇,門下的弟子也已清點完畢,大家正等你施令出發前往烈火壇。”

虞期看著步少棠,道:“步界主,師姐姐身上的傷我有辦法壓制,你、你還是盡快趕去烈火壇阻止,不然晚去一刻,烈火壇上,不知又該平添多少無辜性命。”

步少棠點了點頭,狠狠地搓了一把臉,深吸了幾口氣,伸手從儲物袋中,拿出了師雲瑛曾在沐墟宮遺落的佩劍,細細摩挲許久才遞給虞期。隨後,步少棠前去正堂,與淩雁秋及冷松游率著清點好的弟子,先一步前往烈火壇。

蘇楚玉沈默許久,眼底滿是鮮紅的血絲,微微仰首,斂了斂面容。他把師雲瑛抱了起來,牢牢抱在懷裏動身回了屋舍,將人放到床榻上,剛取出兩顆丹藥,要給人服下,虞期就出聲阻攔,道:“仙尊且慢,服丹藥沒用的,讓我來給師姐姐施針吧。”

頓了頓,蘇楚玉淡聲道:“你知道如何治?”

虞期打開火銀鞭的手柄,裏面插著大小不一的細針,他邊施針,邊搖頭道:“師姐姐說,要找到同樣有反噬的人才行。我給她施針,只能暫時讓反噬往別處蔓延,這樣妖心就不會徹底撕裂。”

蘇楚玉道:“前兩日在不焚天坑。”

虞期邊施針邊道:“是的。仙尊,你猜得沒錯,也是和催命咒反噬有關。師姐姐若是強制施術就會觸發催命毒咒,妖心反噬速度就會加快,也會撕裂得更嚴重。”

默然片刻,蘇楚玉道:“所以。”

虞期又道:“所以她知道自己時間不多了,怕你會擔心為難,可是又沒辦法找到下催命咒之人,就一直瞞著沒告訴你。仙尊,請你不要責怪師姐姐,她不是有意要瞞你的。”

蘇楚玉眼眸晦暗,看著滿是痛苦之色的師雲瑛,搖頭道:“我又怎會怪她。”

虞期輕聲道:“仙尊。”

蘇楚玉道:“何事。”

虞期硬著頭皮,猶豫問道:“關於阿嫣,她......”

聞言,蘇楚玉知道他想問什麽,接話道:“陵春就是阿嫣。”

虞期眉頭舒展,面露微笑,淡聲道:“我就知道,她的性子與師姐姐別無二致。”

蘇楚玉微擡眸,看著他道:“你早知她是陵春。”

虞期擡眸和蘇楚玉對視一眼,點頭道:“是。師姐姐被慕京簫挑斷手腳筋脈那日,我就被關了起來,慕京簫身邊有我娘的親信,他告知了我娘,蘇夫人的孩子在慕京簫手中,但那時候阿嫣跟我們一起被趕入了不焚天坑。”

蘇楚玉道:“那引路屍蟬。”

虞期道:“是的,那引路屍蟬最先餵養的血,就是阿嫣的血,不然清虛道同脈子息眾多,引路屍蟬怎麽可能準確無誤地找到阿嫣。”

寂然一陣,虞期收了細針,回頭看了蘇楚玉一眼,道:“仙尊,催命毒咒我已暫時施針壓制,還是要盡快找到下咒者才行。”

蘇楚玉微頷首,道:“多謝。”

虞期受寵若驚,連忙擺手,道:“不用的不用的,應當該是我謝謝你,我聽阿嫣說了,不焚天坑妖奴流民的屍骨,是你和蘇夫人幫忙收的,每年清明時節,蘇夫人都會帶阿嫣去我娘墳前祭拜,謝謝你們。”

蘇楚玉道:“本該如此。”

他坐在床榻邊,目光冰冷直直盯著師雲瑛血跡斑斑的面容,許久,他拾出一方幹凈的白帕子,抹著師雲瑛面上留著的血跡。

虞期又道:“仙尊,我先出去了,師姐姐若是醒了,身體有什麽不適,你就叫我,我和蘇姑娘就在對面屋子。”

蘇楚玉頷首點頭,卻沒言語。

虞期望了望師雲瑛,轉身帶上了門,退了出去。

蘇楚玉眼眶微紅,喉間滑了又滑,垂下眸子看了師雲瑛許久,伸出一只手,撫摸著師雲瑛的面頰,正要收回手時,突然被師雲瑛猛地一把抓住。

師雲瑛被妖心撕裂痛得神志不清,她抓住蘇楚玉的手掌,低喃了一句,道:“師父、師娘,我回來了,你們在哪啊,我找不到你們!”

蘇楚玉守在她的身邊,手任由被她抓著,見她眼睛緊閉手越抓越緊,似乎在做噩夢,沈聲道:“夢魘。”

師雲瑛腦袋昏昏沈沈,嘴裏一直在嘀咕,喃喃地道:“阿姐,我、我知道錯了,你、你們別丟下我,好不好,別丟下我......”

蘇楚玉微微一怔,雙指捏了個手訣,印在自己額心,隨後將自己一抹魂識,點向師雲瑛的額心進入到了她的夢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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