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縈牽（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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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縈牽（二更）】
王連一看她失魂落魄地出來，擔心那邊來的是兇訊，趕忙上前一步：“可是有什麽不好？”
阿厘搖頭，接過他手中的韁繩：
“本該這月到的似乎還沒印，我得去縣裏書商那瞧瞧。”
王連聞言一怔，隨即寬慰她：“去年不也有一兩次是遲了的，夫人不必憂心，我把你送回去，再改道去縣裏打聽一番。”
阿厘自知跟王連去縣裏是給他添負擔，便順從地應了下來，把地址告訴了他：
“我自己回去就成，你若把我送回去再去縣裏，要貪黑的。”
王連卻不容商量：“在外行走不比在村裏，我得時刻護你周全。”
阿厘拗不過他，只好作罷。
以至午間，街上商家旗幡隨著微風飄揚。
兩人在鎮上尋了個館子，簡單要了三道菜作為午飯。
時財神誕，商家特意贈了條醬魚。
把帷帽放到一旁，阿厘嘗了嘗：“不若阿佑在山下捕的鮮嫩。”
王連認同道：“此處的魚估計是魏縣來的。”
昌州魏縣是運河出了京畿之後第一個要緊的碼頭，就在南岸的魏灣口，有著北方規模最大的造船塢。
阿厘訝然：“馬維聰不是遲遲吃不下魏縣嗎，那邊還能同咱們這邊的販子往來嘛？”
王連為她解惑道：“夫人有所不知，上月魏縣就從朝廷手裏被南陽王奪走了，玄烈軍向來不禁百姓進出的。”
阿厘聞言連吃飯的動作都慢了下來，發愁道：“全關註南邊了，北邊的事我不大了解，聽聞那玄烈軍勇猛得很，都拿了魏縣了，咱們這邊會不會也有亂了的危險？”
王連這回沒答她，因為他也不清楚。
竹泉村這個世外桃源不光阿厘看重，他和楠喬住了三年，也早就把那兒當成了家。
若是南陽王再跟馬維聰開戰，洪松勢必要征丁，到時候村裏所剩不多的男人再沒旁的出路了。
見他不語，阿厘反而安慰他：“船到橋頭自然直，咱們還有後手，大哥快吃，這魚目留給你了。”
王連一笑：“多謝夫人，待天氣暖和些，我領著阿良到山裏的泉水處捉新鮮的投桃報李！”
阿厘笑盈盈地應了聲。
沒等再說什麽，外頭祭祀慶賀的人群熱熱鬧鬧地從門前行過。
館子裏的夥計趕忙從後廚跑出來，掏出一文，拋到那隊伍打頭的蓮花銅盆裏。
與他一樣的商戶百姓不在少數，無數銅板仿佛落雨般叮咚作響地砸到銅盆裏，以乞財運亨通，吃穿不愁。
阿厘也跟著摸出一枚銅板，遞到王連面前：“有勞大哥！”
王連接過，只端坐在桌前，兩指輕彈，一個寸勁，
那銅錢便仿如長了翅膀似的，精準地飛入到游行隊伍舉著的銅盆中。
“祝咱們昌順有餘。”王連爽快一笑。
阿厘則補充道：“還有安寧常在！”
“這似乎不歸文財神管。”
阿厘狡黠彎唇：“算托文財神轉告同儕一聲。”
兩人這廂說著話，氣氛和樂，外頭又喧鬧非凡，王連沒註意的身後角落裏，三個作普通農家打扮的男子隨著他出手後，面面相覷，牢牢記下了他們二人的相貌。
用過午飯，兩人就上馬疾馳，一同返回竹泉村。
到了村口，阿厘作別王連，自己則慢悠悠地騎著小意，繞著田埂緩走。
當下社火結束，再沒先前出發時那般熱鬧。
清明過後，麥子開始抽穗，綠油油的一片，隨著清風搖曳，便生了碧波。
