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0.急雨

關燈
【20.急雨】

怎會病得這樣重?怎麽就說上“最後一面”這樣的話了,娘還年輕呢……

究竟是什麽病……怎麽會治不好?

怎麽會有治不好的病?

什麽時候開始的?

找了什麽大夫?

那大夫是不是最好的,到底好好找了大夫沒有——太醫,請太醫去就管用了!我去求皇上——我去求皇上!我是皇上的妃子了!我求皇上讓我帶著太醫回去救我娘!

長夜何其漫漫。我差點以為這雨大的連太陽也遮住了,天怎麽還不亮。

春桃早就為我梳妝停當,好不容易挨到卯時,我便急匆匆地往勤政殿去。

我要去見皇上。

我將瑞妃的派頭拿出來,學著榮悅和江瀛心的樣子拿鼻孔看人,飛揚跋扈地往勤政殿裏闖,這一路的宮人太監們果然不敢攔我。

皇上還沒下朝,我心下稍安,站在禦書房裏自顧自地盤算,一會兒見了皇上,是直接跪下,還是先哭、再跪,皇上吃軟不吃硬,我千萬不能與他講人倫親情綱常道理,他若不同意我只管豁出臉面去求——讓我幹什麽都行——

忽然聽見外間有太監報:“見過覃大人,見過江大人。”

“皇上命老臣與江大人到禦書房候駕。”是覃大人的聲音。

“請隨奴才……這邊請……”

我下意識地避讓,急急閃身躲到裏間皇帝更衣處將自己藏好,隔著一扇大屏風和兩排碼滿了書簡的架子,又忍不住透過縫隙悄悄看。

上次見到覃大人還是建明五年中秋宮宴之時。覃首輔與當年別無二致,仍精神矍鑠,在他身邊的竟意外是個熟悉的面孔,我一眼就認出來了,我從小在他家上私塾,爹爹與他親兄弟一般,當年我進宮之時他一路護送——這是曾經的江南織造府左巡使,如今的江南四郡大都督,江大人。

我心下一喜,江大人與我爹多年世交,定是知道我家近況,只恨我偷偷躲在這,名不正言不順,不敢貿然相見。

皇帝還沒回來,覃大人與江大人絮絮說話。

只聽覃大人道:“今年的雨水的確多得異常。江都督,你與老臣交個底,江南四郡,到底有多少災民……”

“有多少都不妨事……十四萬,稟報皇上十四萬災民即可,我細細算過了……撫恤災民加上修堤築路……二十萬兩銀子……”江大人的聲音也沒變,還是那個坐在我家院子裏喝酒的江大人。

“莊家可還撐得住?”覃大人問道。

“撐得住……撐不住也要硬撐,皇上能拿出五萬兩來都是天恩,剩下十五萬都要都督府來補,都督府還有虧空……”

“虧空的事萬萬不能提!皇帝精得很,萬一起了疑心——你我都要掉腦袋!”

“下官明白。只是下一季的賦稅……莊槐已多次同我提出退休,近一年來他夫人病著,雖經管了鹽鐵生意,可莊槐越來越不肯出力……”

“不出力,出錢即可。”覃大人氣定神閑。“莊貴妃在宮中,皇帝也是給了莊家天恩的,莊槐怎敢不孝敬。”

江大人笑了,“還是覃大人高瞻遠矚。”

覃道:“江大人過謙。是你,獨具慧眼,一挑就挑中了莊亦然——瑞妃娘娘青雲直上,莊家現在是名正言順的錢袋子,你這個給皇上送錢的財神爺,前途無量啊!”

“不敢當不敢當……您知道,當時小姑娘送進宮的時候就是探探路……沒想到一探就成了,這丫頭發揮得這麽好……多虧明德貴妃娘娘照顧……說到明德貴妃,皇帝近日頻頻找借口去九明山,閣老,貴妃娘娘可想通了……”

“唉……”覃大人沈吟許久,長嘆道:“我把她教得太精……終究是我自己的女兒……慢慢來吧……”

江大人接道:“若明德貴妃真舍了這青雲路……瑞妃娘娘也可一用……”

“怎麽講?”覃大人似是明知故問。

“覃家只是缺個皇子……若莊家出事,瑞妃娘娘就算是生了皇子也是要依靠覃家的……莊家裏外只莊槐一人,沒有根基……常在生意路上跑,出意外也避免不了的……”

我已渾身冰涼,心如擂鼓,咬著牙逼自己繼續聽下去。

“只怕皇帝不肯。”覃大人略一沈吟,話說得冰冷:“建明四年到如今,若皇帝願意,瑞妃早已生出來了。”

江都督似仍未察覺,繼續道:“聽說氏族那邊選了兩個嫡女,極貌美……據說與明德貴妃不相上下……”

“荒唐!”覃大人終是不悅,“四不像的玩意,不會有好下場!”

