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1 覃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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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   覃蘇】

亦然吾妹,我是覃蘇。

今日是康景元年九月十四。我站在東華門的紅墻上,烈烈火光在身後舞蹈,將黑夜也照出紅色來。

在這些紅色裏我看著一頂小小的轎子骨碌碌地走遠了。

我知道轎子裏是你,你抱著承元,旁邊還坐著小桃——一定是這樣。我真高興啊。

我曾經無數次設想過這個場景,是的,我早就想好了,自我下定決心從九明山回到皇宮的時候就想好了,我想讓你走。

回宮之後我掙紮過很多次。

謝曜握著我的手蹲在我跟前,眼睛亮晶晶地那麽高興地說:“我們真的有孩子了嗎?”那日我猶豫過。

謝曜——我今天終於可以跟你說一說謝曜——你不知道他叫謝曜吧?大家張口閉口只管他叫皇帝,皇帝皇帝皇上萬福金安,連太後娘娘都管他叫皇帝,只有我在人後固執地叫他謝曜。

我藏得那樣好,你們都看不出,我早已全部地把心都放在他身上了吧。

我真的恨他,我不願意叫他皇帝,他怎麽當了皇帝就不是我的謝曜了呢?怎麽就這樣了呢?我問了自己很多很多遍。可是我不敢去問他。我怕我問了他,他就真的生氣了——男人都是這樣的,戳破了,就索性不再演了。

那些時候,他日日住在椒房殿,他說要陪著我:他喝醉了抱著我說,別走啊別走,阿蘇啊阿蘇,你走了我就沒有家了,你別走啊。

我的心還是會揪到一塊。

我的眼淚還是會流下來。

你說當皇帝有什麽好呢,他當了皇帝就不是謝曜了,他殺了那麽多人,如今連我也不能用真心待他了——我連恨,都不肯真心實意地去恨了。

你說謝曜真的會快樂嗎,他知道什麽是快樂嗎?

我想也許皇帝的快樂和所有人的快樂都不一樣,也許當了皇帝能夠體會到平常人體會不到的快樂,所以我想要去當皇帝,試試看,是不是我當了皇帝就能更快樂一些。

我本來是沒有退路的。我已經想得很清楚了。假意順從我爹的意圖,利用我與謝曜的舊情回宮,借謝曜的手殺掉我爹,聯合晴遙幹掉太後收拾氏族,再讓謝曜暴斃——我就可以抱著我的兒子,垂簾聽政做皇帝了。

權力,我想要權力,只有權力才能讓我安枕不是嗎?

可是我猶豫了。

謝曜望著我,亮晶晶的眼神,那麽純粹,握著我的手握得那麽緊,小心翼翼地問我,“是我們的孩子,我們有孩子了嗎阿蘇。”

那一刻他是謝曜。

我幾乎就要妥協了。夢太美了。

太美了。

我不敢跟你講,我從不曾跟任何人講這些。我有多愛他。

那一年我只有十二歲,謝曜已經長得高高的了,恭恭敬敬地向我父親行禮。

他和其他那些皇子都不一樣,他挺拔,又真誠,一雙眼睛看到人心裏去,他笑起來讓人覺得很篤定,就是那種風沙也埋不住刀劍也不畏懼的篤定。

他就算難過和落魄的時候也有那種篤定。

那日謝曜走了之後,我爹意味深長地與我大哥哥說,“花落誰家也許會有變數。”

我瞬間就聽懂了。

我還很高興。我知道這樣我爹就不會阻攔他來府上,甚至不會阻攔我與他接近——

我知道皇子都要娶氏族女的。

那有什麽關系?

他是謝曜啊!他看著我我就知道,他不是那些唯唯諾諾的草包皇子,他想做的事情定能做成的——

可是他更想當皇帝。

我真傻啊。

他想做的事情,從頭到尾,都只有當皇帝啊!

是我自己看不清。

我竟然理所當然的以為,他那樣看著我,他愛我,他與我有情,他就能讓我幸福快樂——

我真傻啊!

我傻了那麽久。

一直到柳嫣嫣死了我才明白過來。

自己的命只在自己手裏啊,亦然,連我爹都在權力面前雙手奉上了他的女兒,我還能指望謝曜什麽呢。

在真正的權力面前,感情上的歡愉和滿足不過滄海一粟。

我明白的太晚了,所以害死了柳嫣嫣。

柳嫣嫣死之後,謝曜來翠微宮找我吃了一頓飯。他對我和盤托出:不能放任我爹勢大,可朝堂上又需要我爹牽制氏族,想給我爹敲個警鐘便只能從後宮裏敲,因此死一個微不足道的柳嫣嫣實在是合算。他說他與容悅也只不過露水情緣,鎮遠將軍府的女兒做到貴妃已是上上人了。他還說,他不能與皇後再生孩子,氏族的孩子,怎麽能留?