田間勞作的村民瞧見她都停下手中的夥計，恭敬又熱情地打招呼：
“夫人回來啦！”
“問夫人安！”
“晚上村裏有酒席，您跟我們一塊罷！”
……
阿厘一一應過，又婉拒了晚膳的邀請。
這些人家都是當初深受彥道游磋磨而被周琮遷來昌州的。
周琮遣人給他們置了宅又分了田，闔村一百三十戶，五百多人。
其中僅剩一百多個的男人也按照周琮之前的安排，結成小隊，守護這方桃源。
這些人謹記周琮的救命之恩，她三年前甫一到此地，就被當做神仙娘娘似的捧著，即便正鬧饑荒，挨家挨戶都要把口糧省下，巴巴地送到她跟前。
如今，相處之下不若那般誇張了，卻也是實實在在地敬著她。
阿厘回憶著，掩藏在心底的那點苦澀再度絲絲縷縷浮上頭來，
隨著西邊七峰山上那半輪紅日鋪開的晚霞一塊，起伏變幻，無邊無際地蔓延開來。
村莊的宅院在視野裏變為一個個小而模糊的陰影，傍晚山風更厲害了些，竹林婆娑，沙沙細響，小意發現家就在不遠處，忽然地加快了腳步，阿厘猝不及防地一仰，趕忙攥緊韁繩，待穩住了身子，繼而揪了揪它的耳朵，恨恨道：“我又沒短你吃食，哪有這般餓！”
話音剛落，小意已載著她抵達宅子門口，青豆和阿良正在階上等著她，高高興興地扶她下來。
耳邊青豆的絮叨聲又響起，天還亮著阿良已舉著提燈生怕她磕到絆到。
暄風拂面，思緒折斷，茫然醒處，阿厘想到，如此便該是琮哥想讓她過得安寧日子了。
可沒有他，這些美好，她只覺寂寥。
阿厘再也抑制不住那酸楚，任憑其翻江倒海。
匆匆撂下句“今日宿在書房”便將自己鎖在裏面。
青豆看了看阿良，失落地嘆了口氣：“那我去拿青梅酒，阿良你先吃飯罷，夜宵照舊給夫人溫著。”
阿良也曉得當下是什麽情況，低聲應是，兩人看了看窗欞上燈盞映出的人影，皆是沒再去打攪，默默就此離開。
書房不大，裏面除了宇示先生的話本子便再沒旁的，平日裏她習字看賬都不在此處，連打掃都是她親自來的。
簪釵撇在桌上，烏黑的長發披散下來，阿厘陷在搖椅裏，清淚無斷絕，
指尖在那油墨印下的版字上撫過，她仰頭飲下一盅酒液，昏昏沈沈地等著就此醉去，好避開這綿綿不絕的徹骨相思。
上月得到的話本子上只藏了一句話。
“久別離，欲往劍南，尋機緣。”
方到昌州時，她日日恍惚，夜夜不得安睡，
在嶺南組最後一面，周琮讓十九以承煬帝李殷秘寶坐餌引鄒慧生顧凡生相救。
覬覦之人眈眈逐逐，監視之下不得喘息一瞬，他自知其人也會去尋找阿厘探尋線索，是以在周旋幾月之下，才有了這個法子，讓十九寫話本子，而給她的信則是以一種極為隱蔽的規律藏於其中，旁人便是查，這全國大大小小書肆百萬，也是難有頭緒。
這般之下，知道周琮暫時無恙，她才能暫時振作起來。
起初胡明還怕她再執意去尋周琮。
阿厘只覺淒哀，覆車之鑒如此慘烈，她怎敢再妄動一分執念。
但是她的夫君好似開了天眼，在最先的一封中寫道，
“過不在卿，不可自責，務期相聚日，共話風雨雲。”
溫柔憐惜，一如從前。
眼前愈來愈模糊，纖手一松，酒盅歪倒，書冊翻下羅裙，
燭火靜靜燃燒，映著她的淚容碎語，明明滅滅。
夢覺紗窗曉。殘燈掩然空照。
酒意存，雞鳴升。
天光漸亮，青豆猶猶豫豫地敲了敲書房的門。
“夫人，村南的劉家二嫂壓著他們家男人到門口了，哭著鬧著要讓您做主。”
