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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蘭風(二更2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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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蘭風(二更2044)】

春末,羅雁怡身體大好,便留下一句話,只身前往平京。

阿厘不明白她要如何跨過重重關隘,又為何撇下所有人,這般急切地回到那個男人身邊。

羅雁怡像是一陣風,到來與離開,沒有預兆,全憑心意。

沒有人能改變她的想法,即便是方降生不到兩個月,還在繈褓中的豨兒。

阿厘無法,只得立刻讓周義幫忙找來幾個靠得住的奶娘,又有玄烈軍在京中的探子來信羅小姐平安無虞,才算是安了心。

想著定要在羅雁怡來接豨兒的時候令她瞧見一個白白胖胖的女兒,再向她表功,瞧自己養得多好!

這年三伏天,正是蒸籠一般的氣候,碧天嘯秋園裏,廡廊下池塘邊,阿厘正靠在搖椅上抱著豨兒搖著手鼓逗她,便見青豆要哭不哭地行至跟前,看了看豨兒,才看向阿厘。

“夫人,平京那邊帶來消息了。”

她並不直言,阿厘心頭忽生一股不祥之感,由是將豨兒交給奶娘,起身跟青豆行至廳內。

其上有一信使等候,見她前來,便跪地回稟道:“小人見過夫人,京中傳來消息,羅雁怡羅小姐歿了。”

“什麽?!”

霎時阿厘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消息確切嗎?…什麽時候的事?怎麽……怎麽回事?”

對方垂首一一作答道:“此事在平京已是全城皆知,羅小姐殺了張定遷後,偷其令牌單騎出城北上。張定遷身死一事很快被家仆發現,後官兵傳信,截羅小姐於繞樂縣,羅小姐殺數人,後身死,屍曝於野三日,繞樂縣防軍有個受過羅家恩惠的火長,偷偷給羅小姐安葬,後軍杖斃了命。小姐的墳塋就在繞樂縣西邊的山上,秦將軍的人應當已經過去了……”

原本還能忍住的青豆早就淚流滿面了,她扶著阿厘,哽咽著擦眼淚。

阿厘啞聲喃喃:“……她……她為何要這樣?她受了什麽委屈?為什麽不來信告訴秦將軍,告訴我,自會有人給她討回公道,她……”

身形一晃,只覺荒謬至極。

那信使回答不了她,青豆也回答不了她。

最後回答她的,是半個月之後的一封信,出自肅奚。

信上如是寫道:

「函告雁怡死訊,屍身重殮入葬於禹縣。

妙宜稚幼,賴夫人看顧,感激不盡,此乃兵戈搶攘之秋,餘有心而力不足也,煩請夫人暫荷其撫養之事,奚銜環結草以報。

憯惻雁怡之歿,是其故何也,願陳其詳。

舅父之死,羅家軍之誤,乃為張定遷獻策於康斛庸,雁怡得密告於康氏,左右驗之為實,存親手償報之念。

不意有孕,故隱匿而至魏縣。

報仇一事前途叵測,素性倔犟剛強,或悉難有善終,遂未嘗吐露一二。

慨妙宜至之適時,竊得團圞數日。

揆理度情,雁怡當時友睦夫人,毋消他慮之嫌,乞夫人憐其苦心,略跡寬宥。」

阿厘確實疑惑過羅小姐為何願意親近自己,明明在觀江樓時她對她一直是不假辭色。

想來是後來肅奚隨軍北上,托付豨兒的重任,只能交給她。

由是才向她示好。

阿厘心思纖細敏感,自是能察覺後來二人相處之時,她的喜愛不是作假,是以無所謂這場友情的發端,只願意記住其中真心。

看了信中所述,她才終於想明白,羅雁怡生產之際要自己起誓,既是怕她不能平安生產,又是思及報仇後的結局,早早地將撫育豨兒的重任交給自己。

問過周義,繞樂縣位於何處。

為何雁怡不選擇南下,或者東去投奔玄烈軍控制的地方。

周義隨著周克饉走南闖北多年,自是了解。

他告訴她。

繞樂縣以北,便是崇化連山腳下的隸屬於北地的阿古金草原了。

羅雁怡是要回到降生的地方。

像是她口中的柳蘭,

是生是死,都在故鄉的原野上,而非平京的宅院裏。

阿厘被深深震撼到了,她從未見過如羅雁怡一般的女子,

灑脫曠達,敢愛敢恨。

這是她永遠也做不到的事。

若她能同雁怡一般,不曾瞻前顧後,決斷自如,是不是就不會到如今的境地?

羅雁怡心中有張定遷嗎?

阿厘可以篤定,她對那個男人用情極深。

每次談及張定遷,她從不喚對方的名,只不經意地說起他們的相遇,他們的重逢,他的用心,她的懵懂。

這個故事最濃墨重彩的章節,一定是她親手殺了張定遷的那刻。

命運之手,翻雲覆雨。

看過的書上佛偈有言,

朝看花開滿樹紅,暮看花落樹還空。若將花比人間事,花與人間事一同。

阿厘仿如勘破迷障,忽得明悟。

俯仰異觀,有了個嶄新的角度,看待所有的事。

人生世間,一切愛恨,皆是滿樹紅花,到最後的最後,轉瞬成空,惟餘本心。

紅花絢爛,迷人眼目,滿樹皆空,一地惘然,才是原我。

她的愛恨呢?

她的滿樹紅花,正晚雁怡一步,正在樹梢招搖。

那她的原我本心呢?

阿厘站在蕭瑟北風中。

終於得來了周琮的消息。

承國殲滅鰲山軍,吞並古北道,整個四明山至宛江以南,皆歸於承國。

今天下三分,新安道以南,趙立志穩坐江山。

垣城以北,玄烈軍驅逐異族,聲望無匹,新帝肖靖州號稱正統。

而平京,不世之材護國大將軍王室琛,硬生生為偽朝續命三年。

天下皆知,偽朝消亡指日可待,端看承國還有玄烈軍誰先動手,入主平京!

玄烈軍殲滅了圖蘭的有生力量,圖蘭國戰死的勇士幾近是全國所有的十幾到三十多歲的男子,換句話說,圖蘭國死了一代人,再無南下侵擾之力。

多年前肖昂與秦昇的意志,周克饉盡數承襲,建不朽之功,告慰無數晉國英靈。

外患已消,只餘統一大業。

由是,阿厘不能再待在玄烈軍的控制之中。

周琮身為承國宰相,趙立志寵臣,已經全然做好準備,接她團聚。

同琮哥團聚,一直是她的願望。

與周克饉長絕於去歲中元,阿厘再沒有留戀此地的理由。

遂回信交予線人。

只等團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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