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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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N)

二人一同走進電梯,柏經霜按亮了一層,而後看著他,主動搭話:

“昨天晚上睡得好嗎?”

席松的視線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落在柏經霜臉上,而不是在帽檐下悄悄地觀察了。

他看著柏經霜的頭發,發現他的頭發有些蓬松,還有些亂,看起來像是昨天睡前洗過,晚上睡覺壓得亂七八糟。席松這才忽而想起,昨天柏經霜匆匆趕來他家時被雨淋了個透徹,頭發都在滴水。

而他無暇顧及那麽多,甚至沒來得及給他找一條毛巾擦擦頭發。

席松忽然一陣後知後覺的愧疚。

所以,他回答了柏經霜的問題,而後補了一句:“昨天麻煩你了,那麽晚了還過來,今天請你吃飯吧。”

席松心情不錯,還有閑心打趣:“不過我可能出不去,只能在家點外賣了。”

“好啊。”柏經霜答應下來。

電梯此時正巧到了一樓,站在前面的柏經霜率先走了出去,輕聲道:“晚上見。”

柏經霜這人一貫是淡淡的,沒什麽情緒波動,與席松進行對話時,臉上也沒有多餘的表情。

但是席松仍舊能夠從他微微上揚的語調中品讀出一些愉悅的味道,腳步不由地輕快了些。

下了一夜大雨,空氣中彌漫著塵土氣息,還隱約有些寒冷的潮氣,席松一邁出單元門就被凍得一哆嗦。

入冬的外套都在自家的房子裏,走時匆忙沒帶來幾件,於是席松只好走到片場後拜托任巧巧給他去挑兩件外套。

任巧巧爽快地接受了這個看似工作實則摸魚的任務,正高高興興地尋找市中心有名的商場準備出發,卻被席松叫住了。

“等一下。”

“怎麽了老板?”

席松沈默片刻,道:“你買衣服的時候,看看有沒有什麽,咖啡機之類的。”

“咖啡機?你要咖啡機幹什麽,放你那個屋子裏啊?”

席松本來想直接告訴她要送給柏經霜,但是防止徒生事端,話到嘴邊又轉了個圈:“你別管了,看一看有沒有合適的,有的話直接讓人家幫忙送到我這就好。”

任巧巧的辦事效率席松一向放心,任巧巧只用了兩個小時就迅速完成了他給的任務,回來時說咖啡機下午到。

今天的拍攝任務有些重,最重要的一場戲是在日落後。因為這樣一個雨後的暮秋,正是變故前夕的燦爛。

席松飾演的角色方旭,像很多電影橋段的悲慘主角一樣,父親賭博母親出走,雙親全都不知身在何方,惡劣的父親卻簽下了一身的賭債,催債的人找不到父親本人,只好不停地來騷擾方旭。

可是上天剝奪了他的全部,卻在某一天忽然給了他一個發現命運的機會。

在他居住的舊巷子,某一天忽然出現一架鋼琴。

那鋼琴大概是被人遺棄了,有些損壞,音不準,踏板還掉了一個。

當方旭撫摸那架鋼琴時,一道很輕的音樂聲忽然出現。那是因為他的觸摸而產生的聲音,因為他,那一聲音節得以被世界聽見。

那一天他剛剛被打工處的老板開除,正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應該存在在世界上。可是他在那一剎那找到了自己生命的意義,原來可以有聲音是為他而鳴。

這是方旭人生之中最燦爛的一個瞬間,最動人的一個瞬間,這個瞬間正是發生在這樣一個雨後的秋天。

“各機組就位,三、二、一,開始。”