【註】：“夢覺紗窗曉。殘燈掩然空照。 ”出自柳永 《梁州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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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連一看她失魂落魄地出來，擔心那邊來的是兇訊，趕忙上前一步：“可是有什麽不好？”
阿厘搖頭，接過他手中的韁繩：
“本該這月到的似乎還沒印，我得去縣裏書商那瞧瞧。”
王連聞言一怔，隨即寬慰她：“去年不也有一兩次是遲了的，夫人不必憂心，我把你送回去，再改道去縣裏打聽一番。”
阿厘自知跟王連去縣裏是給他添負擔，便順從地應了下來，把地址告訴了他：
“我自己回去就成，你若把我送回去再去縣裏，要貪黑的。”
王連卻不容商量：“在外行走不比在村裏，我得時刻護你周全。”
阿厘拗不過他，只好作罷。
以至午間，街上商家旗幡隨著微風飄揚。
兩人在鎮上尋了個館子，簡單要了三道菜作為午飯。
時財神誕，商家特意贈了條醬魚。
把帷帽放到一旁，阿厘嘗了嘗：“不若阿佑在山下捕的鮮嫩。”
王連認同道：“此處的魚估計是魏縣來的。”
昌州魏縣是運河出了京畿之後第一個要緊的碼頭，就在南岸的魏灣口，有著北方規模最大的造船塢。
阿厘訝然：“馬維聰不是遲遲吃不下魏縣嗎，那邊還能同咱們這邊的販子往來嘛？”
王連為她解惑道：“夫人有所不知，上月魏縣就從朝廷手裏被南陽王奪走了，玄烈軍向來不禁百姓進出的。”
阿厘聞言連吃飯的動作都慢了下來，發愁道：“全關註南邊了，北邊的事我不大了解，聽聞那玄烈軍勇猛得很，都拿了魏縣了，咱們這邊會不會也有亂了的危險？”
王連這回沒答她，因為他也不清楚。
竹泉村這個世外桃源不光阿厘看重，他和楠喬住了三年，也早就把那兒當成了家。
若是南陽王再跟馬維聰開戰，洪松勢必要征丁，到時候村裏所剩不多的男人再沒旁的出路了。
見他不語，阿厘反而安慰他：“船到橋頭自然直，咱們還有後手，大哥快吃，這魚目留給你了。”
王連一笑：“多謝夫人，待天氣暖和些，我領著阿良到山裏的泉水處捉新鮮的投桃報李！”
阿厘笑盈盈地應了聲。
沒等再說什麽，外頭祭祀慶賀的人群熱熱鬧鬧地從門前行過。
館子裏的夥計趕忙從後廚跑出來，掏出一文，拋到那隊伍打頭的蓮花銅盆裏。
與他一樣的商戶百姓不在少數，無數銅板仿佛落雨般叮咚作響地砸到銅盆裏，以乞財運亨通，吃穿不愁。
阿厘也跟著摸出一枚銅板，遞到王連面前：“有勞大哥！”
王連接過，只端坐在桌前，兩指輕彈，一個寸勁，
那銅錢便仿如長了翅膀似的，精準地飛入到游行隊伍舉著的銅盆中。
“祝咱們昌順有餘。”王連爽快一笑。
阿厘則補充道：“還有安寧常在！”
“這似乎不歸文財神管。”
阿厘狡黠彎唇：“算托文財神轉告同儕一聲。”
兩人這廂說著話，氣氛和樂，外頭又喧鬧非凡，王連沒註意的身後角落裏，三個作普通農家打扮的男子隨著他出手後，面面相覷，牢牢記下了他們二人的相貌。
用過午飯，兩人就上馬疾馳，一同返回竹泉村。
到了村口，阿厘作別王連，自己則慢悠悠地騎著小意，繞著田埂緩走。
當下社火結束，再沒先前出發時那般熱鬧。
清明過後，麥子開始抽穗，綠油油的一片，隨著清風搖曳，便生了碧波。
田間勞作的村民瞧見她都停下手中的夥計，恭敬又熱情地打招呼：
“夫人回來啦！”
“問夫人安！”
“晚上村裏有酒席，您跟我們一塊罷！”
……
阿厘一一應過，又婉拒了晚膳的邀請。
這些人家都是當初深受彥道游磋磨而被周琮遷來昌州的。
周琮遣人給他們置了宅又分了田，闔村一百三十戶，五百多人。
