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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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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黑暗

塔夫睜開眼睛, 發現自己無法撐起身。

只是一想到要去醫院,她就止不住地打顫。

原來這並不是誇張,人精神緊張到一定程度會直接嘔吐。

她還清楚記得那一幕。

她在急診室裏為患者做心肺覆蘇, 與另外兩名醫生輪換進行胸外按壓,做了十幾分鐘。她記得醫生同她確認:“患者是否已經死忙?”她體力透支, 後背被汗徹底打濕, 無比驚恐。醫生不得不提高聲音又問一遍。於是她說:“是的。”接著她被趕出急救室, 通知患者家屬這個消息。

她遵守了規定流程的每一步。

首先確認身份。對方的確是患者的丈夫。

然後警示對方。“有一個不好的消息要通知你。”

最後告知事實。“你的妻子在幾分鐘之前去世了。”

“騙子!”

然而那個小個子半身人仿佛腳下裝了彈簧, 跳起來在她鼻子上狠狠打了一拳,尖聲叫道, “她不可能死!我還沒跟她道別!你騙我!”

她向後踉蹌了兩步, 一陣天旋地轉。

鼻子很疼, 聞不到東西, 似乎流血了。眼眶裏也湧出生理性淚水。但更多的是不知所措。接著耳邊響起半身人的尖銳刺耳的嚎哭聲。他像是一下失去彈力,整個人軟倒在座位上,臉深深埋進手掌裏。

……

塔夫忽然又一陣惡心。

她進入了醫學院,她通過了考核, 她很快適應了血腥和汙穢場面,她沒有因為長時間工作身體崩潰精神倦怠,但她卻不知道怎麽面對這種情況。

她明明很清楚醫院裏死亡是無法避免的, 為什麽還會如此。

她感到愧疚,悲傷……

無能。

她本可以做得更好。

然而她非但沒有做得更好,反而越來越恐懼,甚至一望見醫院、一想到要面對病人就控制不住地感到惡心。

她難道, 並不適合成為醫生嗎。

她當然得堅持下去。

否則之前的努力和……不就毫無意義了嗎。

……

“塔夫醫生!”

“是!”

塔夫撐起精神。

隔著口罩, 鼻腔仍充滿消毒水的味道。

她居然又想起這件事, 而且又是這種奇怪的模糊的感覺。

雖然她記得細節, 但回憶起來卻並不真切。

畢竟已經過去了四個月。

她分別結束了外科急診室和搶救室的輪崗,現在在外科重癥監護室。

這裏病人死亡率更高,有時甚至會達到百分之五十。

塔夫做好準備,趕去病房。

……

結束又一輪十二小時的工作,她換回自己的衣服,確認時間還差十幾分鐘晚上八點,剛好來得及,便徑直趕到醫院附近馬魯斯醫生家裏的冥想互助小組。

馬魯斯是一名外科醫生,皮膚慘白的高等精靈,四肢瘦削但有力,帶一副圓框眼鏡,最常說的話是:“醫學是一門藝術。”

塔夫那天被患者家屬擊中鼻子後,是馬魯斯在急診護士趕來前維持秩序,後來又細心地註意到她的心理情況,向她伸出援手。如果沒有馬魯斯的幫助,她也許甚至無法撐過外科急診室的那四周。

塔夫脫下大衣,掛在馬魯斯家一進門的衣鉤上。雖然已是初夏,但她總覺得冷。

她走下長長的臺階,推開門。地下室墻壁上貼著厚厚的黑色絨布,身後的門上也是,地板上則鋪著黑色的硬毛地毯。房間裏唯一的光源是幾只紫色燭焰的巨大蠟燭。

除馬魯斯外已經有八九個人,見到她都微微點頭致意。

塔夫在一張深紫色的軟墊上坐好。

又幾人加入後,由馬魯斯帶領的特殊冥想練習正式開始:

“人無法將痛苦的想法與疲憊和死亡的想法區分開來。事實上,痛苦就意味著一場生死之爭。既然死亡是生命內在固有的,那麽所有的生命都是一場痛苦。”[1]

馬魯斯嗓音有些尖細,但勸慰時帶著溫柔的沙啞,

“唯有痛苦才能讓你感到活著。”

