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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兩“市”情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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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兩“市”情緣

A市,蕓熙家。

這裏,北辰已闊別近半載。

起初的幾個月,他曾無數次徘徊於此,期盼著那扇門後能透出熟悉的身影,可每一次都只換來更深的失望。久而久之,他不敢再來,怕那份落空吞噬了自己。

今日重臨,眼前的景象讓他心頭一緊:鐵門銹跡斑斑,仿佛歲月留下的傷疤;院內雜草瘋長,幾乎淹沒了小徑;塵土厚積,滿目狼藉。北辰不禁皺眉,心中湧起一陣自責——他竟任由她曾經的棲身之所荒蕪至此。若是愛幹凈的蕓熙回來,定會皺著鼻子,狠狠的責罵他吧?

他費了好大勁才撬開那把早已“光榮退休”的鐵鎖。脫下外套,挽起袖子,一場遲來的清掃開始了。

張秋瑾珍視的那幾個花盆裏,鮮花早已枯死,被野草鳩占鵲巢。唯獨旁邊的菜畦裏,竟意外地綻放著幾株月季、杜鵑和菊花。想來是秋風多情,將成熟的花籽吹落至此,讓它們在廢墟中倔強地生根發芽。

北辰小心翼翼地除凈雜草,唯獨留下了這些野花。那是蕓熙和媽媽曾經種下的生命,留著它們,便像是留住了她們曾在此生活的痕跡。

擦拭窗臺時,一塊松動的磚頭下,一抹金屬光澤刺痛了他的眼——是一把鑰匙。他顫抖著手插入鎖孔,輕輕一轉,“哢噠”一聲,屋門應聲而開。

陽光傾瀉而入,無數塵埃在光柱中肆意飛舞,像是在歡迎這位遲到的歸人。北辰深吸一口氣,走近屋中再次投入戰鬥。直到每一寸地板都光亮如鏡,每一處角落都纖塵不染,甚至比自家還要整潔,他才肯罷休。

站在煥然一新的院子中央,北辰掃視著自己的勞動成果,滿意地點了點頭。恍惚間,他仿佛看到蕓熙就站在身旁,正笑著指揮他幹活。

“要是……要是能和你一起做這些事,該多好。”他喃喃自語,聲音消散在風中。

他在臺階上坐下,從口袋深處掏出一個筆記本。那是此前打掃她臥室時,從書桌最下層的抽屜裏偶然發現的。當時他只匆匆一瞥,便認出那是她的日記。

此刻,什麽隱私,什麽界限,統統都被拋諸腦後。只要能離她的靈魂更近一點,哪怕只是透過文字感受她的呼吸,他都願意去做。

“蕓熙,勿怪。”他輕聲道歉,指尖撫過封面,仿佛在觸碰她的臉頰。

北辰隨手翻開一頁,稚嫩卻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

【X月X日晴】

今天和辰哥哥玩過家家啦!他是爸爸,我是媽媽。辰哥哥還會做“秘制羊雜湯”呢!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很好吃,反正我們的“寶寶”很喜歡,嘻嘻。

後來我們去摘杏子,差點被王叔發現,多虧辰哥哥鎮定,才把我安全帶回他家。

可是……因為我貪吃,牙齒都酸倒了,晚飯也吃不進,被媽媽狠狠罵了一頓。

哼,都怪辰哥哥!他為什麽不阻止我嘛!

對了,我發現辰哥哥居然不按時吃早飯!媽媽總說一日之計在於辰,他媽媽沒教過他嗎?不好好吃飯長不高的!還好有我在,給他帶了蔥油餅,看他吃得那麽香,我好開心。

還有哦,我藏了好多杏子在辰哥哥那兒,明天一定要去檢查,可不能被他偷吃了!

北辰嘴角不自覺地上揚,腦海中瞬間浮現出她當時鼓著腮幫子、又氣又嬌的模樣,可愛得讓人心顫。

他輕輕翻過一頁,繼續沈浸在她的世界裏:

【X月X日晴】

天啊!世界上竟然有這麽神奇的地方!我能在裏面上下翻飛,像在空氣中游泳,一步就能跨出好幾米!體育老師見了肯定會嚇呆吧?