其中僅剩一百多個的男人也按照周琮之前的安排，結成小隊，守護這方桃源。
這些人謹記周琮的救命之恩，她三年前甫一到此地，就被當做神仙娘娘似的捧著，即便正鬧饑荒，挨家挨戶都要把口糧省下，巴巴地送到她跟前。
如今，相處之下不若那般誇張了，卻也是實實在在地敬著她。
阿厘回憶著，掩藏在心底的那點苦澀再度絲絲縷縷浮上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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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莊的宅院在視野裏變為一個個小而模糊的陰影，傍晚山風更厲害了些，竹林婆娑，沙沙細響，小意發現家就在不遠處，忽然地加快了腳步，阿厘猝不及防地一仰，趕忙攥緊韁繩，待穩住了身子，繼而揪了揪它的耳朵，恨恨道：“我又沒短你吃食，哪有這般餓！”
話音剛落，小意已載著她抵達宅子門口，青豆和阿良正在階上等著她，高高興興地扶她下來。
耳邊青豆的絮叨聲又響起，天還亮著阿良已舉著提燈生怕她磕到絆到。
暄風拂面，思緒折斷，茫然醒處，阿厘想到，如此便該是琮哥想讓她過得安寧日子了。
可沒有他，這些美好，她只覺寂寥。
阿厘再也抑制不住那酸楚，任憑其翻江倒海。
匆匆撂下句“今日宿在書房”便將自己鎖在裏面。
青豆看了看阿良，失落地嘆了口氣：“那我去拿青梅酒，阿良你先吃飯罷，夜宵照舊給夫人溫著。”
阿良也曉得當下是什麽情況，低聲應是，兩人看了看窗欞上燈盞映出的人影，皆是沒再去打攪，默默就此離開。
書房不大，裏面除了宇示先生的話本子便再沒旁的，平日裏她習字看賬都不在此處，連打掃都是她親自來的。
簪釵撇在桌上，烏黑的長發披散下來，阿厘陷在搖椅裏，清淚無斷絕，
指尖在那油墨印下的版字上撫過，她仰頭飲下一盅酒液，昏昏沈沈地等著就此醉去，好避開這綿綿不絕的徹骨相思。
上月得到的話本子上只藏了一句話。
“久別離，欲往劍南，尋機緣。”
方到昌州時，她日日恍惚，夜夜不得安睡，
在嶺南組最後一面，周琮讓十九以承煬帝李殷秘寶坐餌引鄒慧生顧凡生相救。
覬覦之人眈眈逐逐，監視之下不得喘息一瞬，他自知其人也會去尋找阿厘探尋線索，是以在周旋幾月之下，才有了這個法子，讓十九寫話本子，而給她的信則是以一種極為隱蔽的規律藏於其中，旁人便是查，這全國大大小小書肆百萬，也是難有頭緒。
這般之下，知道周琮暫時無恙，她才能暫時振作起來。
起初胡明還怕她再執意去尋周琮。
阿厘只覺淒哀，覆車之鑒如此慘烈，她怎敢再妄動一分執念。
但是她的夫君好似開了天眼，在最先的一封中寫道，
“過不在卿，不可自責，務期相聚日，共話風雨雲。”
溫柔憐惜，一如從前。
眼前愈來愈模糊，纖手一松，酒盅歪倒，書冊翻下羅裙，
燭火靜靜燃燒，映著她的淚容碎語，明明滅滅。
夢覺紗窗曉。殘燈掩然空照。
酒意存，雞鳴升。
天光漸亮，青豆猶猶豫豫地敲了敲書房的門。
“夫人，村南的劉家二嫂壓著他們家男人到門口了，哭著鬧著要讓您做主。”
【註】：“夢覺紗窗曉。殘燈掩然空照。 ”出自柳永 《梁州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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