“擁抱痛苦。”

“痛苦,是女神……的憐憫。”

……

痛苦。

過去幾周甚至幾個月,塔夫越來越發覺自己有些不對勁。

除了恐懼和緊張,她還一直感到疲倦,焦慮。有的時候躺在床上一動也不想動,什麽也感受不到。有的時候只是望見天花板上的一個斑點就會讓她有哭泣的念頭,忍不住幻想一種極為強烈的極為徹底的痛苦,仿佛只有這樣,她才能夠獲得短暫的安寧。

那幾乎是一種想要自毀的沖動。

還好有馬魯斯和互助小組的支持,讓她知道自己的這種感受並不是孤獨的。

……

而幾天前,在影心的又一次邀約下,塔夫也終於和好久未聚的朋友見了一面。

影心嚇了一跳,問她:“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感覺哪裏不舒服嗎?”

塔夫點點頭:“是有些累。”

她摸著面前的果汁,覺得自己的杯子像是被凍住了,甚至分不清冰塊和果汁。

“你會有這種感覺嗎?”她忽然問影心,

“有的時候會很情緒化很低落,就像杯子外面一直滴著水珠。有的時候又凍得結結實實,什麽也感覺不到。”

她聲音緩緩變得低沈,

“讓我恨不得能敲碎這整個杯子或者把杯子狠狠摔在地上。

“因為唯有劇烈的痛苦才能讓我感到真的活著。”

影心猛地站起身,聲音都有些顫抖:“你最近去了哪裏?!”

“我能去哪兒?”塔夫奇怪,“除了醫院,我沒時間去別的地方。”

“真的只有醫院?”影心幾乎是逼問,“沒有其他什麽地方?”

塔夫楞了下:“還有一個冥想互助小組。”

“冥想互助小組。”影心重覆一遍,評價道,“聽上去有點蹊蹺。”

“是嗎?”塔夫有些被冒犯到了,“是醫院裏組織的。和你的戒酒互助小組差不多。”

影心慢慢重新坐下,語氣變得小心斟酌起來:“如果你覺得不太舒服,壓力大,想要找人聊聊,我這周隨時有空。”她頓了下,“你下次互助會是什麽時候?不如我和你一起去看看?或者不如幹脆直接休息一段時間?我們一起散散心。你從住院實習開始,就一直沒有請過假吧。”

塔夫仔細瞧了眼影心,忽然想起馬魯斯告誡她們不要透露太多互助小組的事。

因為不是每個人都能理解她們的痛苦和感受,也並不知道什麽才是真正的治療,外界的介入反而會讓事情變得覆雜起來,於事無益。

塔夫抿抿嘴,敷衍說:“等這次輪轉實習結束,我會考慮休假的。最近,都沒有互助會。”她像是需要解釋什麽地補充一句,“所以我壓力才積攢得有點多。”

……

“自戕是真正的、也是唯一一個嚴肅的人生命題。

“唯有巨大的痛苦,才能迫使一個人下降到女神……所在的終極深淵。”[1]

馬魯斯遞給每人一只小杯子,裏面裝著紫色的明亮液體,

“讓我們一起去往超脫肉/體的精神世界,享受瀕死的狂喜吧!”

塔夫捏著杯子。

好像,真的,有些,不對勁。

馬魯斯似乎正盯著她,嘴唇慢慢繃直。然而他沒有任何勸說,一擡下巴,自己先喝光杯中之物,嘆息一聲放松地向後仰倒。更多人跟隨他,紛紛懶在地上,仿佛陷入共同的極樂之中,有幾人已經無法控制地發出愉快而又滿足的囈語和呻吟。

除塔夫外,還另有兩人有所猶豫,見狀也先後喝下,眼球很快顫抖著向上翻去。

塔夫仔細聞了聞杯子。

淡淡的苦味。

她皺了皺鼻子。應該只是□□物一類的致幻劑。

只是?

塔夫望著杯子,手發起抖來,蜷縮身體側倒臥在墊子上,到底還是把藥劑灑在地毯裏。

蠟燭燃燒的熏香和煙味讓她有些頭暈。

.

什麽會讓她感到巨大的痛苦。

是死亡本身嗎?