可惜不能告訴別人,這是我和辰哥哥的秘密,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秘密基地!

辰哥哥在樹上刻了“我們要永遠在一起”。我知道一定會實現的,因為我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嘛!我們可是最好的朋友呀。

明天一定要再去玩一次!中午帶上好吃的,就能在裏面待一整天了,好期待……

北辰不禁搖頭苦笑:“小傻瓜,日記都被我看到了,秘密還怎麽保得住?”那時的她,天真得讓人心疼。

【X月X日晴】

終於又能和辰哥哥坐在一起了!我的努力果然沒有白費,哈哈,我真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心想就能事成!辰哥哥嘛,只能排第二位了——不過他是我的“助推器”,沒有他,我也進步不了這麽多。

對了,武松打虎的故事還沒講完呢,他後來到底怎麽樣了?明天一定要問清楚。

【X月X日陰】

到底該叫“辰哥哥”還是“辰辰”好呢?真難抉擇呀……

【X月X日雨】

差點……差點就被那個壞人給……

多虧辰哥哥來救我,我才……

希望他千萬別傷到筋骨,一定要健健康康的。

我怎麽這麽倒黴,還要連累別人。哎,辰哥哥的救命之恩,我該拿什麽報答呢?

【X月X日陰,北風】

每天早起真有點不習慣,可只要看到辰哥哥吃得那麽香,我就滿足了。周末再跟媽媽學兩個新菜,到時給辰哥哥一個驚喜,嘿嘿。

是不是我的錯覺?怎麽覺得辰哥哥比一個月前高了一些呢?真好。

【X月X日晴】

凡凡說,只有結婚才能永遠在一起。

我……我想跟辰哥哥永遠在一起。

所以我們……

日記戛然而止,留白處卻藏著無盡的深情。

北辰合上本子,胸口劇烈起伏,心潮如海嘯般翻湧。原來,早在那些懵懂的歲月裏,蕓熙的心中就早已種下了他的影子,早已對他傾心相許!

一股強烈的沖動湧上心頭:他要將他們過往的點點滴滴,一字一句地記錄下來。無論是為了抒發此刻的思念,還是為了留住這份珍貴的記憶,回味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幸福。

接下來的幾日,北辰每日必至蕓熙家。

他除草、松土,在田畦裏撒下新的花種,誓要讓這座沈寂的小院重現色彩與生機。累了,便坐在臺階上,捧著那本日記反覆研讀。字裏行間,靈感迸發,他開始構思屬於他們的故事——那是一個關於愛、等待與重逢的故事,而結局,由他來親手書寫。

暑假的最後一天,北辰再次來到了這座小院。

只剩最裏側的一隅尚未翻種。若非昨日午後母親趙翠芝喚他回家幫忙,今日只需澆澆水便能完工了。

北辰握緊鎬頭,運足力氣向下一刨——“哐當!”

一聲悶響,虎口被震得發麻。似是磕到了什麽硬物。

他撥開表層的浮土,一塊巴掌大小、約莫幾公分厚的方形石板顯露出來。剛才那猛烈的一擊,竟只在其表面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可見其質地之堅硬。菜地深處,怎會埋著這種東西?

北辰好奇地將石板摳出,翻轉過來。只見上面隱約刻著幾行小字,卻被陳年泥土封蓋,難以辨認。

他打來清水,細細沖刷。隨著泥垢褪去,字跡逐漸清晰。待他看清那端正的小楷時,整個人如遭雷擊,僵立當場:

大道無形與君勉,

學以致用為君言,

再思者三君細察,

見字如晤君之面。

彩雲之西。

北辰的心臟狂跳起來。他將每句首字連讀——“大、學、再、見”!

而“彩雲之西”,拆解開來,不就是“蕓熙”嗎?

“難道……這是蕓熙留給我的?”

巨大的驚喜瞬間淹沒了理智。她為何要這樣做?是預感到了那場事故?不可能,若真能預見,她定會避開。那麽,這便是天意?

“秘密基地都可以存在,那天意又為何不能降臨?”北辰在心中吶喊。

激動如潮水般湧遍全身。兩年!只要再過兩年,他們就能在大學重逢了嗎?

