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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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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回家

一行人繼續前行,朝著望月臺的方向。

裴玄旻騎馬跟在馬車旁,目光一刻也沒有離開過喬笙。

他隱隱覺得,如果今晚讓喬笙去了望月臺,他可能就真的永遠失去她了。

可他別無選擇。若是不答應,她此刻就會帶著孩子逃走,有季白硯相助,他未必能全身而退。

三百玄甲衛雖多,可季白硯帶來的人個個都是好手,真要動起手來,死傷難免。更何況,喬笙懷中還抱著燼兒,刀劍無眼……

他不敢賭。所以他只能答應,只能跟著她

馬車裏,喬笙抱著小喬燼,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

孩子已經停止了哭泣,在她懷中安靜地睡著,小臉貼著她的胸口,呼吸均勻。喬笙低頭,看著孩子粉嫩的臉頰,心中湧起一陣劇烈的疼痛。

那是她的孩子,她身上掉下來的肉。

可是……她也不能留下。留下,她一輩子都會活在遺憾和不甘中,一輩子都會想念那個再也回不去的世界。那樣的日子,對她來說,是另一種折磨。

她必須走。必須回家。哪怕只有三成的機會,哪怕可能會死,她也要試一試。

淚水滑落,滴在孩子粉嫩的臉頰上。

小喬燼在睡夢中動了動,小嘴微張,發出一聲含糊的呢喃,像是在回應她。

喬笙泣不成聲,緊緊抱著孩子,像是要把這一刻永遠刻在心底。

然後,她擡起頭,擦幹眼淚,掀開車簾。

“季大人。”她低聲喊道。

季白硯策馬靠近,低頭看她。

月光下,她的臉上還殘留著淚痕,眼睛紅腫,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喬姑娘,”季白硯看著她,心中湧起一股覆雜的情緒,“你……真的決定了?”

喬笙點點頭:“決定了。”

季白硯沈默了片刻,緩緩道:“那孩子呢?”

喬笙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小喬燼,聲音沙啞:“到了望月臺,我會把孩子交給芍藥。然後……”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然後,我就再也不回頭了。”

季白硯看著她,想說些什麽,可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好,”他說,“我陪你。”

喬笙擡眸看他,眼中帶著感激:“季大人,你為什麽要幫我?”

季白硯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因為,我願你如願。”

喬笙怔怔地看著他,心中某個角落被狠狠觸動。

她想起七夕那夜,他在橋上對她說的話;想起他深夜潛入定國公府,給她送來藥粉;想起他不顧風險,帶人在城外接應她……

他幫她,從來就不求回報。只是單純地,希望她如願。

“謝謝你,季白硯。”她說,聲音很輕,“這輩子,我欠你的,怕是還不上了。”

季白硯搖搖頭:“不必還。你只要好好活著,好好回家,就是對我最好的回報。”

喬笙點點頭,不再說話,放下車簾。

馬車繼續前行,山路越來越陡,顛簸得越來越厲害。

裴玄旻跟在馬車旁,面色陰沈。他註意到喬笙和季白硯的交談,雖然聽不清內容,可喬笙看季白硯充滿信任和感激的眼神,讓他心中醋意翻湧。

她從來沒有用那種眼神看過他。從來沒有。

“還有多遠?”裴玄旻冷聲問道。

“回世子,約莫還有十裏。”曹業回答。

裴玄旻皺眉,擡頭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經偏西,子時將至。

“加快速度。”他下令。

“是!”

隊伍的速度明顯加快,馬車在山路上顛簸得幾乎要散架。喬笙緊緊抱著孩子,芍藥在一旁扶著車壁,臉色煞白。

“姑娘,我……我有點怕。”芍藥聲音發顫。

喬笙握住她的手,低聲道:“別怕。一切都會好的。”

芍藥看著她的眼睛,那裏面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深沈的、近乎決絕的平靜。

她忽然明白了什麽,眼眶一紅,用力點頭。

又行了約莫一刻鐘,前方出現了一道狹窄的山谷。

兩側是陡峭的山壁,中間只有一條勉強容一輛馬車通過的小路。夜風吹過,發出嗚嗚的聲響,如同鬼哭。

季白硯勒住韁繩,擡手示意隊伍停下。

“怎麽了?”裴玄旻問道。

季白硯盯著前方的山谷,眉頭緊鎖:“這地方……不對勁。”