長久的沈默。

我渾身顫抖,心跳如擂鼓,極力地壓抑自己的呼吸聲——江大人!從小看著我長大的江大人,親手將我送到皇帝榻上,我十四歲時那場家宴,原來是江大人處心積慮的籌謀,不,從更早,我八歲,江大人給我父親推薦了教導舞樂的女夫子——父親!父親可知道!父親可知道他的掌上明珠白白頂著一席尊貴的名頭,日日苦苦支撐,只為了給他人做嫁衣!

江大人已官拜江南都督,五年,五年前還是小小地方官吏,今日已能與首輔大人共到禦前議事了!

呵,我竟做了五年的瘦馬。

若我是皇帝,當初罰莊亦然秉燭而跪算得了什麽?

明明就是被巴巴呈上來的玩物,不主動阿諛伺候就罷了,竟兩句玩笑也開不得,還真當自己是千金大小姐了?還真當自己可以關起門來,錦衣玉食地,讓皇帝白白地養著麽?

莊亦然啊莊亦然,你還真以為,覃蘇如此,你就亦然麽?

可覃蘇又如何呢?

覃首輔的女兒,當今聖上心之所系的女人,機關算盡只求全身而退——她退到何處去?皇帝不是巴巴地跑去九明山了?覃家還指望著她生皇子!

可笑覃蘇出宮的時候我還不明白,我還不懂覃蘇為何放著大好前程不要,非要去九明山過孤苦伶仃的日子……九明山那麽大那麽空……她就只有自己一個人……

如今我終於恍然。

她若留在這棟宮殿裏,才真是一個人都沒有,連她自己都沒有了。

可我又有誰呢。

我以為我有覃蘇——我一直這樣以為,柳嫣嫣也一直這樣以為吧——柳嫣嫣就是覃家為覃蘇選的通房丫鬟!

江致遠與覃家勾勾搭搭的事,覃蘇知不知道?

我的家信,最先就是經了覃蘇的手,過了覃府,才送回江南的!

我還巴巴地念她的好!

江致遠說——多虧明德貴妃娘娘照顧!明德貴妃照顧著她娘家送進宮的瘦馬!

明德貴妃!

如今明德貴妃娘娘不肯生孩子,要我來生!

可笑這些高門大戶的算盤都打到一起去了,太後要我生,覃大人也要我生——這去母留子的死局,倒是讓他們畫得像個香噴噴的餅。

我已站不住。

只求這扇書架子結實,能讓我靠著躲著,直到找回自己的力氣來。

皇帝終於來了,極高興,說是蓬萊國使臣已經啟程,帶著奇珍貢品,即將正式對建明王朝俯首稱臣。

真好,東邊再不用打仗。

在這麽大的好消息面前,江南水患也不顯得那麽嚴重。

“十四萬災民……”江大人輕描淡寫地匯報著,“都督府定當竭盡全力……江南儒商……定然傾囊相助……”

“瑞妃的母家,幫了都督府的忙,就是幫朕的忙。”皇帝道。

我幾乎要跳出來,既然莊家幫了這麽大的忙,可否準我回去看看母親——

“莊槐大人的確勞苦功高,聽聞家中夫人病重,也一絲一毫不敢耽誤皇上的差事……”

皇帝大手一揮:“女人而已,莊大人分得清輕重。”

呵!女人而已!

我眼前一黑。

忽而聽見一道明亮的女聲呼喊:“皇上!皇上!哥哥派使臣來了!”江瀛心興高采烈地闖進來, “哥哥給我的家書到了!還有東膠珠!我從沒見過這麽大的東膠珠!皇上!”

江瀛心微頓了頓,應是給兩位大人草草地行個禮,而後徑直攀上皇帝手臂,“皇上您快隨我去看,您是得第一個——我都布置好了——我親手布置的——那麽大的東膠珠——您肯定沒見過——”

江瀛心穿著一身艷粉色的大袍,像一只蝴蝶,忽煽著將皇帝架起來、推出了勤政殿。出門前她若有似無地回頭看了一眼,掃過我藏身的屏風。

我才驚覺自己做了多麽危險的一件事。

瑞妃竟私闖禦書房,偷聽議政,若沒有江瀛心哄走皇帝這一出,我馬上就要露餡……不出一個時辰,我就該是冰涼的屍體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