可是……究竟是哪所大學呢?

就在北辰既興奮又苦惱之際,距離小院不遠處的街角陰影裏,趙翠芝長舒一口氣,緊繃的面容終於舒緩下來。

這幾天她小心翼翼地尾隨兒子,終於想到了這個法子。看來,這招“苦肉計”加“迷魂陣”,終究是起了作用。

她望著兒子激動的背影,眼中泛起淚光,無聲地喃喃:

“辰辰啊,媽媽能做的,只有這些了。剩下的路,得靠你自己走下去了。”

B市,高一下學期。

當北辰還深陷頹廢泥沼無法自拔之時,B市第一高級中學迎來了一位名叫張楚微的轉校生。

她生得秀氣可愛,性格卻如靜水般恬淡。在這所崇尚“苦讀”的高中裏,她並未激起多少漣漪。同學們短暫的新鮮感過後,便重新一頭紮進無邊無際的題海之中。大家很快發現,這位新同學似乎基礎異常薄弱,面對課堂上老師的提問,她常常茫然無措,難以作答。然而,有一個人卻因偶然的契機,默默關註起了她——隔壁班的體育特長生,尹瀟然。尹瀟然每日需參加晨練,總是比旁人起得更早。某日,他將更衣室鑰匙遺落在教室,折返去取。

取完鑰匙關門之際,他瞥見鄰班教室竟亮著燈。透過窗欞,只見一名短發女生孤零零地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捧一本書,讀得專註而入神。

尹瀟然眉頭微蹙:誰會在這麽早到教室學習?

走向教學樓外的路上,他忽然想起,她就是朋友前幾日提過的那名新轉校生吧。記憶中,她個子高挑,總是面帶微笑,除此之外就沒什麽特別印象了。畢竟在尹瀟然眼裏,論身材姣好、性格開朗,沒人能比得過練體育的女生。

他搖了搖頭,暗自揣測:最近瓊瑤劇熱播,小女生們大多癡迷於此。那個女孩大概又是個“瓊瑤迷”,在家被父母禁了電視,便躲到學校來偷看小說。

“不好好睡覺,躲在這裏看閑書,成績能好才怪。”他心中暗笑,“都高中了,還能這般自由自在?”

想到自己在鍛煉間隙都要爭分奪秒背單詞,相比之下,他覺得自己更像是個上進的楷模。

幾日後的清晨,尹瀟然來取昨晚夜跑後遺忘在教室的護膝,再次撞見了那一幕。

這一次,她不僅在看書,手中還握著筆,在書頁間寫寫畫畫,神情津津有味。

“居然……還做起了筆記?”尹瀟然愕然,隨即無奈搖頭,“果然興趣是最好的老師,入迷至此。”

此後,在那清冷寂寥的晨曦中,他又多次見過她。她總是獨自一人,挑燈晨讀。

尹瀟然心中的疑惑愈發深重:瓊瑤到底寫了多少本小說,能讓她如此廢寢忘食?

第一次月考成績揭曉,尹瀟然特意打聽了她的排名。

五十多人的班級,她位列倒數第五;全年級七百餘人,她排在末尾。果然不出所料,甚至還不如他這個體育生。

他心中暗笑:看來自己的猜測沒錯。

兩個月後,市運動會臨近,尹瀟然因集訓耽誤了一周課業。為了追趕進度,每天放學後,他總會在教室多留片刻,爭分奪秒地補漏。本就時間緊迫,他不敢有絲毫懈怠。

抱著籃球路過隔壁班時,他下意識地透過窗口向內望去。

暮色四合,教室裏人影稀疏。張楚微和幾名同學安靜地坐著,或奮筆疾書,或安然閱讀。

“不會還在看小說吧?”他輕嘆一聲,搖了搖頭,“再不把學習當回事,成績自然只會越來越差。不過……長得這麽甜美,或許將來可以走顏值路線。”

隨即他又自嘲一笑:真是泥菩薩過河,他都自身難保了,還有閑心操心別人?

