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 55 章 朕的箭還沒沾過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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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 55 章 朕的箭還沒沾過血呢
從永平回京之後, 小皇帝就不糾結了。開疆拓土，名垂青史雖然很饞人，但是哪兒比得上張靜端饞人啊。
不過是個小王子而已, 她覺得自己肯定有辦法搞定小姜格讓他真心臣服自己，而不是要賣身給她。
她把姜格喊進宮裏來喝茶, 問他是不是想要真心歸順天朝, 是當真想覆國帶烏羅的百姓擺脫他叔叔圖格的暴政，還只是想要覆仇呢。
他不明白，坐在她面前，抱著拐杖好緊張。大眼睛骨碌碌的轉, 仔細的斟酌問話。
“我不太明白皇上的意思，這有什麽區別嗎？”
小皇帝擺擺手，神氣的笑，“當然不一樣了, 如果你是真心歸順朕，想要烏羅的百姓過上好日子。那你是一位仁德的君主, 心懷你的百姓。朕樂意和你這樣的交朋友, 但你只是想要覆仇的話。烏羅的百姓就只不過是你籌碼工具而已。這樣的話，是你為了覆仇把你的子民賣給朕了。姜格，其實你千裏來京，願意做藩屬歸順天朝，朕其實就可以借兵給你了。但是朕沒有, 因為朕不知道姜格你到底什麽樣的人？”
他不傻, 學了好幾個月的中原話了, 在京城裏大臣們周旋。瞧著憨，不動聲色的就把老首輔、岳將軍還有好些大臣都鼓動了。想肯定第一種是好人！
“我自然是希望烏羅的牧民能夠過上好日子，我叔叔生性殘暴, 對烏羅強征暴斂數十年。牧民在他手底下艱難度日，苦不堪言。他們早就希望能夠有一位明君出現，能夠帶他們走出困苦了。”
“那你相信朕是這樣的人，所以願意納土歸附是不是？”
“是，皇上的聖名在西北遠播，很多部落汗國都知道皇上是個仁德的女帝。”
“既然如此，那你為何要執意同朕聯姻？如果你相信朕是為仁君，真心想讓烏羅的百姓過上好日子，不管聯不聯姻你都是一樣的選擇，明顯你並不是。”
小皇帝故意頓聲，高高吊起姜格的思緒，看著他明顯緊張起來，眼神閃躲。
她倒掉茶碗裏浮漲了的茶葉，重新洗盞投茶。提起泥爐上的水壺，向茶碗裏註進滾燙的熱水，沖來碧綠的茶葉，水氣蒸騰彌漫開了濃烈的茉莉花香。慢悠悠的醒茶沖水，刮沫淋蓋，給他分了一杯茶。
“朕不是要故意猜忌你，實在是你的行為不夠磊落。”她又俏皮的笑，端起茶杯深深的吸了一口茶香，隔著茶杯上朦朧的霧氣看姜格。“你想啊，你開始說是要來覆國的，你的籌碼是只要朕出兵你就願意為朕之藩屬。朕想了幾日，你就著急了覺得籌碼不夠朕不為所動。你又迫不及待的提出聯姻納土，為了圓你自己的話，你又改口說你是來覆仇的來了。你說你真心的想要烏羅的百姓過上好日子，他們把你當成舊主之後迎你回國，以為你能帶他們擺脫你叔叔的暴政的控制。但是你轉頭把他們賣給朕了，而你又不甘心就這樣將土地和人命拱手相讓，所以提出要聯姻，這是你能夠維護自己利益的法子，而不是你要保護你的子民。”
小皇帝覺得病了一場腦袋都清醒了，輕飄飄的想什麽都靈光。她知道自己說中了姜格的心思，因為他很快就自亂陣腳了。臉色漲紅起來，抓緊手裏的拐杖有些發抖。
才遲鈍的意識知道自己說錯話了，不應該迎合她的期望回話，而忘了自己做過的事。嚇得說腿該換藥了，立刻就拄拐跑出宮去。
