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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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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N)

柏經霜抿著唇笑,反手捏了一下席松的手,順著他的話說了下去:“可以。”

說著,柏經霜放下一句“你等我一下”,就俯身到席松屁股後面的櫃子裏找了個盒子出來,而後又到冰箱裏拿出來一盒冰淇淋。

在席松震驚又好奇的目光裏,柏經霜左手右手各一個勺,三下五除二就變出來一朵冰淇淋花。

而後他打開小盒子,拿出裏面的東西,把那朵冰淇淋小花放了上去,遞給席松。

“條件有限,將就一下。”

遞給席松的是個小盤子,但是做成了指托的模樣,冷不丁打眼一看,像一個戒指。

席松已經從剛剛的震驚裏緩過神來了,此時看著柏經霜的動作,眼睛裏盛滿了一如他十九歲那年看柏經霜做小蛋糕時的崇拜和欣喜。

冰淇淋一時半會兒化不了,席松沒立刻吃,而是捧著指托小盤子上上下下地端詳,稀罕得不得了,眼裏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你怎麽這麽厲害?”

柏經霜用小鍋燒了一鍋水,此時已經開了,他把剛剛切成絲的胡蘿蔔丟進去,邊用筷子翻攪邊給席松解釋:“以前給別人做東西的時候覺得這個小盤子好玩,辭職不幹的時候就問他們要了一個來,一直放在家裏。”

說到這裏,柏經霜的手一頓,繼而坦蕩地看向席松,眼裏含著淡淡的笑意:“第一次用這個小指托的時候,想到你了,想著你應該會很喜歡這個。”

席松不是第一次聽到柏經霜說到這七年內關於想到他的事情了,所以此刻聽到只是心一軟,沒什麽太大的情緒波動,低頭抿著冰淇淋花。

柏經霜把焯好水的蘿蔔撈了出來,看著只剩下一個冰淇淋底座的小指托,抿著唇笑了,沒多說什麽。

而後順手又挖了一朵冰淇淋花出來。

席松樂呵呵地捧著柏經霜給做的冰淇淋小花站在一邊,看著柏經霜往鍋裏下面,熱騰騰的白汽印在窗戶上,讓窗外光禿禿的樹枝一片模糊。

席松把粘在唇瓣上的最後一滴冰淇淋卷進嘴裏,倚在一旁,看著柏經霜的側臉,有些感慨:

“明天過生日了啊,柏老師。”

柏經霜從遇見席松之前就沒過過生日,在跟席松分開之後更是不過。

但是今年有席松在,生日就不再是普通的一天,柏經霜想起來甚至還有些期待在心底發酵。於是他說:

“嗯,三十歲了。”

剛認識柏經霜那年,他只有21歲。

如今時過境遷,一晃九年,他們在彼此最頭角崢嶸的那幾年缺席了對方的生活。

柏經霜的長相跟從前沒有分毫的出入,只是面部線條被磋磨得更分明了些,不像從前那樣帶著淡淡的秀氣,如今多了幾分沈穩,卻也柔和。

席松放下指托,走到柏經霜身後,從背後輕輕攬住他,側過頭把腦袋放在他的肩膀上,沒吱聲。

明明沒看見席松的表情,可是柏經霜還是能察覺到他的情緒忽然變得有些低落,於是空出一只手在席松交疊的手上捏了一下,以示安慰。

席松把頭埋在他頸窩好半晌,才冒出一句:

“你真不後悔?”

還沒等柏經霜說什麽,席松又悶聲悶氣地補了一句:

“那可是七年,我七年都沒在你身邊。”

有時候太坦蕩了也不是什麽好事情。柏經霜如今緩過勁來了,才覺得昨天晚上那句“從來沒後悔過離開你”說得實在太重了些。

此刻聽著席松悶悶不樂地在他耳邊說著這件事,柏經霜的心也跟著沈了沈,像是透不過氣來一般,直發悶。

可是話已經說出口了,再找補也不是柏經霜的風格。他沈默著把鍋裏煮軟的面撈出來過涼水,才轉過身,輕輕在席松下巴上捏了一下:

“我不太會說話,你知道的。”