然而,第二次月考的結果卻令人大跌眼鏡。

張楚微的排名竟如坐火箭般躥升,一躍到了班級中游。

尹瀟然得知後,只是不以為然地笑了笑:“運氣好罷了。誰還沒有超常發揮的時候?瞎蒙也能撞對幾道題。但想要以後次次如此,卻是萬萬不能的。”

盡管嘴上不信,他的目光卻開始在課間時不時地飄向隔壁班。

有時,他會看見她正與同班女生談笑風生,驀地甩動微長的烏發,側臉別有一番嬌俏靈動。

她總戴著一副粉色耳機。偶爾路過她身邊,不經意間能捕捉到幾聲含糊卻輕快的哼唱。原來,她還是個小音樂愛好者。

尹瀟然忽然楞住。

他怎麽覺得,這樣的女生也有其閃耀之處呢——淡然、愉悅、輕松自在。而且她笑起來真的很甜,甜到讓他不知不覺間,對她的在意越來越多。

真正讓尹瀟然態度發生陡轉的,是高一期末考試。

這一次,張楚微考出了班級第十五名、年級第二百二十五名的驚人成績。這分數,已經遠遠將他甩在了身後。

“這絕不能再說是‘瞎貓碰上死耗子’了。”尹瀟然盯著成績單,眉頭緊鎖,“一定有什麽原因。難道她是天才?能夠一心多用,事半功倍?”

可如果真是天才,為何入學時成績會那麽差?

他忍不住向朋友打聽張楚微的來歷,卻一無所獲。她似乎從未向任何人提及過家裏的情況,像個謎一樣。

朋友對尹瀟然的突然關切感到不解:“一個排在班級十幾名的學生,雖比剛入學時進步不少,但還沒到前三那種令人仰視的地步,值得你這麽上心嗎?”

尹瀟然卻搖搖頭,心中自有丘壑。

若不是他機緣巧合地註意到了她,並斷斷續續地一路關註,絕不會發現她進步的軌跡有多麽驚人——每一次考試,她的排名都在穩步上升,從未停歇。

按照這個勢頭,那個遙不可及的“年級前三”,對她而言,或許已不再遙遠!

A市。

暑假過後,重新振作的北辰踏入了高二的門檻。

“辰哥哥,你再不努力,可就趕不上我了哦!你到底還想不想跟我見面了?”

腦海中忽然響起蕓熙佯裝不滿的嬌嗔。北辰嘴角微揚,他知道,又到了專屬他的“蕓熙時刻”。

高一那一年多的愁苦並非說忘就能忘,心無雜念更是奢望。蕓熙偶爾會“蹦”出來督促他,甚至“打擾”他。無奈之下,他索性將這份幻覺當作忙碌生活中的休憩驛站。對他而言,這何嘗不是一種另類的幸福?

北辰努力調節著身心,將絕大部分精力傾註於學業。但他深知,自己再也無法像初中那樣純粹地專心致志——那時,總有個女孩在前方激勵、督促;而今,只剩他孤身一人,在漫長的黑夜中獨自趕路。

好在,學習的慣性足以支撐他前行。即便偶爾神思恍惚,但他依然日覆一日地堅持,用加倍的時間去填補荒廢的知識空白:牛頓力學定律、化學方程式配平、DNA與RNA的異同……那些枯燥的符號,成了他通往未來的階梯。

在A市這所高中的校園裏,總上演著一幕奇景:下課鈴聲響徹雲霄,數十名學生如離弦之箭般沖向食堂。這並非因為饑餓難耐,而是為了爭奪那寶貴的十幾分鐘——不用在樓道裏擁擠,不用在打飯的長隊中苦等,不用在洗碗的水龍頭前爭搶。省下的每一秒鐘,都被用作學習的延展。

人群之中,當然少不了北辰的身影。

課間,當眾人湧出教室放松時,總有幾人固守座位,對著難題反覆推敲。哪怕內急,也要攢幾次一同解決。

這群“苦行僧”中,北辰依舊赫然在列。

這種緊繃的狀態雖不利於效率,甚至透支著大腦,但北辰已顧不得許多。反正,每當思緒即將斷裂時,蕓熙總會適時“出現”,給他疲憊的心靈註入一劑強心針。

一年後,北辰終於完成了蛻變。學習成為了他生活中的主軸,成績如坐火箭般攀升:從班級倒數到中游,再從中游一路殺入上游。

班主任見他浪子回頭,倍感欣慰,常以他為範例告誡學子:“只要努力,永遠不晚,奇跡總會發生。”

學習之外,北辰每月休假回家時目睹的或大或小的“父母戰爭”,都更加堅定了他早日實現經濟獨立、過上富足生活的決心。他絕不允許自己和蕓熙的未來,也陷入這般一地雞毛的泥沼!