小皇帝趕緊留他，想和他說犯了錯沒關系啊，改了就好。她不是要故意嚇唬他的，只是想再問問他還有什麽出了聯姻的法子沒有。
如果他真的不信自己，害怕自己虐待他的百姓，他可以向天朝稱臣納貢，不然他也可以留在朝廷任個一官半職務，幫她管理邊疆事務。正好一直以來中原和邊疆部落老是磕磕碰碰的，他正有用武之地，施展拳腳呢。
但是姜格不聽她的話，拄拐跟有鬼追一樣跑了。小皇帝怎麽留都沒留住，只好看著他一瘸一拐的跑出乾清宮，落荒而逃的身影怪是可憐。
她又有點不忍心了，喊了萬三去給他送頂小肩輿，擡著他出宮，免得又在宮裏摔了。
交代完回殿，手摸肚子有點虛。已經四天了，大概是那天晚上折騰的有點過頭，肚子裏竟然還有一點奇怪的感覺。好幾天了都沒消失，讓人覺得擔心。
她想要不要讓人去煎藥，真的弄出來孩子怎麽辦。張靜端是個男人，那時候興頭上的話肯定不能信，是騙人的。
但是太醫院開藥，這事肯定又會捅到內閣，一會兒老首輔又該說她不守規矩，擾亂朝廷了。
她想想還是算了，都已經四天，要懷早該懷上了，吃藥還有什麽用。
安慰完自己，小皇帝又踱出乾清宮。站在宮道上看見萬三和小太監擡了小肩輿去送姜格，不知道兩個人說了什麽拉扯起來。
瘸腿的姜格一個踉蹌摔到地上去了，萬三和太監搭手攙扶，把他塞進肩輿裏，一路送出宮去了。
小皇帝覺得萬三辦事還是妥當，放心讓他去了，也沒派人上去問怎麽拉拉扯扯的把姜格弄摔了。
她不知道萬三從永平回來了就憋著一肚子話了，特別是姜格在四夷館裏給宮裏的小皇子們刨了好些新鮮玩意的，什麽木頭的小狗，小馬，拉動肚子下面的繩子就會噠噠的跑起來。
平時有事沒事還進宮去和小皇子他們玩，尤其是二公主和三皇子，小娃娃才一歲見明明人就親的，結果小皇帝大病一場好了之後。孩子都不怎麽認她了，哭起來就只有姜格哄得住。
萬三覺得他肯定是趁小皇帝生病的功夫，大家都沒空搭理他偷偷跑去招惹小皇子們了。特別的生氣，忍了很久終於撿到今天的機會。親自把姜格送回四夷館，然後就擠兌他。
“王子以為籠絡了皇子，在皇上面前裝一個好後爹，皇上就會同意聯姻嗎？您別白費功夫了，我們中原自古以來崇尚的就是一夫一妻。皇上她啊，有男人的，就是二公主和三皇子的親爹。”
姜格沒聽說什麽中原一夫一妻，覺得萬三在胡說八道。擦著臉上的虛汗，在宮裏摔的那麽一跤尾椎骨都還在疼，倒吸著冷氣笑。
“公公說笑了，您說中原崇尚一夫一妻，我怎麽看見京城裏好些大員家裏都是妻妾成群的。”
萬三氣憤的糾正他，“王子錯了，是姬妾成群，他們官做的再大，都只能有一個夫人，朝廷封的誥命夫人。就是皇上也一樣只會有一個皇後，我家皇上自然也是。所以王子不要再枉費心機了，我家皇上心裏早就有人了。您別看他不在紫禁城裏，其實他和皇上感情好著呢。皇上主持朝堂，他主持地方。王子就算進宮了也只能做小，您的孩子更不用說了，就是庶子，將來能當個閑散王爺就不錯了。王子要是再有個別的什麽心思，別說奴才我不答應，我們皇子的父親可也不是吃素的。”
他神神秘秘的吹捧張靜端，靠在桌上仰著下巴等小王子問，然後說出張靜端的名字好好把他嚇一跳。
“那皇上心裏的那個人是誰？”
萬三得意的哼哼，“那自然是永平知府張靜端張大人，您只管去問首輔大人，騙您奴才名字倒過來寫。奴才我看您一個人在京城孤苦伶仃，好心勸您別對皇上動心思。她是一個小姑娘，正當是情竇初開的年紀，見著什麽男人都新鮮。張大人可不一樣，性情暴躁狠戾，還是個死心眼，心裏就只有皇上，更見不得皇上和別的男人拉拉扯扯。他是個狠人，為了皇上自己絕嗣了，就因為皇上害怕生孩子。這份狠心，這份感情，王子拿什麽比。奴才勸您在京城安生些，別老想著挖人墻角。叫張大人知道，他是個連自己都下得死手的狠人，到時候王子少了胳膊缺了腿，皇上可不會護您。”