他屏退左右,親自給我布菜,笑吟吟地端給我一盅燕窩銀耳粥,笑吟吟地看著我一口一口抿,將我拉著擁在他懷裏,說,“你給我生個孩子吧阿蘇,我們生一個孩子,我讓他做太子,我絕不讓他受旁的委屈,我要讓他金尊玉貴地長大,無人與他搶,他生來便坐享天下。”

“阿蘇,我們的孩子。”

“沒有人能再拆散我們了。很快就好了。”

那一刻,我也猶豫過。

你看,亦然,我也是個俗不可耐的女子。

女之耽兮不可脫也。

可幸太後娘娘終於看不下去了,她比我利索得多。

我後來才知道,太後娘娘只是輕飄飄地派了兩個嬤嬤。一個嬤嬤到謝曜跟前說,明德貴妃近日憂思過重,太後娘娘請明德貴妃到壽康宮念佛靜心,請皇帝許可。

謝曜滿心以為我仍與他鬧些清高的別扭,眼不見心不煩,要到壽康宮去躲清凈。他正與容悅演戲演得火熱,巴不得我不要出來搗亂,自然應可。

另一個嬤嬤到翠微宮來請我,只雲淡風輕地說請我到壽康宮一敘。

我自然沒有不敘的道理。

可進了壽康宮就是另一番光景了。那個小佛堂,你也跪過,我與小翠兩個人跪在那,小翠一直哭,我不肯吃東西,寧死也不肯吃,小翠不忍心我活活餓死,便勸我。她們於是覺得小翠服軟了,開始拉攏小翠,小翠假意應承著,終於得了機會去翠微宮找你——

我已很想死了。

那些鉛粉,是不是鉛有什麽重要麽?我覺得壽康宮那些粥飯的味道莫名熟悉,我一開始吃一小口,越吃越覺得熟悉,甜膩裏帶著掩蓋不住苦,不管是甜糯米還是紅棗,都與那日謝曜端給我的那晚銀耳燕窩羹有一模一樣的苦。

怪不得謝曜要來翠微宮與我吃一餐飯。然後日日悄悄地送一碗羹湯。

——“阿蘇,我們的孩子。”

太後給的劑量比謝曜給的大多了。

謝曜只想讓我穩定地虛弱,讓我保證生不出孩子來。太後是真的想趁我病要我命。

我不知怎的又有了鬥志。

我可以死,但我不願死在這憋憋屈屈的佛堂裏。我想再看一眼謝曜,我想看他為我傷心——他傷心了。

他打了我一巴掌。

我的謝曜徹底死了。

在九明山那些日子,我日日只睡兩個時辰。

睡不著,躺不住,便起身房前屋後地走,後來越走越遠,在九明山裏到處亂轉。

那時人人覺得我是棄妃,無人費心思再日日看管我,我竟陰差陽錯地獲得了許多自由。

後山有一條小溪,我曾順著溪流一直往下走,幾乎走到山腳下有人家的地方。

我見著一個農婦,天蒙蒙亮,她在溪水邊洗衣服。

一開始我有些呆楞,我不知道那是什麽人。

我見過管家婆子、嬤嬤、夫人小姐、商戶掌櫃、我甚至見過青樓女子,可我從未見過農婦。

她背上用布條裹著一個奶娃娃,叉開雙腿坐在溪水邊上,半只幾乎踏進水裏,呼哧呼哧地洗衣服。洗完了往身邊的藤條筐裏一放,把娃娃從背後甩到身前來,再將藤條筐背上,回家去。

打濕了的衣服很沈的。將藤條筐往背上甩的那一下,她明顯踉蹌,我沖上去扶了她一把。

從此之後我們就開始說話了。

她每隔三日清晨來洗衣服,我便到溪水旁等著她。

她也不問我是誰,就默默地洗她的衣服。有時候小孩子鬧了,她就站起來抱住孩子晃一晃,有一次實在哄不好,竟徑直解開衣襟餵起奶來。她好像很無所謂似的,解著衣服,卻瞥了我兩眼。