也許與永恒的離別相比,更讓她感到痛苦的是沒有機會好好道別。

母親、姐姐、明斯克、影心、好久沒有聯系的菲拉和裏薩……

拉斐爾。

她也好久沒有聽到拉斐爾的消息了。

她和他真的結束了。

媽媽。

她從來沒有和她真正道別。

.

不知過了多久。

囈語和呻吟聲漸漸停止,開始有人慢慢爬起。塔夫又等了好一會才睜開眼睛,表情茫然地從墊子上坐起身,卻正對上馬魯斯的鏡片後的視線。

“在等待其他人從終極中返回時,不如讓我們分享一下剛才的感受。”他緩緩說道。

塔夫仍眼神渙散的模樣,於是更清醒的幾人先描述起來。[1]

“明亮的紫光在舞蹈,膨脹,擴張,變化出種種不可思議的圖案。”

“感到一種暫時卻又永恒的純粹的存在。”

“我所感到的瀕死,更像是一種自我的消失,溶解在似乎聯通著的周圍環境中,我即世界,我即一切。”

……

自我消融。

塔夫曾無數次在拉斐爾身旁體會到這一感覺。

熱流從核心蔓延到四肢,仿佛能將她融化一般。

她忍不住輕嘆一聲,又立刻抿住唇。然而在馬魯斯和眾人的目光中,她卻像是受到什麽逼迫也許是得到鼓勵,回憶起自己與拉斐爾最後一次親密,那在窒息的臨界點洶湧而至的潮水。

死亡的恐懼讓感官無比強烈,卻又被牢牢壓抑。當意識到死亡並沒有降臨的那一刻,所有的感官猛地聚集爆發,她卻真的感受到了滅頂的終結,一瞬間失去呼吸也失去自己,接著是極大的釋放與解脫。而因為心無旁騖,那一瞬的時間被延長到仿佛沒有盡頭。

她感到小腹一陣灼熱,大腿肌肉微微緊縮顫抖。

塔夫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咬住唇,盯著自己的膝蓋,手指用力掐在腿上。

她到底是怎麽了。

其他人紛紛感謝她分享如此私密的知覺和感受,讓他們也體會到了強烈的死亡極樂的滋味。

馬魯斯也微笑起來:“你做得很好。”

塔夫陷入一種更深的無力中。

她真懦弱,真沒用,欺騙自己,連能夠治療拯救自己的辦法都不敢嘗試。

.

接下來兩天,互助會將沒有中斷地一直進行下去。

參與者可以某些時間段裏自由來去,不過大部分人都不會離開。如果需要休息,一樓的廚房備有面包、奶酪、幹果、熏肉和水。二樓除了反鎖住的書房,都可以用作臥室。

塔夫心不在焉地數著幹果種類,思忖要不要晚點離開,鼓起勇氣再試一次,手臂忽然碰到另一個人。

是馬魯斯。

他站在她身旁,離她很近:

“我已經等不及知道你下次會有什麽感知。”他嘴裏散出殘留的淡淡苦味和腥氣,又伸手攬住她肩膀,“你很敏感,也很有天賦。”

塔夫幾乎想要嘔吐:“我一會就得回去了。”她微微偏過頭,“明天還要早起。”

“我記得你明天是晚班。”馬魯斯望著她,“為什麽現在回去?”

廚房裏安靜下來。

似乎每一個人都在望著她。

視線粘膩,帶著某種譴責和質問。

馬魯斯靠得更近:“你並不想離開的,不是嗎?”

苦腥氣更加濃稠。

塔夫忽然不寒而栗,屏住呼吸,猛地甩開馬魯斯,徑直朝大門沖。她始終沒有回頭,一把抓下外套拉開門。

門外居然一片人影幢幢。塔夫只怔楞半秒,就飛撲過去。

“塔夫。”拉斐爾接住她,俯身緊緊環住,輕輕嘆了一口氣。

塔夫雙臂死死摟在他腰間,臉埋在他肩膀,閉上眼睛貼著他頸側深深呼吸。

真好聞。

在兩隊焰拳士兵的目不斜視中,拉斐爾抱起塔夫離開。

.

【作者有話說】

[1]改自齊奧朗,加繆,赫胥黎,都是純字面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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