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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國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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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國公府

翌日,裴玄旻帶著喬笙返回京城。

馬車裏,喬笙靠在他肩上,閉著眼睛假寐,心中卻在飛速地盤算。

長公主的壽宴在後日。屆時賓客滿堂,裴玄旻應酬繁忙,是她動手的最好時機。

她需要讓他喝下那包迷藥,讓他昏睡至少兩個時辰。

這兩個時辰,足夠她出城,與季白硯安排的人馬會合,趕到望月臺。

至於長公主……喬笙想起那夜的談話。

“我會幫你,”長公主當時說,“但我有一個條件——你必須走得幹幹凈凈,永遠不要出現在大郎面前。”

“我答應您。”喬笙當時說。

她知道長公主不是真心幫她,只是兩害相權取其輕。

與其讓一個不愛自己兒子的女人留在身邊,日日折磨,不如放她離開,長痛不如短痛。

至於長公主會用什麽方式幫她,喬笙沒有細問。

她只需要知道,壽宴那日,定國公府的守衛會“恰好”出現一個缺口,足夠她悄無聲息地離開。

而季白硯的人,會在城外接應。

一切都已經安排妥當。只等後日。

回到定國公府,喬笙像往常一樣,為裴玄旻沏茶、布菜、陪他說話。

只是比平時更加溫順,更加體貼。

裴玄旻以為她是被山賊嚇到了,需要更多的安全感,便更加寸步不離地陪著她。甚至推掉了幾個公務,留在府中陪她。

喬笙心中焦急,面上卻不露分毫。她不能表現出一絲急切,否則前功盡棄。

傍晚,長公主派人來請裴玄旻,說是壽宴的事宜需要商議。

裴玄旻猶豫了一下,看向喬笙。

“去吧,”喬笙溫柔一笑,“我正好去看看燼兒,給他餵些米糊。”

裴玄旻點點頭,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吻:“我很快回來。”

喬笙目送他離開,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她回到房中,關上房門,從妝奩的暗格裏取出那包藥粉。

白色的粉末,在燭光下泛著微光。無色,無味。

季白硯說過,只需要放入茶水中,便可讓人昏睡兩個時辰。

喬笙將藥粉重新包好,藏入袖中。然後,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色漸深,天邊掛著一輪彎月。

明日,她就要離開了。

喬笙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小喬燼的搖籃。

孩子睡得正香,小嘴微張,呼吸均勻。

喬笙俯身,輕輕握住他軟軟的小手,貼在自己臉頰上。

“燼兒,”她低聲說,聲音哽咽,“娘親要走了。你要乖乖的,聽爹爹的話,聽祖母的話。”

淚水滑落,滴在孩子粉嫩的手背上。

小喬燼在睡夢中動了動手指,像是握住了她的手。喬笙泣不成聲,俯身在他額頭上印下長長的一吻。

然後,她松開手,轉身離開。

她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再也走不了了。

七月十五,長公主壽宴。

天光未亮,定國公府便已忙碌起來。

下人們穿梭往來,掛燈籠、鋪紅毯、擺桌椅,將整座府邸裝點得喜氣洋洋。廚房裏熱氣蒸騰,廚子們揮汗如雨,煎炒烹炸,各色佳肴的香氣飄滿了整條街巷。

喬笙天不亮就醒了。她躺在床上,聽著窗外隱隱約約的喧鬧聲,睜著眼睛望著帳頂出神。

她在心中將所有的計劃又過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這才起身梳洗。

“姑娘今日氣色真好。”芍藥一邊為她梳頭,一邊輕聲說道,只是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喬笙從銅鏡裏看了她一眼,微微搖頭,示意她不要露出破綻。

芍藥咬了咬唇,低下頭,專心致志地梳發。

喬笙今日穿了一身水紅色的襦裙,裙擺上繡著大朵大朵的芍藥花,金線勾邊,在燭光下熠熠生輝。發髻梳成高髻,簪著一支赤金銜珠步搖,耳畔垂著紅寶石墜子,襯得她面若桃花,明艷不可方物。