裴玄旻也察覺到了異樣。太安靜了。蟲鳴聲、鳥叫聲、甚至連風聲都消失了,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有埋伏。”裴玄旻沈聲道,手按上了劍柄。

話音剛落,山谷兩側的山壁上忽然亮起無數火把!火光將整個山谷照得如同白晝,數百個黑衣人從山壁上現身,手持弓弩,對準了谷中的隊伍。

喬笙掀開車簾,看到這一幕,心臟猛地一縮。

山賊?不,不是山賊。這些人的衣著整齊,動作訓練有素,分明是訓練有素的殺手!

“裴玄旻!”一個沙啞的聲音從山壁上傳來,“你殺我全家,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裴玄旻擡頭望去,只見一個獨眼男人站在山壁之上,手中握著一柄大刀,眼中滿是恨意。

他認出了那個人。

三年前,他奉旨剿滅了一夥盤踞在山中的叛軍,那叛軍的首領就是這人的兄長。他本以為那夥叛軍已經被徹底剿滅,沒想到還有餘孽逃脫。

“原來是你們。”裴玄旻冷笑,“三年前讓你們逃了,今日倒是自己送上門來了。”

“少廢話!”獨眼男人怒吼,“今日你帶著這幾百人,進了我這絕谷,就別想活著出去!兄弟們,放箭!”

話音未落,無數箭矢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

“保護世子!”曹業大吼一聲,玄甲衛立刻舉盾迎上,箭矢撞擊盾牌發出密集的金屬聲響。

季白硯的人也迅速行動,一部分護衛馬車,一部分拔刀沖向山壁,試圖攀爬上去消滅弓箭手。

可山壁陡峭,易守難攻,箭矢如雨,一時間根本無法靠近。

“姑娘,小心!”芍藥撲在喬笙身上,護住她和小喬燼。

一支箭矢穿透車壁,釘在喬笙身側的木板中,箭尾嗡嗡顫動。

喬笙臉色煞白,緊緊抱著孩子,心跳如擂鼓。

“季大人!”她喊道。

季白硯策馬擋在馬車前,手中長劍揮舞,將射向馬車的箭矢一一撥開。他的動作行雲流水,劍光如匹練,在火把的映照下顯得格外耀眼。

“裴世子!”他朝裴玄旻喊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們必須沖出去!”

裴玄旻也知道這個道理。他咬咬牙,對曹業下令:“列陣,突圍!”

玄甲衛迅速變換陣型,將馬車圍在中間,形成一個圓陣,一邊抵擋箭矢,一邊緩慢向前移動。

可箭雨太密集了,每前進一步都有士兵中箭倒下。

喬笙看著窗外倒下的士兵,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愧疚。這些人,都是因為她才來到這裏的。如果他們死了,那就是她害的。

“季大人!”她掀開車簾,喊道,“能不能和他們談判?他們要的是裴玄旻,不是我們!”

季白硯搖頭:“這些人殺紅了眼,不會聽我們說話的。”

“那怎麽辦?”

季白硯沒有回答,只是死死盯著前方的山壁。

忽然,他眼睛一亮。

“裴世子!”他喊道,“山壁上的弓箭手有間隙!每射三輪,他們會停頓片刻更換箭矢!趁那個間隙,讓人攀上去!”

裴玄旻也註意到了。他立刻下令:“弓箭手,掩護!玄甲衛,攀爬!”