柏經霜又重新回憶自己昨天說出那句“不後悔”時的心理活動,沒覺察出什麽不對,但此刻隱隱約約咂摸出一點別的意味。

要說後悔,柏經霜的確是從來沒後悔過。

此刻看著席松,看著面前青年耷拉著的腦袋,忽而記起上一次這樣看他,仿佛是七年之前。他終於明白心裏沈悶的感覺從何而來——

他不後悔,只是遺憾。

遺憾錯過的七年,和他藏在熒幕背後的、只能為他所見的喜怒哀樂。

想到這裏,柏經霜呼吸一滯,把席松攬進懷裏,用了些力抱他,後知後覺一般,深深吸了一口氣。

席松吃了飯之後又賴著柏經霜在沙發裏窩著,歪在他懷裏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兒。睡醒起來後,太陽已經西沈。

柏經霜沒睡,只是攬著席松,不時替他扯扯翻角的衣領,或者捋順他亂七八糟的頭發,靜靜地看著他。

柏經霜那一腔打了一個星期的腹稿,終於在席松寧靜酣睡的眉眼裏被理順了。

吃過晚飯一切都收拾好,柏經霜和席松一人占了一邊餐桌,兩個人正襟危坐地對視著,氛圍一時間有些詭異。

席松雙手端端正正地放在腿上,食指尖輕輕扣著褲縫,心跳砰砰。

柏經霜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起身進了臥室,不一會兒拿了兩個紅本本出來。

席松筆挺的脊背在看見柏經霜手裏兩個鮮紅的本本之後彎了下去,目瞪口呆地看著柏經霜把兩張巨大的不動產證放在他面前。

“還是先給你吧,這是這間房子和店裏的房產證。”

席松盯著兩張鮮紅的證書,沒接,連說話時都磕磕絆絆:“你、你給我這個幹什麽……?”

柏經霜似乎是早有預謀,對自己這個驚為天人的舉動沒有表現出絲毫地動搖,面不改色地解釋:

“你要是聽完我說的話還願意跟我在一起的話,我就跟你走,房子和店都得處理,房產證就先交給你了。”

席松把兩張房產證收起來放在一邊,只覺得燙手,沒接柏經霜的話。

“然後,是關於這七年。”

席松的心驟然緊張起來。

柏經霜雙手交疊放在桌子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沒有落在席松的臉上,而是看著他們中間空白的餐桌,起了個頭:

“我走的時候,是去參加杜哥說的那個比賽,我當時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去的。沒想到得了個獎,被人看上了,把我叫過去培訓了一陣,就在餐廳做omakase了。”

柏經霜輕飄飄地帶過了自己這七年來的經歷,跳過了那些艱難的歲月,落在席松耳朵裏,仿佛他過得很好一般。

柏經霜的確沒有要刻意講自己這七年是如何度過的,受了多少苦都不值一提。

“我當初走,是因為我覺得,自己配不上你。”

席松呼吸一滯。

七年前的掙紮在此刻都變得不值一提,柏經霜雲淡風輕地說著話,仿佛他從未在深夜裏輾轉反側。

“我說過很多次了,那個時候我覺得我們不合適,是因為在我看來,真的不合適。”

“你一直在往前走,在走向更大的世界。”明明已經醞釀過很多次,可是柏經霜真的說到這裏的時候,還是覺得如鯁在喉一般喉嚨發緊,難以啟齒,“可是我一直在原地踏步。”

他的頭更低了,額前的碎發隨著柏經霜低頭的動作輕飄飄地垂下來,襯得他整個人流露出幾分脆弱。

“我發現我漸漸在離你越來越遠,我追不上你了。”

柏經霜深深吸了一口氣,又重覆了一次:

“席松,你離我越來越遠,我追不上你了。”

“你後來越來越忙,我們一個月見不到幾次面,我會覺得你在慢慢地遠離我的生活。”柏經霜頓了頓,“哪怕你回家了,我抱著你,我也覺得,你離我特別遠,我好像摸不到你。”

說到這裏,柏經霜忽然抿著唇笑了,臉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看向席松,輕聲問他:

“你知道為什麽嗎?”

席松被他雲淡風輕的長篇大論沖得聲音都顫抖起來:“為什麽?”