高二期末前夕,北辰捕捉到了人生的第一個商機。

正值高三學子高考落幕,離校在即,大量書籍亟待處理。北辰敏銳地發現了這一“可乘之機”,聯合幾位志同道合的同學,利用課間穿梭於高三各班宣傳,聲稱學校小賣部旁有專人高價收購廢舊書籍。

隨後,他租下小賣部的一間閑置倉庫作為中轉站,利用暑假開放校門的空檔,將收來的書籍分批轉手賣至廢品收購站。

多虧了之前那次勇擒匪徒所得的獎金作為啟動資金,他才得以抓住這次機會,收獲了人生的“第一桶金”。金額雖不算太多,卻如同一顆金色的種子,在他心中生根發芽,為往後的人生多開辟了一條出路。

B市,高二。

文理分班之際,尹瀟然選擇了文科。常年高強度的訓練占據了他主要的精力,使他不得不放棄要花更多心思的理化,轉而投身於自幼更喜愛的歷史與政治方向。

聽聞張楚微也選了文科,他暗自點頭:那般癡迷於閱讀的女孩,選擇文史似乎是順理成章的事。但他心中更存了一份隱秘的期待:她能否延續高一的奇跡,在每一次考試中繼續攀升?

開學未幾,意外突至。在一次籃球訓練賽中,尹瀟然扭傷了腳踝。對於距離省運會僅剩一個月的他而言,這無異於晴天霹靂,令他如坐針氈。

剛能勉強受力,他便迫不及待重返操場晨練,卻遭教練一頓臭罵,勒令其至少再休養一周。

兩日後,焦灼難耐的他再也無法安坐。晚自習後,他從同桌處借來一只MP3,獨自來到路燈下。不知名的英文歌在耳邊流淌,他拖著傷腳,緩緩慢跑。

轉過街角,昏黃的路燈下,一道背影赫然入目。

馬尾高束,發梢輕垂肩頭。身形雖顯清瘦,卻挺拔如修竹。一雙素手背在身後,青蔥玉指輕輕交絞。

那輪廓……竟是張楚微!

尹瀟然心頭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沖動湧上喉頭。他不自覺地放慢腳步,只想走近她,說些什麽。

隨著距離拉近,一陣清越的誦讀聲隨風飄來:

“予觀夫巴陵勝狀,在洞庭一湖。銜遠山,吞長江,浩浩湯湯,橫無際涯……此則岳陽樓之大觀也。”

她在背古文?在學習?

尹瀟然步步靠近,心跳竟比市運會決賽時還要劇烈。千言萬語湧到嘴邊,大腦卻忽然宕機,思緒一片混沌。

女孩低頭瞥見地上的影子,倏然轉身。

見到是尹瀟然,她先是一楞,隨即唇角微揚,輕輕頷首。然而,她的口中並未停歇,依舊行雲流水般背誦著:

“至若春和景明,波瀾不驚,上下天光,一碧萬頃,沙鷗翔集,錦鱗游泳……”

尹瀟然怔在原地,下意識回以一笑,腦中卻瞬間空白。

他什麽也沒說出來,就這樣與她錯身而過。身後,那悅耳的聲音依舊清晰:“嗟夫!予嘗求古仁人之心,或異二者之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走出幾步,尹瀟然不禁懊惱地握拳。第一次主動交流,竟就這樣草草收場?一向敢作敢為的他,何時變得如此笨拙?