後來我偶爾幫她抱抱小孩子。我怕她幹活太用力氣,將娃娃摔到水裏去。

我問她為何不把娃娃放在家裏,藤條筐已經這樣沈了。她告訴我說她家中只有一個人。早就死了爹娘,新近又死了丈夫,一共只有兩件茅屋,三畝地,和這一個奶娃娃。

我不知如何同情她。她卻不當回事。

她說種田煮飯洗衣奶娃這些事本就是做慣的,有丈夫有爹娘時飯要做多些,衣也要洗多些。如今只管做,不用管他人樂意不樂意,沒有人日日在耳邊罵娘,也過得湊合。

我張張嘴又合上了。

自己種些田,可糊口,一個女子就可以活了。

過了兩日,我又問她,沒人欺負你嗎。

她還是那樣無所謂的樣子,誰也不敢動我的田,我的娃娃,誰敢動我就拿刀拼命。

她利索地將布衫擰幹,甩到藤條筐裏。她真有勁啊。

那日我回去,讓小翠將我爹寫給我的所有的信都翻找出來,一字一句地讀過。我在字裏行間尋找一種全新的可能性,尋找一種摒棄親情和道德、摒棄傳統和束縛的真相,我忽地一下就明白了。

我只是一個角色。一種工具。我是覃閣老的女兒,是皇帝的妃子,是謝曜虧欠的人,我的人生從出生開始就被設定了角色,我出生在這樣的套子,我被起名為覃蘇——而我從來沒有做過覃蘇。哪怕一天。

我問小翠,覃蘇是誰啊。

小翠驚恐,拿手探我的額頭,小心翼翼地問我要不要躺一下,她怕她的主子瘋了。

我沒瘋。我等來了晴遙。

張晴遙素來驕傲又跋扈,我從小就認識她,我很不喜歡她。我十四五歲的時候在街上遇見她,那個時候她已經要嫁給謝曜了,見著我竟毫不變色,大大方方地與我打招呼。我應付著,兩輛馬車停得久了些,突然竄出一個老乞丐,扯著馬車討錢討吃,我剛欲讓馬夫給些碎銀子,張家的下人就沖上來將那老乞丐一把拖走,連踢帶打,我看著下手極重,那老乞丐連求饒的聲音都沒發出來。

我不忍,我轉臉看張晴遙,她淡定極了,仍與我說著不痛不癢的官樣話。

她根本看不見那個老乞丐。

她是這樣高高在上的標準的貴族小姐,可她比我清楚。

她說,“我來看看你究竟開竅了沒有。看來是開竅了。”

很奇怪,我聽懂她是什麽意思。

“你想如何?”我問她。

“謝曜是個好皇帝,只有在你的事情上是蠢貨。”她說,“他只有這一點蠢可以利用,你必須利用他,必須是你。”

“你未免太高看我。”

“你心裏清楚。”她很肯定。“明年選秀,張家籌謀送進來一個女孩,跟那個莊亦然一樣。真情假意有什麽重要?現如今你仍然有這樣的本事——有結果就夠了。”

她比我更肯定。

當然了,我想通之後不禁莞爾,她早就明白自己的角色,所以她厭煩、冷漠——她盤算得比我久。

我們想要做一樣的事。

亦然,你看,多可怕。

人人羨艷貴族,可貴族只能做貴族。

我從來不曾與你說這些。

今日都說給你聽罷。

以後我是另一個角色了。我是太皇太後。我將你認識的那個覃蘇永遠交給你,你走,你不要回頭。

我從小在京中長大,出嫁前在覃府作閨秀,十二歲與皇帝相識,十五歲嫁給他,如今我三十三歲了。

我放開手腳鬥了一次,我贏了,我實實在在地贏,不需要任何人評價和判斷地贏,真爽啊。

可我已沒有權利離開這座紅墻了。

我老了嗎?

也許吧。

我很想去江南,去你說的淮安,去過一次中秋,我也買一盞金魚燈,我也嘗嘗江南桂花釀的酒。

在我老死之前,我真的很想去。

所以你先回去。

你回去,回家,帶著承元。給他改個名字,趁他還小,就當他是你的孩子。

你帶他去江南,領他踢毽子,聞桂花,教他騎馬,讓他跟巷子裏年紀相仿的小男孩兒一起抓蟲子鬥蛐蛐兒互相打鬧著玩。

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幸福的日子了。

我請求你。

你答應我,讓他管你叫娘親。

吾妹安康。

願萬萬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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