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N)

關燈
第26章 (N)

果然如同天氣預報所說,第二天上午還艷陽高照,到了半下午天空就變得陰沈沈,遠處的雲一點點壓了過來,好像隨時都要落下雨來。

席松上午的戲份是在室內,相對而言輕松許多,拍了很多日常生活的小片段,反反覆覆地重覆著方旭平淡乏味的生活,總體而言沒有什麽難度。

前兩天那場發現鋼琴的戲很重要,這場雨夜的戲同樣是呼應片名《雨夜》的點睛之筆。

往日裏方旭遭到欺負都是麻木的,由於實力的懸殊導致他常常無法也不願反抗。

可是在這個雨夜,是他內心覺醒的第一步。

他向來被動,可是這個雨夜,在他又一次遭遇追債之人毒打的時刻,有一個孩子忽然出現,為他打了一把傘。

這樣的善意,微不足道,可是偏偏擊中了方旭內心最柔軟的地方,讓他在那一刻看見了這個世界裏他從未發現的微光。

由於是呼應片名和主題,這場戲非同小可,尚導為此還專門用了大半個下午的時間來與席松和各個演員講戲。

“真實很重要,畢竟是要突出悲慘的人物,如果不能讓觀眾感受到共鳴,那將毫無意義,席松的打也白挨了。”尚宏建捏著劇本,對著在場聽戲的幾個演員說道,而後看向席松,“你昨天也拍的打戲吧,今天要不要上替身,夜裏看不清沒關系的。”

還像往常一樣,席松搖了搖頭:“不用了尚導,我自己來就好。”

尚宏建毫不意外,頷首後又看向了旁邊乖巧坐著的小男孩,試圖將自己的語氣放得輕柔一些:

“伯伯剛剛跟你說的記住了沒有,晚上的時候就這麽做,聽到了嗎?”

雖然尚宏建已經盡力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麽嚇人了,可是第一次站上大熒幕的小男孩還是怯生生的,不敢說話,只是點頭。

尚宏建又在這邊交代了幾句,而後又去給攝影組囑咐夜裏拍攝的細節,事無巨細,不難看出他的重視程度。

席松回了自己的房車休息,也沒忘了繼續看劇本準備過兩天的戲份,看得任巧巧於心不忍。

“你真要自己上嗎?你昨天那兩場戲受傷了吧,今天還要在水裏泡,沒事嗎?”

任巧巧從席松出道開始就一直跟著他,這麽多年,席松的堅持和努力她都看在眼裏。很多時候看著席松拼命,她也常常心疼。

昨天消過毒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是席松還是堅持要自己上。

“沒事的,我盡量一遍過,不拍那麽多遍就沒事。”

任巧巧拗不過他,只好轉身去掏旁邊的醫藥箱,從藥箱裏掏出來兩包感冒藥。

“那你先把這個喝了,每次拍完這樣淋雨的戲都得感冒,提前預防一下。”

“好。”

夜色籠罩,即使天不夠明朗,也依舊能夠看出密布的烏雲,小雨細細密密地下了起來,十幾分鐘的功夫便愈演愈烈,轉而變成了瓢潑大雨。

臨近冬季,一場秋雨一場寒,不常下雨的中原地區下起雨來氣勢洶洶,還伴隨著冷空氣,席松即使裹著外套,站在室外也覺得冷風像是深入骨髓一樣,凍得人不自覺戰栗。

這場雨是從臨近淩晨的時候開始的,所以真正下起來時,早已經過了十二點,整個劇組前前後後地忙著準備工作,全都在這個寒冷的雨夜忙碌著。

場地已經布置好了,聽著尚導的再一次囑咐,席松搓了搓胳膊,脫了外套,走進了那滂沱的大雨裏。

“來,各機組就位。Action。”

方旭打著一把黑色的折疊傘在雨中走著,卻聽得身後不遠處傳來了一陣腳步聲。他本以為是路過的行人,卻沒想到走了很長一段路後,那聲音依舊緊緊追著他的腳步。

他今天打工的便利店是晚班,下班後路上已經沒什麽人了。所以此刻能出現的,一定還是那幫人。

方旭心中一緊,加快了腳步,想要快些逃離,前方卻出現了一個人擋住了他的道路。

“喲,好久不見啊,今天去你上班的地方沒找見你,怎麽,另謀高就了?”