“公公說什麽？皇上心裏的那個人是張靜端，他不能人道了和皇上的感情怎會長遠。”
不過姜格還是覺得挺震撼，一個男人為了一個女人把自己閹割變成了太監，確實是個狠人。
“才不是，奴才實話告訴您，張大人只是絕嗣了，不是不能人道了。皇上知道了這件事後，感動的不得了。她是難產過的人，為了生小皇子他們踏進鬼門關裏差點沒回來。為了她，張大人所以絕嗣了！這輩子沒有人再能比得上他在皇上心裏的地位了，王子若是真心稱臣納貢就做您該做的事，不然您哪兒來的回哪兒去。您就是費再多功夫也別想得到皇上的心，仔細張大人殺回京來找您算賬。”
萬三說了一大堆，口幹舌燥，吞了吞口水，覺得這應該就能嚇到姜格，叫他死了聯姻這條心。反正好勸歹勸都說了，再不識趣可沒好果子吃。
他心裏痛快了，跑回宮覆命了。
四夷館裏好幾天都沒別的動靜，姜格也不想著進宮來找小皇子他們玩了。但是立夏那天晚上，內閣幾位閣臣連夜跑進宮來，告訴小皇帝烏羅大汗請旨入京朝貢了。
使者已經到了烏羅和胡狐的交界，只要天朝皇帝召見，他們立刻就南下而來。
小皇帝當下迷瞪的瞌睡頓時就被嚇醒了，急得在閣老們面前直轉圈子問：
“閣老這件事還有什麽人知道？姜格還在京城，圖格一來朝貢，這下可真是冤家路窄了。”
朝臣特別是以老首輔為首的一派，本來是特別支持姜格聯姻納土的，反正他在烏羅很聲望，舊主之臣都在等著他領兵覆國。
此為得道多助，師出有名，會比打胡狐好很多，而且又能瓦解了小皇帝對張靜端的依賴，一舉多得。但現在烏羅大汗主動朝貢稱臣了，意味著不費一兵一卒，天朝就已經降服烏羅了。
可是眼下京城還有個燙手山芋，關乎邦交國事。老首輔不敢一個人拿主意，連夜召集閣臣進宮面聖，和小皇帝說：
“此事事關重大，老臣接到西北軍報立即就進宮了，除了臣等幾個人暫時還沒有別人的知道這件事。”
“這就好，這件事千萬千萬不能讓姜格知道，不然他弄不好會狗急跳墻的。”
小皇帝著急的囑咐，喝了畫眉遞過來的水潤潤嗓子，摸著下巴在宮裏轉。轉了幾圈後，猛的擡頭。
老首輔問：“皇上心裏可是有主意了？雖說姜格才是王室血脈，但烏羅現在掌權的是他的叔叔圖格，我國家若與他交惡，將來免不了有一場惡戰。但眼下圖格已經願來稱臣納貢了，戰事能夠避免，更姜格之前的承諾不過空口白話，將來會作何還不知曉。”
“圖格當然要見，他既然真心來朝貢，朕豈有不見之理，只是不能叫姜格和他叔叔碰面。這樣閣老，麻煩您找個地方把姜格藏起來，最好離京城遠點。”
小皇帝又想，圖格那老小子怎麽突然朝貢了。兩國之前並無邦交，這些年不管是她登基還是親政，烏羅從來沒派過使者來朝賀過的。
真的有點黃鼠狼給雞拜年的感覺，怪的得很，總不能真的爭相搶來給她納貢的吧。
“閣老，明日請您行令兵部，嚴查西北來京可混跡有烏羅人。朕怕這圖格來朝貢是假，斬草除根他這個好外甥是真。這次可真要請您派人看好姜格，別出了意外，等到烏羅的使者順利離京便可。”
“是，老臣遵旨，還是皇上想的周到。皇上雖是年輕，處事卻一直老道。只可惜皇上是個女子，若是男子還會大有一番作為。”
老首輔每當這個時候最喜歡念叨，十分的惋惜小皇帝是個女人，遺憾她是個男人又該有怎樣子一番宏圖偉業。小皇帝開始聽他念到這些，會生氣的直接冒煙。後來慢慢的就習慣了，就讓他過嘴癮去。