明明是暮秋了,可是方旭還是穿著一件單薄的外套,那外套有些破舊,卻並不顯得臟亂,大概是洗了很多次。

他提著不知從哪撿來的布包走向自己的住所,卻在巷口頓住腳步。

一架鋼琴赫然擺在那裏,跟他從前在櫥窗裏見過的一樣。

方旭走上前。他從來沒有如此近距離地觀察過這樣高級的東西,所以哪怕是破舊的,被人遺棄的,他靠近那架鋼琴時仍然小心翼翼,甚至有些謹慎。

鋼琴的琴鍵有些舊了,邊緣被磨損出了痕跡,看上去飽經風霜。

四下無人,想來是它的主人將它丟棄在這裏後就離開了。

於是方旭又靠近了些,鼓起勇氣伸出手,輕輕地按下一個琴鍵。

叮——

音調有些高,聲音並不大,甚至也不準。

可是那一瞬間,方旭感覺到自己的血液在沸騰。

他聽見了,聽見了從自己的指尖流出的音樂,哪怕只有一聲,可是這一聲也是因為他而存在的,而產生的。

不到二十歲的少年,顫抖著手撫摸著那架鋼琴,哪怕蹭了滿手灰塵也在所不惜。他在慶幸,他在感激。

少年的眼中忽而之間充滿了希望,自己過去十幾年的漂泊人生,似乎都因為這一個音符而被推翻,那些舊的消失,有些新的出現。

少年的手愈發顫抖,直到他再一次觸碰琴鍵——這一次不是手指,是手掌。

連著一排琴鍵被按下,發出了刺耳雜亂的聲音,可是他的眼中的希望卻燃得更旺了。

方旭一次又一次地嘗試著,聽著從自己手下產生的、哪怕嘈雜卻依舊動聽的聲音。直到樓上有人朝下大罵擾民,他才如夢初醒一般,在太陽消失在地平線時,收回了手。

“卡——”

尚宏建摘了耳機,看向鏡頭前的席松,朝著他豎了個大拇指。

這一段沒有臺詞,只有動作和神情的表達。可是席松就是將這一段戲演出了那份該有的希望感,像是雨後破土而出的嫩芽,迸發出一股強勁的生命力。

現場響起了掌聲,席松出戲也很快,調整一番後朝著眾人微笑,而後去看自己的回放。

尚宏建導演和席松一同觀看回放,一邊看一邊點頭,看到最後更是露出少有的激動情緒,一把攬住席松。

“太好了,就是這個感覺,就是要這種希望感。”尚宏建的手在席松的肩膀上拍了拍,“果然,只有你能演出這種感覺。”

尚宏建導演從不輕易誇人,他選中的這麽多演員裏,也只有席松能讓他這樣誇讚。

拍出了整部電影最重要的一個片段,還拍得如此漂亮,尚宏建導演大手一揮宣布今天早下班,大家收拾著也就散了。

席松還念著自己和柏經霜的約定,於是下班之後走到了咖啡店。

這一次席松學聰明了,進去之前先觀察店裏是不是人很多,確認沒人之後才進去,防止自己下了班後還要在這裏兼職新店員。

風鈴再一次輕響,柏經霜聽見風鈴聲,從吧臺內擡起了頭。看見是席松後,他輕輕彎彎嘴角,道:“想喝點什麽?”

店裏沒人,席松摘了口罩,裝作自己是顧客走到吧臺前,看著菜單,隨手一指:“這個吧。”

“好。”

席松指的是一杯白桃氣泡果茶,柏經霜為他把那杯果茶端上來時,淡淡的粉色桃子果醬沈在杯底,二氧化碳的氣泡掛在杯壁,正隨著杯子的搖晃一個接一個地往上冒,最後在氣泡水的表面炸開。

席松側過身坐在吧臺,用玻璃吸管輕輕將那杯氣泡水攪勻,喝了一口。

桃子果醬微甜,是幹凈清新的香氣,碳酸微微有些刺激,非常解渴。

席松沒說話,但是一口氣將氣泡水喝了個精光。

由於現在離關店時間實在太早了些,柏經霜沒辦法跟著席松一起回去,所以二人約定好時間後席松就先行回家了。

等到夜色降臨,柏經霜收拾好後回到家,電梯門開,他看見席松正站在門外,身後的房門也大敞著,有些狼狽。

席松正握著電話:“……我現在關心的只有什麽時候能解決好這個問題,我不是本地人,我也是臨時住在這裏,所以如果問題沒法解決,我是沒有地方住的。”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聲,正在說著什麽。

“樓上什麽時候回來?兩周?兩周過去可能打電話的就不止我一家了。”

總之是一番斡旋,席松輕輕蹙著眉,只好暫時妥協:“嗯,好,後續情況再聯系。”

柏經霜早已站在了他面前,待席松掛了電話才開口:“怎麽了?”