“下次,下次一定要說出來!”他在心中暗暗發誓。

他重新邁開步伐,直到許久之後,心情才漸漸平覆。此時,耳機裏傳來卡朋特那低沈輕柔的女聲:

"When I was young, I'd listen to the radio, waiting for my favorite songs..."

尹瀟然腳步一頓,呆立當場。

這旋律如此熟悉,與張楚微平日裏哼唱的曲調簡直如出一轍。她在學英文歌?

聯想到方才那篇滾瓜爛熟的《岳陽樓記》,一個巨大的疑問在他腦海中炸開:張楚微每天早上捧著的,到底是什麽書?

謎底隨著時間推移逐漸揭曉。

高二第一次月考,張楚微躍居班級第九;高二上學期期末,班級第五;待到高二下學期期末,她已穩居班級第二、年級第十!

當眾人震驚於這匹黑馬的橫空出世時,尹瀟然卻異常平靜。

和張楚微同班的朋友偷偷觀察之後,告訴過他,張楚微晨讀的內容從來不是什麽言情小說,而是世界歷史、世界地理,乃至政治與數學。那些書上,密密麻麻記滿了工整的筆記。

“哈,原來是一場天大的誤會。”尹瀟然啞然失笑,“她高一看的,全都是硬核的學習資料。”

至於她那幾乎次次滿分的英語,想必那副粉色耳機裏,播放的也不僅是音樂,更是日覆一日的聽力磨練。

原來,所謂的“天才”,不過是把別人喝咖啡的時間,都用在了別人看不見的地方。

尹瀟然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

他仿佛獨自窺見了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發掘出這個女孩身上驚人的異彩,觸碰到了一個深埋的巨大寶藏。

這份喜悅,源於共鳴。

他自己本就是那個在無人處咬牙堅持的人。擁有旁人艷羨的天賦,卻付出了常人難以想象的汗水,才換來今日優異的戰績。他的目光從未局限於全市、全省,而是直指全國,乃至世界舞臺。

正因如此,當他從張楚微身上看到同樣的堅韌與執著時,一種惺惺相惜的情愫油然而生。

她正是他欣賞之人,也是他情之向往!

高三尾聲,尹瀟然在全國大賽中勢如破竹,一舉殺入決賽,最終斬獲第四名。雖未登上領獎臺,但他深知,這枚無形的勳章已足以照亮他光明的未來。

然而,比未來更緊迫的,是當下。

高考在即,離別的倒計時已經開始。若不此刻表白,或許將成終身遺憾。

那個曾在路燈下猶豫的少年,終於在這一刻鼓足了全部勇氣。

他決定,要向張楚微吐露那份藏匿已久的心聲。

A市,高三。

這一年,北辰已穩穩躋身班級前五。昔日那個翻墻逃課的頑劣少年,如今成了同學們眼中勵志的標桿。

常有女同學捧著數學試卷前來請教。北辰只需掃一眼題目,略作沈吟,便能抽絲剝繭,娓娓道來。

每當此時,蕓熙的身影便會恍惚浮現,像個乖巧的小學生,靜靜坐在一旁傾聽。北辰極盡耐心,用最淺顯的語言、最清晰的邏輯,將覆雜的難題層層展開。每一步推演都恰到好處,收尾時更是輕巧靈動,總讓聽者有種豁然開朗的驚嘆:原來迷霧之後,竟是如此簡單的通途。

“聽懂了嗎?”他在心中輕聲問道。

“嗯!辰哥哥講得好細致呀。”腦海裏的蕓熙眨著眼,狡黠一笑,“是不是……喜歡這個女生啊?嘻嘻。”

“胡說什麽!”北辰心頭一暖,嘴上卻佯裝嚴肅,“我只喜歡你,你又不是不知道。別拿這種事開玩笑。”