“好了好了，閣老趕緊出宮去吧，派人把姜格保護起來。”
老首輔念叨完覺得沒那麽遺憾就出宮去了，乾清宮安靜下來，小皇帝卻沒困意了。在地下鋪開自己的坤輿圖，趴在上面瞧著胡狐和烏羅那兩塊地出神。
她正當入迷的時候，萬三火急火燎的跑進宮來喊：“萬歲爺，萬歲爺，不好了！姜格那小子跑了，四夷館裏人都沒了！”
“什麽？跑了，跑哪兒去了！”小皇帝光腳撒腿跑出去，和萬三撞了個滿懷，“哎呦萬三，你幹什麽！”
“萬歲爺，萬歲爺您沒事吧！”萬三趕緊扶住她，伸手給她揉額頭，“您撞疼了吧，奴才皮糙肉厚的，您肯定撞疼了。”
小皇帝躲開他，生氣的瞪眼，咬腮幫子，自己擡手揉腦袋，“好了，撞都撞了。姜格跑哪兒去了，找到了沒有，他是個瘸子跑不遠的。”
“沒….沒呢，首輔大人把京城都封鎖了，刑部、大理寺的差役全都派了出去，把京城都翻遍了。”
“那就把錦衣衛派出去！蠢貨，他跑什麽跑，叫圖格的人抓到真的會宰了他的！”
小皇帝又氣不順了，讓萬三趕緊跑去傳出錦衣衛指揮使郭桐入宮，又讓畫眉去給她抓了只信鴿。給張靜端傳去信，讓他給自己堵住姜格，把他抓回京來。
她想這下前有張靜端堵住路，後有錦衣衛追擊，肯定能抓到姜格。
第二天傍晚錦衣衛指揮使郭桐就入宮了，給她帶來了壞消息。姜格的馬車找到了，但是人失蹤了。馬車撞翻的樹林裏，四分五裂，地上有混亂的馬蹄印還有血跡。
小皇帝擔心的問：“血多嗎？郭指揮使覺得會是姜格的嗎？姜格會不會死了，圖格的人怎麽能來的那麽快，還敢在朕的地盤上殺人，豈有此理！”
郭桐想著城外樹林那灘血，不多但挺嚇人的，淅淅瀝瀝滴了一路，停在了山後的一座山莊裏。
“回皇上，不多，應該是姜格受傷了，不會沒有性命之憂。賊人把他劫持到了永順榆林灣的一處山莊裏。射出信來，要求只有皇上親自去一趟，他們才會放人。”
他遞過去一張被箭頭戳爛的信紙，讓她三日後赴約。可她是皇帝，身系著國家百姓。
郭桐自己請命道：“皇上，讓臣去吧。不過一群烏合之眾，錦衣衛不再話下。”
小皇帝擺擺手，拿著那紙張發笑，“不必，朕還怕他們不成。你多帶些人跟朕去，把山莊的出口都守住，聽朕指令行事，一個都別給朕放跑了都抓回來了。”
“可皇上萬金之軀，怎麽能以身犯險。”
“怕什麽，朕的箭還沒殺過人，沾血呢。”
小皇帝跑進內堂興沖沖的拿出來自己的禦弓，“郭大人，看看朕的箭法如何！”
郭桐只覺得耳邊一絲涼風掠過，身後的禦柱砰紮上一根箭矢。郭桐轉身去給她取，箭矢三分木深，用了好些力氣才拔下來。
“皇上好箭法。”
“好了，你下去準備準備。對了這件事不要讓閣老知道，他年紀大了，經不住嚇。”
“是。”
郭桐出宮召集錦衣衛去了，小皇帝興奮的跑回寢宮換衣服。帶著萬三跑出宮，早早的就去城門口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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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永平回京之後, 小皇帝就不糾結了。開疆拓土，名垂青史雖然很饞人，但是哪兒比得上張靜端饞人啊。
不過是個小王子而已, 她覺得自己肯定有辦法搞定小姜格讓他真心臣服自己，而不是要賣身給她。
她把姜格喊進宮裏來喝茶, 問他是不是想要真心歸順天朝, 是當真想覆國帶烏羅的百姓擺脫他叔叔圖格的暴政，還只是想要覆仇呢。