席松蹙著的眉還是沒有展開,一邊拿著手機打字,一邊回答柏經霜的話:“樓上漏水了,可能是水管爆了,這才一天就漏了我一地。”

柏經霜探頭看他背後的房子,地上已經聚集了一層水,此刻踏進門怕是已經能沒過鞋底了。

從剛剛席松的電話內容來看,樓上那一家子恐怕是出去旅游了,一時半刻回不來。

席松第二個電話又撥了出去:“餵,嗯,這房子裏現在跟濕地一樣,住不了……嗯,樓上那戶在外面旅游,我給房東打了電話,讓他聯系物業和樓上業主就行……房東怎麽說?他說讓我自己先找地方住,我一時半會兒上哪找——”

席松對上了柏經霜的視線,話語戛然而止。

電話那頭的任巧巧還在和片場協商近期的戲份,一時半刻也抽不開身。

電話那頭的聲音還在繼續響著:“等我一下……好了,那你先來我們酒店這邊住吧,我給你——誒來了!”

聽著那邊亂七八糟的聲音,席松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好了你先忙,我自己想辦法。”

說著,就掛了電話。

柏經霜這時沒再看他,而是用鑰匙打開了自家房門,沒說別的事:“先進來吧,你那裏也不方便。”

席松別無他法,只好提步先進門。

卻又不小心被門口的大箱子絆了一下。

柏經霜聽見聲音回過頭,有些疑惑:“小心點。你買的東西嗎?”

席松那邊還在焦頭爛額地打字,一時半刻沒反應過來,隨口應道:“嗯,早上讓任巧巧買的,送給你的。”

剛說出口時,席松還沒有覺察到有什麽不對。

直到從手機中擡起頭,對上了柏經霜的視線,席松才恍然發覺自己剛剛說了什麽,頓時窘迫起來。

又是那種熟悉的、小孩子做了壞事被抓包一般的尷尬,席松沈默片刻,選擇蹲下身擡起箱子:“先拿進去吧。”

席松抱著那個箱子走進柏經霜家,柏經霜伸出手想要幫他一把,卻一不小心按上了席松的手。

二人的手有一瞬間的觸碰,柏經霜立刻收了回去,輕聲說:“不好意思。你隨便找個地方放就好。”

席松的心痛了痛。

他終究沒說什麽,找了個角落放下咖啡機,重新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檢查任巧巧有沒有給他更新進一步的信息。

手機剛剛工作久了有些熱,此刻拿在手裏溫度有些異常。可是席松卻覺得,剛剛不小心碰到柏經霜的手背要更燙些,還隱隱約約有些異樣地發麻。

席松看著柏經霜走進臥室的身影,悄悄地用另一只手在手背上搓了搓。

可那灼熱非但沒有緩解,反而更勝一籌。

所以席松也便放棄了,放下箱子後坐在了沙發上,思考著解決辦法。

柏經霜洗了個蘋果遞給席松。

席松接過蘋果啃了一口,道:“幫我個忙,幫我一起收拾一下我那邊,不然明天回來樓下就該給我打電話了。”

柏經霜應了下來。

就算席松不說,柏經霜也會幫他的。

二人帶上塑料盆塑料桶還有拖把進入了席松的房子,果不其然,幾十平米的房子聚集了薄薄一層水,已經能夠漫過塑料拖鞋的底部了。

水是從廚房的樓上滴漏下來的,樓上樓下的防水做得並不好,所以不知被泡了多久的墻紙已經卷邊,墻皮都掉了好幾塊,看起來情況不容樂觀。

席松二人忙活著大概將地面的水灌進盆和桶裏擡去衛生間,又在廚房漏水的地方放了好幾個盆暫時接著滴落下來的水,忙活了好一陣才勉強將這個屋子收拾利索。

雖然暫時看起來是利索了,但是以樓上漏水的情況,說不好席松半夜睡在臥室就被滴滴答答的水澆一臉。

柏經霜在衛生間洗了拖把,出來後看見了正在發愁的席松。

“這周圍有什麽酒店嗎?”

席松在轉了一圈團購軟件後仍舊不死心,試圖從柏經霜這裏找見一些有用的線索。

柏經霜認真思考片刻,果不其然,搖了搖頭:“沒有,最近的一個離這裏兩公裏半,我沒記錯的話前一陣好像還因為房間裏有攝像頭被曝光了。”

席松眼裏寫上了淡淡的絕望。

天無絕人之路,但是這條路,是席松最不想走的一條——

“在我那裏住兩天吧。”

眼下別無他法,席松只好接受這個建議。

“好。”

【作者有話說】

中秋快樂~下一章就是過去的線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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