這是裴玄旻特意讓人為她定制的,說是要在長公主的壽宴上,讓所有人看看他未過門的世子妃有多出色。

喬笙對著銅鏡,仔細地描眉畫唇,妝容精致卻不濃艷,恰到好處。

她擡起手,看著指尖那副精美的護甲。

護甲是純金打造,上面鑲嵌著細碎的寶石,做工精巧,是前幾日裴玄旻送她的禮物。她當時笑著說太貴重,推辭了一番,最後還是收下了

沒有人知道,她推辭,不是因為不喜歡,而是因為她需要讓裴玄旻相信,她是在他的堅持下才戴上這副護甲的。

這樣,日後就算出了什麽事,也不會有人懷疑護甲有問題。

在他送給她護甲時,一個下藥的法子在她心頭成型

終於在今日可以派上用場

喬笙將護甲戴好,輕輕轉動手指,試了試靈活度。

護甲的中指那一枚,內側被她動過手腳,她用極細的銼刀在指甲蓋大小的暗格裏磨出了一道縫隙,剛好能藏入些許藥粉。

藥粉是季白硯給她的那包,她只取了一小部分藏進護甲,剩下的仍然藏在妝奩暗格裏,以備不時之需。這是她的保險。

因為她知道,裴玄旻不是那麽容易中招的人。

這兩個月來,她仔細觀察過他的習慣,他在外應酬時,幾乎不飲酒。即便飲,也只是淺嘗輒止,從不貪杯。

這不是因為他酒量不好,而是因為他時刻保持著清醒和警惕。

一個在朝堂上翻雲覆雨、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的男人,怎麽可能輕易被人暗算?

所以,喬笙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在酒裏下藥,太明顯了。

酒是她的侍女斟的,若是出了事,第一個被懷疑的就是她。

而且,裴玄旻未必會喝。就算他喝了,以他的謹慎,也一定會察覺異樣。

所以,喬笙想了另一個辦法。不下在酒裏,而下在他已經喝過的茶水裏。

卯時三刻,裴玄旻來接她。

他今日穿了一身絳紫色的錦袍,腰束玉帶,頭戴金冠,長身玉立,英氣逼人。看到喬笙的瞬間,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艷,隨即露出溫柔的笑意。

“笙笙,你今日真美。”

喬笙微微垂眸,臉頰泛紅,做出一副羞澀的模樣

裴玄旻走上前,握住她的手,看到她指間的護甲,眼中笑意更深:“你戴上了?我還以為你不喜歡。”

“你送的,我怎麽會不喜歡?”喬笙擡眸看他,眼中帶著一絲嬌嗔,“只是太貴重了,我怕弄壞了。”

“壞了再打一副就是。”裴玄旻將她的手舉到唇邊,輕輕印下一吻,“只要你喜歡,多少副都行。”

喬笙心中微微一顫,面上卻只是溫柔地笑了笑。

兩人攜手走出院子,前往前廳。

一路上,裴玄旻的腳步比平時慢了些,似乎有意在享受這難得的親密時光。喬笙乖順地跟在他身側,偶爾擡頭看他一眼,眼中帶著恰到好處的依戀。

她知道,裴玄旻雖然在笑,但心裏一定還在懷疑她。

那日她改道去清音寺的事,他雖然表面上沒有再追問,但以他的性格,不可能就此放過。

他一定派了人去清音寺查探。

只是清音寺的虛空道長行蹤不定,寺中僧人也只知道有個老道偶爾來掛單,說不出什麽有用的信息。

至於那個小沙彌……

喬笙想起那夜離開清音寺前,她特意去了一趟小沙彌的禪房,給了他一塊碎銀子,說是“感謝小師傅的招待”。

小沙彌收了銀子,自然什麽都不會說。

就算裴玄旻的人問到,他也只會說:“是有個女施主來問過虛空道長,但道長不在,她就走了。”

這是實話,只是省略了她後來見到虛空道長的那部分。

所以,裴玄旻查到的,只會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結果,她確實去了清音寺,也確實是為了求簽問姻緣,只是因為沒找到道長,便折返回了大相國寺。

一切都有合理解釋,滴水不漏。

但裴玄旻不會因此就完全放下戒心。

壽宴設在正廳,擺了數十桌,京城權貴雲集,觥籌交錯,好不熱鬧。

長公主坐在主位上,穿著一身絳紫色的錦袍,頭戴鳳釵,笑容得體,應對著前來道賀的賓客。她的目光偶爾掃過喬笙,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覆雜。

喬笙對上她的目光,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兩人心照不宣。

宴席開始,裴玄旻帶著喬笙向長公主敬酒。

“母親,兒子攜笙笙給您賀壽。”裴玄旻舉杯,聲音清朗,“願母親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長公主笑著接過酒杯,目光在喬笙臉上停留了片刻,淡淡道:“起來吧。”