玄甲衛中的弓箭手立刻還擊,箭矢射向山壁上的黑衣人,雖然準頭不佳,卻成功地幹擾了他們的射擊節奏。

趁這個間隙,十幾名玄甲衛迅速沖向山壁,開始攀爬。

黑衣人慌亂地朝下射箭,可已經來不及了。玄甲衛個個身手矯健,不過片刻就爬上了山壁,與黑衣人展開近身搏殺。

箭雨終於停了。

“沖!”裴玄旻一聲令下,隊伍加速向前沖去。

馬車在狹窄的山谷中狂奔,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刺耳的聲響。兩側山壁上的廝殺聲、慘叫聲、刀劍碰撞聲交織在一起

喬笙緊緊抱著孩子,閉上眼睛,不敢看窗外的景象。

芍藥在一旁瑟瑟發抖,嘴裏不停念叨著“阿彌陀佛”。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終於沖出了山谷。

前方豁然開朗,月光灑在一片開闊的平地上,遠處,望月臺的石頂在月光下若隱若現。

“到了!”季白硯喊道,“望月臺就在前面!”

喬笙掀開車簾,看到那座古樸的石臺,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

她終於到了!終於到了。

“停車!”她喊道。

馬車停下,喬笙抱著孩子跳下車,朝著望月臺跑去。

“笙笙!”裴玄旻在後面喊道,翻身下馬,追了上去。

季白硯也下了馬,跟在後面。

三人一前一後,跑上石臺。

石臺上,虛空道長已經等候多時。

月光灑在他雪白的須發上,如同仙人臨世。他看到喬笙跑來,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來了?”他淡淡問道。

喬笙喘著氣,點點頭:“來了。”

虛空道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懷中的孩子,最後看向她身後的裴玄旻和季白硯。

“這些人……”他皺了皺眉。

“他們是我……朋友。”喬笙頓了頓,聲音輕了下來,“道長,可以開始了嗎?”

虛空道長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經升到中天,子時將至。

“可以了。”他從袖中取出一面古樸的銅鏡,放在石臺中央。銅鏡表面斑駁,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芒。

“這面銅鏡,名為‘歸墟’,可溝通陰陽,連接兩界。”虛空道長緩緩道,“子時一到,天地之間的屏障會變得薄弱,屆時我會施法,以歸墟鏡為媒介,打開通往你那個世界的通道。”

他頓了頓,看向喬笙,目光嚴肅:“只有三成的機會。若是失敗,你的魂魄會消散,灰飛煙滅。你可想好了?”

喬笙攥緊手中的符紙,目光堅定:“想好了。”

“等等!”裴玄旻大步走上前,抓住喬笙的手臂,“你在說什麽?什麽三成的機會?什麽灰飛煙滅?”

喬笙轉頭看他,眼中帶著歉意:“裴玄旻,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我來自一個很遙遠的地方,一個你無法想象的世界。我一直想回去,回到我真正的家。”

裴玄旻臉色煞白:“你在說什麽胡話?”

“不是胡話。”喬笙搖搖頭,“我來這裏,是一個意外。現在,我想回去。”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對不起,裴玄旻。我知道你對我好,可我……我給不了你想要的。我的心,從來就不在這裏。”

裴玄旻死死盯著她,眼中滿是不可置信和絕望。

“不,”他搖頭,“不,你不能走。你是我的,你是燼兒的母親,你不能走!”

他伸手想要奪過孩子,喬笙卻後退一步,避開了他的手。

“裴玄旻,”她的聲音平靜卻堅定,“你留得住我的人,留不住我的心。就算你把我關在府裏一輩子,我的心也不在你身上。你難道不明白嗎?”

裴玄旻的手僵在半空中。他明白!他當然明白。可他不甘心。

他愛她,愛得發了瘋,愛得失去了理智。為了她,他可以不要性命,不要前程,不要一切。可她還是不愛他,還是想離開。

為什麽?為什麽她寧可冒著灰飛煙滅的風險,也要回到那個他無法理解的世界?

為什麽她寧可信任季白硯,也不願多看他一眼?為什麽?

