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九番外:蝶夢長春?

關燈
【十九番外:蝶夢長春】

“是,許久未聞他的音信,難免擔心。”女子身形單薄,面色蒼白,望向他的眼眸卻堅定無懼。

霎時,與記憶中少年跳動火焰的雙眼重合。

竟是心到一處,統統當他是阻撓他們這對鴛鴦的惡霸了。

心中郁氣積脹,周琮不怒反笑。

強壓著咳嗽的欲望,他舉步行近,眼瞧著對方。

隨著墜在對方腰間的瓊玉環佩清脆細碎的相撞之音,阿厘不覆方才平靜,面上露出幾分慌張來,而雙手在腹前緊緊交握,仿佛是一道為自己豎起的城防,強行壓抑著雙足後撤的本能。

“幾時關系這般親近了?”低聲詢問一如平日的溫和郎君,可他的身形卻逾矩地壓迫而來,在砰砰巨震的心跳之中,終停在她一步之外。

阿厘咬了咬唇,努力平覆,仰頭直視他深如幽潭的雙眸:“大人您日理萬機,不曾留意我……我們。自來到府中,都是十九一直關照我,所以我——”

卻被周琮驀然打斷:“所以是我對你的關照不夠多麽。”

濃稠的暮色透過窗欞,將他昳麗無雙的容顏劃分明暗,長眉之下,靡艷的眼眸裏似雨後秋池,萬千可言不可言之語,盡然在其中狂聚翻湧了。

內外表裏剝離開裂,赫然刨露蘊藏其中的沛然情念。

“什……什麽!?”阿厘大驚失色望著他,愕然僵在原地,雙眸不停顫動著,驚慌地近乎想要逃離。

周琮握拳於身側克制住自己不再靠近,刨根問底:“你的心裏可有琮?”

阿厘方寸大亂,倉皇退開半步,垂下長睫,再不敢看他的眼。

周琮仿佛被這動作徹底激怒,倏地握住她的肩頭,再無平日的溫和持重,竟是不許她裝聾作啞:“方才滔滔不絕,眼下又不肯吭聲了?”

聲音兜頭籠罩而下,阿厘如釋迦牟尼蓮花座下弟子垂首聆訊垂天佛音,動也不動。

她呼吸緊促,被大手覆住之處好似被爐火灼傷,燙得心頭發顫,無論是情還是境,都不堪應對。

事已至此,周琮心如磐石偏要個結果。

見她如鵪鶉般縮著身子,他放柔了語氣:“阿厘,如實回答即可。”

晚霞早就自金黃橙紅化作氤氳的紫,房內還未來得及點燈,晦暗的光線中,她視野裏是他袍下沾染灰塵的錦靴。

嗓子幾乎幹涸,阿厘終於擠出了幾個字:“……不敢有。”聲如蚊吶。

“那為何對旁人敢,單對我不敢?”他低聲追問,早了舍了自持。

阿厘的胸腔微微震動,終於肯擡眸看向他:“平京內外,未有眼見大人風采而不歆羨仰慕的,阿厘怎會是例外呢。可是您太好了,太高太遠了,阿厘這等微末之人僅作肖想都過意不去,受您照拂良多,唯一力所能及的便是知恩圖報,如若放任自己的非分之想,便是恩將仇報了。”

“倘若是我情願呢。”

怔怔相望,心旌曳嘯。

一個是澄江清練,一個是幽泉涵潭。

尚未理清亂結的思緒,全然凝頓,歡喜還來不及感受,隨之排山倒海而至的,是一層蒙在心頭的莫名的悲哀絕望。

難以自抑地洇出串串淚珠,隔著模糊的水光,阿厘頭一次堂堂正正地認認真真地觀摩他的面容,他的眉眼。

是沅芷澧蘭,是寒亭玉樹,是冰壺秋月,是天淵懸隔的郎君。

並非未曾感應,只是每每還沒來得及細思,便本能地忽略過去,而今直面仙書來詔,也終於明晰了,一直驅使自己逃避的,不過是折子戲中寫道的“世情再造,憾事常有,何必知曉恨不早相逢。”

放任攀附之心的結果,早在周克饉的身上驗過一回,哪堪再來一遭。

原先不知事,竟以為兩廂情願便能執手圓滿,然則天長日久,件件皆是關隘,縱使抵得過一開始的艱難,往後的事,變幻萬千,倏忽黯然好過淚幹腸斷。

心裏的聲音告訴自己,瑤臺銀闕雖好,更愛鷗鷺相伴。

呼吸交錯間,腦海之中波瀾平覆,一切都寂靜了下來。

她抹去淚珠,清清楚楚地直視他,一字一句:

“可大人,阿厘依舊不敢。”

原本見她動容,周琮心中何嘗未升起過希冀,可到頭來,等到的卻依舊是這個結果。

胸腔裏漫出的痛楚,緣何而來,肉身還是魂靈?已然難辨。

眼睫垂遮,凝睇著她,周琮低低呢喃:“不敢,還是不願?可知一字之差,於琮而言……相判雲泥。”

聽聞他執拗相問,阿厘愈發煎熬,幾乎難以招架。

心中鈍痛不止,無聲乞求著,世子……郎君……萬莫這般,在她面前剖開一顆心,何苦如斯呢?

強逼自己迎著他的目光,蒼白的唇瓣開合,阿厘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以前不敢,如今……不願。”仿佛開閘傾瀉的水流,暗藏於心的千言萬語,竟然有朝一日能袒露在素來仰望的金烏面前:“不瞞您說,當初秀山相逢,阿厘便已懸懸在念,但心知此為非分之想,生怕招您厭惡,不敢表露一絲……後來與二公子相好,也便斷了這等妄念。世事難料,變故不停,權賴您憐惜,僥幸得活,怎再敢恩將仇報妄自覬覦?在府中的這些時光,是阿厘生來最快活的日子,不光是有您照拂,還有……他陪著我。您明月清輝,俯就至此,可阿厘卻愧不敢受,只因初心更易,有了別人的影子。”

周琮只覺渾身氣力好似被漸次抽走,力道一松,指尖自她肩頭垂落。

袖擺曳蕩,側首避開透過窗紗的幽暗淺光。

頓挫間,喉間血氣淤堵堆積,幾欲抑制不住的咳嗽要拼盡全力才勉強克制,這短短月餘,應驗的不光是馬維聰謝柳等人的不赦之罪,還有這幅行將雕敝的身軀。

心肺俱裂,肝腸寸斷,周琮退開半步,勉強撐著椅背。

病死憂悲,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生者必有之苦,竟於一夕之間嘗盡了。

他闔眸苦笑,反躬自問。

周琮啊周琮,你還有甚麽不甘,還有甚麽不甘的理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