喬笙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禮:“祝長公主殿下福壽綿長。”

長公主“嗯”了一聲,沒有多說,端起酒杯飲了一口。

喬笙直起身,退到裴玄旻身側,乖順地站著。

裴玄旻看了她一眼,眼中帶著滿意。她今日的表現,無可挑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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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過半,賓客們開始互相敬酒,氣氛愈發熱鬧。

裴玄旻作為定國公府的世子,自然少不了應酬。一撥又一撥的賓客上前敬酒,他雖不貪杯,但也不好拂了眾人的面子,只能一杯接一杯地飲。

喬笙跟在他身邊,替他斟酒、遞茶,舉止得體,進退有度。

幾位夫人湊在一起,低聲議論:

“這位喬姑娘,倒是比傳聞中得體多了。”

“可不是嘛,你看她那舉止,那談吐,哪裏像個商女?”

“裴世子調教得好唄。”

“噓,小聲點,別讓人聽見……”

喬笙充耳不聞,她知道,裴玄旻雖然在應酬,但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她。他在觀察她,在審視她,在看她會露出什麽破綻。所以她不能有任何異常。

她必須表現得像一個即將嫁入豪門的準世子妃,歡喜、期待、緊張、羞澀……所有情緒都要恰到好處。

巳時三刻,裴玄旻終於有了片刻喘息。

他帶著喬笙回到主桌,坐在長公主身側,接過喬笙遞來的茶水,喝了一大口。

“累了嗎?”喬笙輕聲問,掏出手帕替他擦了擦額角的汗。

裴玄旻握住她的手,搖搖頭:“不累。你陪著我,怎麽會累?”

喬笙微微一笑,沒有抽回手。

長公主看了他們一眼,沒有說話,只是端起酒杯,朝對面的一位夫人遙遙舉杯。

喬笙註意到,裴玄旻喝的那杯茶,已經見了底。

她的心跳微微加快,面上卻不動聲色。

她輕聲說,“茶涼了,我讓人再沏一壺來。”

裴玄旻點點頭,松開她的手。

喬笙起身,對身後侍立的丫鬟吩咐了幾句。丫鬟領命而去,不多時,便端著一壺新沏的茶回來。

喬笙接過茶壺,親自為裴玄旻斟了一杯。

茶水清澈,熱氣裊裊。裴玄旻端起茶杯,吹了吹,慢慢喝了一口。

喬笙看著他喝下那口茶,心中微微一松。

第一步,成了。但那杯茶裏,並沒有藥。

喬笙沒有那麽蠢。她知道裴玄旻警惕性高,若是在他眼皮底下下藥,很容易被發現。而且,她需要讓他相信,她沒有任何異心。

所以,這第一杯茶,是無毒的。

她要讓裴玄旻放下戒心,讓他習慣喝她斟的茶,習慣她在他身邊。

然後,等到他徹底放松警惕的時候……

喬笙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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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宴席進入高潮。

歌舞伎入場,絲竹之聲悠揚,舞姬們長袖善舞,引得滿堂喝彩。

裴玄旻被幾位朝中同僚拉去喝酒,喬笙趁機回到房中,借口更衣。

芍藥正在房中等著,見她進來,連忙關上門。

“姑娘,”芍藥壓低聲音,“外面的守衛已經換了一批,長公主的人。”

喬笙點點頭,走到妝奩前,打開暗格,取出藥粉,將藥粉小心地倒出一部分,藏進護甲的暗格裏。

然後,她對著銅鏡整理了一下妝容,深吸一口氣,轉身出門。

回到宴席上,裴玄旻已經喝了不少酒,臉上微微泛紅,但眼神依然清明。

他見喬笙回來,伸手攬住她的腰,將她拉到身邊坐下。

“去哪裏了?”他問,聲音帶著一絲慵懶。

“更衣。”喬笙輕聲回答,自然地靠在他肩上,“玄旻,你喝多了,要不要歇一歇?”