“因為我自卑。”

柏經霜的笑容平靜、坦蕩,沒有一絲一毫的掙紮與自嘲,只剩下終於將這句話說出口的坦蕩。

“我甚至沒有去過離那座城市之外二百公裏的地方,我的世界太小了。”柏經霜的視線又重新回到餐桌上,聲音變得輕飄飄的,“那個時候,我們都太年輕了。”

餘光裏,席松的手不知道什麽時候拿到了餐桌上,交疊在一起,散發著肉眼可見的顫抖。

柏經霜第一次沒有立刻去安慰他的情緒,而是繼續說了下去:

“這些事,是我後來才想明白的。當時的我不知道為什麽自己跟你在一起的時候那麽不自在,我只是覺得,離開你,或許就會變得好一點。”

柏經霜沈默片刻,又問了席松一個問題:

“還有一件事。你還記不記得,當時有一個在微博上發文章出櫃的明星?”

席松當然記得。當時那件事鬧得轟轟烈烈,即使跟他沒有什麽關系,他也會在某個瞬間忽然想起來這麽一件事,而後心中浮現上來淡淡的惶恐,隨即又消失殆盡。

“我當時不知道我為什麽那麽難受,所以我鉆了牛角尖,我給自己找的理由是如果我一直在你身邊,或許你也會有那麽一天。”

柏經霜的喉結上下滾了滾,他停頓片刻,繼續說:

“你也會有那麽一天,因為我的存在,而被迫放棄你堅持了那麽多年的夢想,讓你那些努力都白費。”

“我希望你實現自己的夢想,我希望你能被更多人看到,我也希望你過得幸福。”

“即使沒有我。”

席松擡眼看他,想要從柏經霜的眼睛裏尋找到那麽一絲一毫的哀傷——可他什麽都沒有找見,他只看見了坦然。

“我相信沒有我你也會過得幸福,你還有那麽長的路要走,不能因為我影響你之後的路。”

柏經霜像是看不到席松快要崩塌的視線一般,他抿了抿唇,繼續說了下去:

“可能當時的確有鉆牛角尖的成分在,或許我擔心的事都不會發生。但是——”

“我現在也是這麽想的。”

想要說的話太多,柏經霜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還要說些什麽、還能說些什麽,只好讓話題停留在了這裏。

席松沈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就這麽簡單?”

柏經霜面不改色:“就這麽簡單。”

不知道過了多久,席松才出聲叫他:

“柏經霜。”

“你說你不願意毀了我的夢想,不願意成為我路上的絆腳石,是嗎?”

席松的語氣竟然變得平淡了,不知道哪一句話傷到了他,讓他此刻看起來變得有些麻木——可是柏經霜知道,那是他要生氣的前兆。

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柏經霜早已經對席松的所有反應都做了充足的心理準備,他大方承認:“我是這麽想過。”

這句話落下,房間內好半晌都沒有人再說話,只有兩道此起彼伏的呼吸聲,讓空氣中的凝重一點點發酵。

“柏經霜。”席松今天第二次叫他的名字,“你為我考慮了,那你呢?”

柏經霜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什麽?”

席松看見他透著幾分茫然的目光,忽然偏過頭笑了。那笑容裏含著幾分諷刺,不知道是沖誰。

“你遠走高飛了,我的那些愛呢?都不作數了嗎?”

“你以為,你為我做這些,我會感激你嗎?”

“你以為自己很偉大嗎?”

他的那雙眼睛不再明亮,而是透著徹骨的寒意,卻又仿佛置身火焰,讓人難以分辨他究竟是什麽情緒。

席松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柏經霜,輕飄飄的一句話說出來,擲地有聲:

“柏經霜,你才是那個,最自私的人。”

話落,席松順手抓過旁邊的外套,奪門而出。

大門被狠狠拍上,從十二月的寒冬裏轉過一圈的空氣溜進房間,落在柏經霜臉上,如墜冰窟,像是往他赤條條的心上潑了一盆冷水,迎頭澆滅了一團火。

柏經霜深深吸了一口氣,低下了頭,看不清臉上是什麽表情。

這時,墻上的掛鐘“叮”一聲響。

十二點了。柏經霜的生日到了。

席松陪他過的第二個生日。

然後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的餘光瞟到了餐桌上花瓶裏的花——一周前他們不約而同為對方買的茉莉花,此刻正靜靜地插在花瓶裏,不見生機。

柏經霜伸出了手,顫抖地碰到了花,卻忘了花已經枯萎,花瓣落了一地。

花謝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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