“知道啦,老古板。”她調皮地吐了吐舌頭。

北辰無奈搖頭,嘴角卻噙著笑意。

只是在那提問的女生眼裏,這位高冷學霸講到精彩處,總會莫名其妙地晃動幾下腦袋,仿佛在跟空氣對話。她們私下打趣:怕是小時候豬尾巴吃多了,落下了這可愛的毛病。

課餘間隙,北辰在學校書店偶然翻到了金庸先生的《鹿鼎記》。只讀幾頁,便沈溺其中,不可自拔。

雖曾初讀此書於年少,但那時只覺熱鬧,如今重游故地,竟品出了別樣滋味。每日下課,他必來此逗留片刻,沈醉於那江湖恩怨之中。

憶起初中暑假初遇《笑傲江湖》,那是他第一次懂得何為“廢寢忘食”。書中的刀光劍影栩栩如生,招式拆解細致入微,仿佛多看幾遍,自己也能練就絕世神功,仗劍天涯。

“辰哥哥,”蕓熙的聲音忽然響起,帶著幾分酸意,“你是不是也想學韋小寶,娶七個老婆呀?”

“當、當然不是!”北辰有些心虛地辯解,“我只是沈迷於故事情節,對那些女性角色……真的沒什麽興趣。”

“哼,你心裏怎麽想的,以為我不知道嗎?”

“我……”北辰一時語塞,竟不知如何自證清白。

“好啦,”蕓熙語氣一轉,變得溫柔而鄭重,“咱們馬上就要高考了,先把精力都放在學業上。等以後有了成就,你愛娶幾個就娶幾個,好不好?”

北辰心中一震,柔聲道:“只要你一個就夠了。”

蕓熙這些話似有千鈞之力。他反思近日些許懈怠,毅然合上小說,重新投入到最後的沖刺洪流中。

數月後,高考如期而至。

數學與理綜發揮穩健,唯獨英語稍顯吃力——沒了蕓熙那“超強輔助”的加持,他的語法體系依舊顯得有些混亂不堪。但即便如此,考入重點大學已是十拿九穩。

回首這兩年的披荊斬棘,他對這份答卷深感滿意。

唯一的遺憾,仍是蕓熙杳無音信。時光流轉,他已漸漸習慣了這份缺失,卻總在夜深人靜時忍不住遐想:她現在在做什麽呢?是否也在某所校園裏拼命讀書?會不會,偶爾也想起他?

兩年多過去,她的傷病想必早已痊愈,卻從未再現身。或許,她是真的不想再見他了吧。

每當這個念頭閃過,北辰便用力甩頭,強行將其驅逐出境。他不敢深想,怕那絕望的深淵會讓他徹底瘋狂。

奇怪的是,腦海中那個鮮活的蕓熙,也不知為何,隨著高考臨近,露面的次數越來越少。直至高考結束那一刻,她竟徹底消失了,再無半點聲息。

這究竟預示著什麽?是告別,還是新的開始?

“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

北辰深吸一口氣,將迷茫拋諸腦後。無論前方如何,他都要選一所合適的大學,沿著當初石板上留下的指示,一步步去尋找。

他堅信,終有一天,他能得償所願。

B市。

尹瀟然托朋友約出了張楚微。

當那道熟悉的身影緩緩走近時,他原本狂跳的心竟奇跡般地平覆下來。所有的緊張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沈穩。

他伸出右手,目光清澈:“你好,我叫尹瀟然,高三七班,你的鄰班。”

張楚微微微一怔,禮貌地伸出手:“你好,我是張楚微。找我有什麽事嗎?”

“其實,從高一開始,我就在關註你了。”尹瀟然將早已爛熟於心的話語娓娓道來,“你轉學來的第一天,我就註意到你是第一個到教室、最後一個離開的人。那時我以為你在看言情小說,沒想到,你是在默默用功。”

他頓了頓,眼中閃爍著欣賞的光芒:“我親眼見證了你從平凡到卓越的蛻變。你的每一份努力,都像我備戰賽場時的汗水;你那股不服輸的勁頭,與我永不言棄的信念如出一轍。我們在不同的賽道上奔跑,卻有著相同的靈魂。我想,這就是我們的共鳴吧。”

說完,他雙目灼灼,直視著女孩的眼睛。

他是要……表白?張楚微心中了然,卻又泛起一絲漣漪。

高二時曾有人遞過情書,被她以學業為重婉拒。而眼前這個人,她是知道的——校運會的絕對王者,打破多項紀錄的運動健將,全國錦標賽的佼佼者。

他是那樣光彩奪目,而自己,不過是茫茫人海中一個平凡的趕路人。即便做了三年鄰班同學,也不過是點頭之交。他怎麽會喜歡自己?

