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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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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魂】

那廂李鳳緣得了周琮的信,當即下令,內外城門不開,暫停所有活動,這道命令發布之時,所有人於原地禁足,實行全城封鎖。

各處裏坊,精兵派駐,日夜巡邏,百姓察有生人及異動者,報之有功。

除此之外,全城各處醫館、藥店、布坊,埋伏武功高強者,郎中、藥師集中華康衙門之中,統一看顧。

儼然要將傷重的安昌王,就此困死在華康!

周琮出府時,街上已被皇城司的外衛肅清,無論原本是多麽熱鬧的市坊,現下皆是寂然無聲。

家家戶戶李院內探出的樹影下,周琮手握韁繩,縱馬疾奔,

已至晌午,暑氣撲面而來,在暗處的無數雙眼睛目睹他往皇城去。

都是公差,便是未曾親眼見過,也能通過其上這紫衣綬帶認出來,馬背上的矜貴郎君,便是鼎鼎大名的周相。

途徑孔府,裏頭官兵圍守,有哭喊聲從圍墻裏頭隱約溢出,周琮未曾側目,白玉面容上一片沈滯,仿若此間的悶熱的天氣,暗含著即將落雨的預兆。

周琮此生二十幾載,從未嘗過這般滋味。

孩童時,看周瑾安攜周克饉入宮,他像是吃了一顆未熟的果子,嘗過酸澀,便會長些記性,下次不再碰它。

現下,他則成了瞽者,精心養護了一株樹,締結的果肉香甜,卻也因這香甜蛀了蟲,不意咬了下去,口中苦味蔓延,仍要繼續吞咽,即便未知果子裏還有多少蟲蛀,他也要一一吃下去,因為他期盼還有未蛀過的果肉,因為這是瞎子僅有的果實。

恨與憐,交雜絞纏,

殺心與痛心,潮汐並起。

目睹阿厘朝自己下跪的瞬間,

理智分崩離析,痛楚翻江倒海,

驚怒寒心之下,周琮腦中乍然劃過無數邪念,萬千思緒盤旋不歇。

或許應當將周克饉的屍首送到她眼前,以勘驗她心中輕重,

若是恨他,就合該被關在府中日夜監禁,無需再把心力分給旁人雜事,變成他的獨占附庸;如若愛他如初,那更是驗得真心,心口塊壘才可疏,心頭豁口才可治。

無奈看著她的淚眼,看著她為別人恐慌,看著她使出渾身解數、慌不擇路用他們的孩兒求情。

周琮竟是黔驢技窮。

他縱有無數法子置周克饉於死地,卻無法把人從她的心裏割去。

如若當年秀山重逢之時就將她帶走,現下結的還是這般苦果麽

可惜古往今來,四海內外,未聞有回溯時間的威能。

當得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情之一字,恇怯其人至此,

痛貫心膂,竟肯遂她的意,

周琮垂下眼簾,誠自咀嚼,

個中枯心之意,不可言喻。

……

青豆進來時,便見夫人靠著矮榻的雕花腿癱坐在地,素白的面上,豆大的淚珠顆顆滾落,雙手極力捂住口中的嗚咽,已全然被眼淚澆濕了。

青豆奔到跟前蹲下身,扶住她打顫的雙肩,指尖卻觸及她濕涼的側發,倉皇攬著她發問:“好夫人,到底怎麽了?郎君說什麽了?怎麽……怎麽哭成這樣?”掏出絹帕擦拭她臉上的淚,卻是無濟於事,轉瞬間便濕了個透。

青豆心都要碎了,摟著她摩挲後背,一面受不住跟著哭,一面勸:“咱們坐上去好不好?地上寒涼,縱使傷心,也不能傷了身子。”

阿厘哭得頭昏腦漲,周琮離開時的冷漠神情始終留在腦海裏,不停地提醒她,琮哥這回是真被她傷了心,真的對她失望至極,真的生她的氣了。

一想到琮哥會因此不要她,阿厘只覺天塌地陷,此生此身再沒了意思。

早就哭得不能自已,喘不上來氣,哪裏聽得進青豆的勸。

青豆也不顧得周全阿厘的臉面了,橫豎夫妻二人的爭執之聲,院裏的人都聽見了,便把外頭的流雲竹影兩人叫進來幫忙,三個人一塊兒攙扶著阿厘到榻上,又打了溫水給她擦臉。

眼淚漸漸流幹了,阿厘就朝裏側臥著,腫著眼發呆,沒一會又繼續淌淚,眼角鼻梁處積了一汪湖泊,枕頭全是水痕。

青豆怎麽也沒想到會是現在這副情形,撥開粘濕在她面頰上的發絲,一遍又一遍地哄勸著:“郎君他是在氣頭上,現在您肚子裏還有孩兒,他就算是有再大的氣,也不會撇下咱們的,等他消氣了,再慢慢解釋嘛。”

半晌,阿厘白著嘴唇,幾不可見地搖了搖頭。

這件事有什麽好解釋的呢?

事實明了至極,不過是她為了周克饉,傷了他罷了。

如若今日換成了她,只怕已經傷心欲絕了,還怎麽肯原宥對方呢?

“……都怪他!都怪那個掃把星!”青豆真恨不得殺了周克饉,作孽的禍害,盡找夫人麻煩,盡讓夫人難過!

凡周琮應下的事,不曾食言。

阿厘閉上眼睛,無心再去思慮周克饉現狀如何,

而是控制不住地反覆回想著,這麽多年裏同琮哥在一起時的點點滴滴。

愈想愈悲,

全然成了已伏法的未決犯。

恐懼著等候他的判處。

青豆等人沒有一點主意,已是午飯的點,

夫人這副模樣,連粥都咽不下去。

正好皇城司下了封禁令,之前的大夫們就在側廂房裏,便討了一帖於懷孕無礙的安神湯方子,讓下人打府中倉庫裏找了藥熬好,再餵阿厘喝下去。

就這麽守了半刻鐘,起了藥效她才沈沈睡去。

青豆接了流雲的半濕巾子,小心把阿厘臉頰上新的淚痕擦掉,才悄悄退了出去。

“廚房送來的的飯……”竹影提著食盒上前到廡廊下請示青豆。

青豆只是出來行了個方便,讓她們先用,又回了房間去守著阿厘。

“夫人幹什麽惹到大人了?”竹影好奇打探。

流雲瞪了她一眼:“你好奇自己琢磨去,別害我挨罵。”

竹影撇撇嘴,終是沒說旁的。

天老爺,值得大人大發雷霆的事,她就真的不好奇嘛?

麗正門城樓上,李鳳緣遠遠瞧見周琮帶人勒馬走近,眉頭一蹙。

傍旁的皇城司外衛也是奇道:“怎麽失魂落魄的?”

這還是那霽月光風的周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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