“因為你不懂她。”季白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裴玄旻猛地轉頭,看向季白硯。

季白硯站在月光下,神情平靜,眼中卻帶著一絲憐憫。

“你不懂她想要什麽,”季白硯緩緩道,“你只知道給她你想給的,卻從不問她想要什麽。你把她關在府裏,給她錦衣玉食,給她名分尊榮,你以為這就是愛。可真正的愛,是尊重,是成全,是讓她成為她自己,而不是你想要的她。”

裴玄旻怔住了。

“你……”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季白硯沒有再看他,而是轉向喬笙,微微一笑:“喬姑娘,時辰快到了。”

喬笙點點頭,將懷中的小喬燼遞給芍藥。

“姑娘!”芍藥哭著喊她。

“芍藥,”喬笙握住她的手,聲音沙啞,“燼兒就拜托你了。替我好好照顧他。”

“姑娘,你一路保重……”芍藥泣不成聲。

喬笙搖搖頭,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吻,然後轉身,走向石臺中央。

“笙笙!”裴玄旻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絕望和懇求,“不要走……求你……”

喬笙的腳步頓了頓,卻沒有回頭。

她走到銅鏡前,深吸一口氣,看向虛空道長。

“道長,我準備好了。”

虛空道長點點頭,舉起拂塵,口中念念有詞。

銅鏡忽然爆發出耀眼的光芒,沖天而起!

月色、星光、銅鏡的光芒交織在一起,在夜空中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風聲呼嘯,天地變色,整座望月臺都在微微顫抖。

喬笙閉上眼睛,感受著那股強大的力量將她包圍。

耳邊傳來虛空道長的聲音:“去吧!”

她縱身一躍,跳入那片光芒之中。

“不——!”裴玄旻的嘶吼聲在身後響起。

他沖上前,想要抓住她,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開,重重摔在地上。

季白硯站在一旁,望著那片光芒,眼中滿是覆雜。

光芒越來越強,喬笙的身影越來越模糊。

小喬燼似乎感應到了什麽,在芍藥懷中哇哇大哭。

裴玄旻跪在地上,望著那片光芒,渾身顫抖。

“不要走……”他喃喃道,聲音沙啞,“不要走……”

可喬笙聽不見了。她正被那股力量托舉著,飛向那片光芒的深處。

周圍是無盡的光,無盡的白。她感覺自己像是漂浮在雲端,輕飄飄的,沒有重量。

前方,似乎有一扇門。

門的那一邊,有她熟悉的城市,熟悉的聲音,熟悉的人。

她看到了高樓大廈,看到了車水馬龍,看到了霓虹燈閃爍的街道。

她看到了她的父母,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電視。母親鬢角的白發又多了些,父親的背又駝了些。

她的眼淚奪眶而出,她終於要回去了。終於要回到那個她魂牽夢縈的地方了。

她伸出手,想要推開那扇門——

忽然,身後傳來一個聲音。“笙笙!”

是裴玄旻的聲音。

她猛地回頭,光芒中,裴玄旻的身影若隱若現。他站在光芒的邊緣,伸出手,拼命地想要抓住她,眼中滿是絕望和瘋狂。

“不要走!”他嘶吼著,“笙笙,不要走!”

他的身後,是季白硯。

季白硯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望著她,唇邊掛著一絲微笑。

那笑容裏,有祝福,有不舍,有釋然,還有一絲淡淡的憂傷。

喬笙看著他,心中湧起一股覆雜的情緒。

謝謝你,季白硯。她在心中說。

然後,她轉過頭,推開了那扇門。

光芒散去,一切歸於平靜。

望月臺上,銅鏡的光芒漸漸暗淡,最終恢覆如常。

虛空道長收起拂塵,望著空蕩蕩的石臺,長長地嘆了口氣。

“天意啊。”他喃喃道。

然後,他轉身,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裴玄旻跪在石臺上,望著喬笙消失的地方,渾身顫抖。

她走了。真的走了。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麽,可掌心空空蕩蕩,什麽也沒有。

季白硯走到他身邊,低頭看著他。

“裴世子,”他說,“放手吧。她不屬於這裏。”

裴玄旻沒有回答。

他只是跪在那裏,望著那片空蕩蕩的石臺,一動不動。

小喬燼的哭聲在夜風中回蕩

月光如水,灑在空無一人的望月臺上。夜風拂過,帶走了最後一絲光芒。

只有那面銅鏡,靜靜地躺在石臺中央,映照著天邊那輪圓月。

仿佛在等待什麽。

又仿佛,什麽也沒有等待。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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