“好吧,我還是直達主題。”尹瀟然深吸一口氣,終於說出了那句藏在心底的話,“張楚微,我喜歡你。”

長舒一口氣後,他靜靜等待著審判。

張楚微雖早有預感,仍難掩驚訝:“你……你其實並不了解真正的我。”

“不,”尹瀟然堅定搖頭,“在這個學校裏,或許沒有人比我更懂你。我欣賞你的刻苦與堅韌,迷戀你的從容與淡然,更被你偶爾綻放的笑顏深深吸引。我們一起從平凡走向不凡,這難道不是最大的緣分嗎?”

張楚微怔住了,眼底湧起一股暖流。她輕聲道:“謝謝你關註我,謝謝你……喜歡我。”

尹瀟然眼神閃動,沈默等待。

“對我來說,你就像一顆耀眼的明星,年紀輕輕便已戰績斐然,未來不可限量。”張楚微語氣真誠,隨即話鋒一轉,帶著一絲歉意,“但我情況特殊,從未想過讀書期間談戀愛。我只想心無旁騖地考上一所好大學,找份合適的工作。所以……”

尹瀟然呼吸一滯,臉上掠過一絲苦澀:“真的……沒機會了嗎?你不是說我很優秀?”

張楚微笑了,笑容溫柔而堅定:“正因你如此優秀,所以你值得更好的。”

這一結果,尹瀟然心中已有七分預料。畢竟,她絕非常人。他想了想,退而求其次:“那我們先做好朋友吧?增進了解,等將來你我事業有成,若都未婚嫁,到時候……”

“既然是好朋友,就不談那些遙遠的假設了。”張楚微打斷了他,眼中帶著笑意,“我們相互鼓勵,共同進步,豈不更好?”

說著,她再次伸出右手:“尹兄?”

尹瀟然遲疑片刻,終是點了點頭。雖有不甘,但他還是握住了那只手。

掌心相觸的瞬間,一種奇妙的感覺油然而生。仿佛他們並非此刻才成為朋友,而是追溯到了高一那個清晨,第一次目光交匯的時刻。

未來未可知,但或許,緣分未盡,來日方長。

回程路上,晚風輕拂。

“對了,有個問題困擾了我很久,作為朋友,能幫我解答嗎?”尹瀟然心事已了,語氣輕松了許多。

“說吧,什麽事?”

“你這麽聰明勤奮,為什麽高一剛開始成績那麽差?那完全不像你啊。”

“如果不那樣,你又怎麽能發現我的好呢?”張楚微狡黠一笑,隨即臉頰微紅,輕咳一聲掩飾道,“其實……我生了一場大病,在醫院住了很久,耽誤了大量課程。高一下學期我才重新跟上進度,為了不掉隊,只能拼命了。”

“原來如此!”尹瀟然恍然大悟,心中更生敬佩,“難怪你如此拼命。那你現在身體怎麽樣?”

“基本沒問題了,只是不能做劇烈運動,也不能思慮過重。”

“以後想去哪裏讀書?”

“我想去南方看看……”

“那就去上海吧!以你的成績,頂尖大學隨意挑。”尹瀟然眼中閃過一絲期待,他已被上海某所高校提前錄取,如果她也能去……

“可是,我家人希望我留在B市。我想,我會留在這裏讀大學了。”張楚微語氣有些無奈。

“為什麽不遵從自己的內心?別給人生留遺憾啊。”尹瀟然試圖鼓動。

“都說了我情況特殊嘛,留下或許是對我最好的選擇。”

“那好吧,有時間你可以來上海,我帶你玩。”

“嗯。”張楚微眼珠一轉,忽然俏皮道,“那你回B市了,也可以來找我啊,我帶你去黃金海岸……”

尹瀟然啞然失笑。那地方他從小玩到大,簡直跟自家後院沒區別。

等等,他朋友不是說張楚微性格文靜內斂、不茍言笑嗎?怎麽在他面前,這麽愛開玩笑,還透著幾分古靈精怪?

或許,這才是真實的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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