眼前那人叼著一根未點燃的煙,想要點燃,卻被雨水的潮氣惹得怎麽也點不著,於是煩躁地把煙揉成一團。

香煙很快被雨水浸濕,跟著地面上的水流一同被沖進了下水道裏,變成了一團垃圾。

方旭沒有跟他斡旋的打算,想快些離開,可卻被身後的人一腳踹上了腰窩,倒在地上。

他的雨傘飛了出去,身上單薄的外套被雨水淋濕,灰色的運動服很快被雨水染上了黑色,變得一片狼藉。

“老子追著你多久了,嗯?”三四個人團團將他圍住,遮住了路燈在黑夜裏留下的最後一點光。

“他媽的,你那個混蛋爹兜裏一毛錢都沒有就敢來玩,玩了又輸不起,自己拍拍屁股跑了。”

為首的人染了一頭騷氣的黃毛,身旁站著一個為他打傘的人,居高臨下地看著方旭。他蹲了下來,拍了拍方旭的臉:“欠債還錢,父債子償,天經地義的事。”

“我以為你多有能耐,沒想到你跟你那個廢物爹一樣廢物,這麽久了都還不上錢。”黃毛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既然還不上錢,那就只好給我這幾個喝多了的兄弟出出氣了。”

“你們幾個別打臉啊,長得這麽白凈,打傷了可不好。”

說著,他拿過那把傘走到一旁,不再回頭,只聽著身後拳頭砸在肉上的聲音,和腳踢在骨頭上的聲音。

如他所言,剩下的三個人的確都喝多了酒,對著地上的方旭一陣拳打腳踢,下手不知輕重,打得方旭很快意識一陣模糊。

為首的人原本好好地站著,卻看見不遠處突然亮起了一陣光,仔細一看是一架轎車的遠光。

他們生怕多管閑事的路人報了警,於是黃毛趕緊招呼著兄弟幾個人跑了。

只留下方旭一個人在雨中瑟縮。

冰涼的雨水打在臉上,寒冷的風吹在身上,方旭閉上了眼睛,他很想就這樣放棄了,就這樣閉著眼睛,直到明天,無論生死。

可是這個時候,他又聽見了一陣腳步聲,很急促。

他原以為是那群人又一次折返,可下一刻,他卻感受不到身上的雨水了。

方旭睜開了眼,看見了頭頂有一把傘。

那把傘很小,是藍色的,傘面上還有一個耳朵。

身旁是一個小男孩,穿著雨衣,舉著那把傘,歪著頭看他。

“卡!”

一段很長的,一鏡到底的戲碼,席松從頭到尾沒有一句臺詞,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揪心。

任巧巧拿著外套沖了過去,扶起席松,把外套搭在了他身上。

席松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而後第一時間走到監視器背後去看自己剛剛的回放。

由於是沒有臺詞的戲,所以對演員動作表達情感和心境的能力要求很高。席松在監視器背後看完自己的回放後,有點不滿意。

“……我覺得再來一條吧,最後他們走了的時候我的肢體看起來有點不對勁,我想再來一遍。”

席松與尚宏建一樣都是精益求精的人,尚宏建同意了。

於是席松又頂著大雨挨了一頓打。

這條一鏡到底的戲拍起來又費時又費力,如果其中的一個地方不夠好,那就意味著所有的都要推翻重新來過。

或許是大雨讓席松的狀態不太好,又或許是拍得次數多了他有些精疲力盡,以至於拍了好幾遍,都沒有席松自己想要的那種感覺。

席松第四次回到監視器背後的時候,他從頭到腳都濕透了,嘴唇也蒼白起來,看上去狼狽不堪。

“這裏,待會兒再持續久一點,我讓攝影給一個側臉,最後再補一個眼神特寫,你要做到用眼神表達情緒。”尚宏建給出了建議,而後轉身看著席松一身的狼狽,開口道,“你先休息一會兒調整一下狀態,你給大家點的咖啡到了,喝點暖暖身子。”

席松一怔,轉過了身,果然看見了柏經霜站在不遠處的身影。

柏經霜正巧也在看他,這一回頭,二人猝不及防地對視,讓席松的心一緊。

柏經霜不知道來了多久了,此時他看見席松轉頭,就拎著袋子走了過來。

“送來晚了,幸好還來得及。”說著,柏經霜把印著松樹的袋子遞給席松,“這杯是你的。”

席松拿出咖啡,沒有立刻喝,而是拿在手中暖手,讓熱咖啡的溫度溫暖自己被雨水泡得冰涼的手。

“來了多久了?”

“看你重覆演了兩遍了。”柏經霜看著席松狼狽的模樣,輕聲道,“你演得真好。”

席松打開咖啡蓋子上那個直飲口,搖了搖頭:“還是不夠,這是最重要的一場戲,沒達到我的預期,待會兒還要多拍幾遍。”

柏經霜點了點頭,沒再說話,而是從口袋裏掏出昨天給他的鑰匙。

“你忘記帶鑰匙了。”

席松一楞,接了過來。

鑰匙被柏經霜的手染上了溫度,捏在手裏很暖,好像能驅趕走所有的寒意一般。

席松捏著鑰匙喝了一口咖啡,在品嘗到後調之後怔楞片刻,隨後笑了。

“現在還膩嗎?”

還是昨天的白巧拿鐵,但是經過了改良,口味變得更加獨特了。

席松又仰頭喝了一口,笑著搖頭:“不膩了。”

“你先回去,我繼續拍戲了。”說著,席松放下了杯子,又一次走進雨中。

敞開的杯口冒著淡淡的白汽,橘子皮的香氣混雜當中,縈繞鼻尖,縈繞心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