裴玄旻搖搖頭,低頭看她,眼中帶著溫柔:“不歇。今日是母親的壽宴,我要陪著她。”

喬笙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麽。她註意到,裴玄旻面前的茶杯又空了。

時機到了。

“茶涼了,”她起身,端起茶杯,“我去給你換一杯。”

裴玄旻點點頭,沒有多想。

喬笙走到一旁的茶案前,拿起茶壺,倒了一杯新茶。

她端著茶杯,轉身往回走。

走了兩步,她忽然停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護甲,似乎是在整理。

沒有人註意到,她的右手食指輕輕按在中指的護甲上,極輕極快地在杯沿上抹了一下。

藥粉無色無味,混入茶水中,瞬間消失不見。

整個過程不到兩息

喬笙端著茶杯,回到裴玄旻身邊,將茶遞給他。

“小心燙。”她輕聲說。

裴玄旻接過茶杯,吹了吹,慢慢喝了一口。

“有點苦。”他皺了皺眉。

“可能是茶葉放多了,”喬笙自然地接過茶杯,自己抿了一口,“我覺得還好。”

她確實抿了一口,但巧妙的沒有入喉,接著拭唇的片刻吐在了帕子上

裴玄旻看著她喝了一口,眼中的疑慮消散了些許。

“笙笙,”他握住她的手,聲音低了下來,“等我們成親後,我帶你去江南住一段時間。你不是說喜歡江南的風景嗎?我帶你去看看。”

喬笙面上露出歡喜的笑容:“真的?”

“真的。”裴玄旻看著她眼中的歡喜,心中柔軟得一塌糊塗,“你想去哪裏,我都帶你去。”

喬笙點點頭,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藥效大概需要一刻鐘才會發作。她只需要靜待時機

果然一刻鐘後,裴玄旻開始覺得頭暈。他晃了晃腦袋,以為是酒喝多了,沒有在意。

又過了片刻,頭暈越來越嚴重,眼皮也開始發沈。

“笙笙……”他低聲道,“我有點不舒服。”

喬笙立刻露出關切的神色,扶住他的手臂:“怎麽了?是不是酒喝多了?我扶你去歇一歇。”

裴玄旻點點頭,站起身來,腳步有些踉蹌。

周圍的賓客註意到這邊的動靜,紛紛看過來。

“世子醉了,”喬笙鎮定地說,“我扶他去歇息片刻,失陪了。”

長公主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去吧。”

喬笙扶著裴玄旻離開正廳,穿過回廊,往東跨院走去。

裴玄旻的身體越來越沈,幾乎將全部重量都壓在她身上。

“笙笙……”他含糊地說,“我……我好像……”

話未說完,他徹底失去了意識,身體一軟,朝前栽去。

喬笙早有準備,用盡全身力氣將他扶住,靠在一旁的柱子上。

“來人!”她喊道,“世子醉了,扶他回房!”

兩個侍衛立刻上前,將裴玄旻架起來,送往東跨院。喬笙跟在後面,心跳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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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中,侍衛將裴玄旻放在床上,退了出去。

喬笙關上門,走到床邊,看著昏睡的裴玄旻。

他睡得很沈,呼吸均勻,眉頭微微皺著,似乎在做夢。

喬笙站在床邊,沈默了很久。

她想起這兩個月來的點點滴滴——他為了她,不惜忤逆母親;他為了她,差點丟掉性命;他為了她,願意放下身段,學著去愛一個人。

他也許是真的愛她。只是他的愛,太沈重,太窒息,太讓人喘不過氣。

他要的不是一個平等的愛人,而是一個可以被他掌控、被他保護的所有物。

他給她的,從來就不是她想要的。而她要的,他永遠也給不了。

“對不起。”喬笙輕聲說,聲音沙啞,“我知道你是真心對我好,可我……我給不了你想要的。”

她從頭上取下那支赤金銜珠步搖,放在枕邊。

又從袖中取出那封信,壓在枕頭底下。

信上只有八個字:“此生無緣,各自珍重。”

她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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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月濃和雀珠已經準備好了一輛不起眼的馬車。

“姑娘,”月濃紅著眼眶,“一路保重。”

喬笙點點頭,沒有多說,登上馬車。

車簾放下,馬車緩緩駛出定國公府的後門。

按照長公主的安排,今夜後門的守衛“恰好”被調走了,只有一個老蒼頭在看門。

老蒼頭收了長公主的好處,對喬笙的馬車視而不見,甚至還主動打開了角門。

馬車順利駛出,消失在夜色中。

喬笙掀開車簾,最後看了一眼定國公府的燈火。

那裏,有她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也有與她糾纏不休的男人。

再見了。她在心中說。

然後,她放下車簾,頭也不回地離去。

馬車在夜色中疾馳,前方,是未知的命運。

喬笙攥緊袖中的符紙,心跳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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