他不明白，坐在她面前，抱著拐杖好緊張。大眼睛骨碌碌的轉, 仔細的斟酌問話。
“我不太明白皇上的意思，這有什麽區別嗎？”
小皇帝擺擺手，神氣的笑，“當然不一樣了, 如果你是真心歸順朕，想要烏羅的百姓過上好日子。那你是一位仁德的君主, 心懷你的百姓。朕樂意和你這樣的交朋友, 但你只是想要覆仇的話。烏羅的百姓就只不過是你籌碼工具而已。這樣的話，是你為了覆仇把你的子民賣給朕了。姜格，其實你千裏來京，願意做藩屬歸順天朝，朕其實就可以借兵給你了。但是朕沒有, 因為朕不知道姜格你到底什麽樣的人？”
他不傻, 學了好幾個月的中原話了, 在京城裏大臣們周旋。瞧著憨，不動聲色的就把老首輔、岳將軍還有好些大臣都鼓動了。想肯定第一種是好人！
“我自然是希望烏羅的牧民能夠過上好日子，我叔叔生性殘暴, 對烏羅強征暴斂數十年。牧民在他手底下艱難度日，苦不堪言。他們早就希望能夠有一位明君出現，能夠帶他們走出困苦了。”
“那你相信朕是這樣的人，所以願意納土歸附是不是？”
“是，皇上的聖名在西北遠播，很多部落汗國都知道皇上是個仁德的女帝。”
“既然如此，那你為何要執意同朕聯姻？如果你相信朕是為仁君，真心想讓烏羅的百姓過上好日子，不管聯不聯姻你都是一樣的選擇，明顯你並不是。”
小皇帝故意頓聲，高高吊起姜格的思緒，看著他明顯緊張起來，眼神閃躲。
她倒掉茶碗裏浮漲了的茶葉，重新洗盞投茶。提起泥爐上的水壺，向茶碗裏註進滾燙的熱水，沖來碧綠的茶葉，水氣蒸騰彌漫開了濃烈的茉莉花香。慢悠悠的醒茶沖水，刮沫淋蓋，給他分了一杯茶。
“朕不是要故意猜忌你，實在是你的行為不夠磊落。”她又俏皮的笑，端起茶杯深深的吸了一口茶香，隔著茶杯上朦朧的霧氣看姜格。“你想啊，你開始說是要來覆國的，你的籌碼是只要朕出兵你就願意為朕之藩屬。朕想了幾日，你就著急了覺得籌碼不夠朕不為所動。你又迫不及待的提出聯姻納土，為了圓你自己的話，你又改口說你是來覆仇的來了。你說你真心的想要烏羅的百姓過上好日子，他們把你當成舊主之後迎你回國，以為你能帶他們擺脫你叔叔的暴政的控制。但是你轉頭把他們賣給朕了，而你又不甘心就這樣將土地和人命拱手相讓，所以提出要聯姻，這是你能夠維護自己利益的法子，而不是你要保護你的子民。”
小皇帝覺得病了一場腦袋都清醒了，輕飄飄的想什麽都靈光。她知道自己說中了姜格的心思，因為他很快就自亂陣腳了。臉色漲紅起來，抓緊手裏的拐杖有些發抖。
才遲鈍的意識知道自己說錯話了，不應該迎合她的期望回話，而忘了自己做過的事。嚇得說腿該換藥了，立刻就拄拐跑出宮去。
小皇帝趕緊留他，想和他說犯了錯沒關系啊，改了就好。她不是要故意嚇唬他的，只是想再問問他還有什麽出了聯姻的法子沒有。
如果他真的不信自己，害怕自己虐待他的百姓，他可以向天朝稱臣納貢，不然他也可以留在朝廷任個一官半職務，幫她管理邊疆事務。正好一直以來中原和邊疆部落老是磕磕碰碰的，他正有用武之地，施展拳腳呢。
但是姜格不聽她的話，拄拐跟有鬼追一樣跑了。小皇帝怎麽留都沒留住，只好看著他一瘸一拐的跑出乾清宮，落荒而逃的身影怪是可憐。
她又有點不忍心了，喊了萬三去給他送頂小肩輿，擡著他出宮，免得又在宮裏摔了。
交代完回殿，手摸肚子有點虛。已經四天了，大概是那天晚上折騰的有點過頭，肚子裏竟然還有一點奇怪的感覺。好幾天了都沒消失，讓人覺得擔心。
她想要不要讓人去煎藥，真的弄出來孩子怎麽辦。張靜端是個男人，那時候興頭上的話肯定不能信，是騙人的。
但是太醫院開藥，這事肯定又會捅到內閣，一會兒老首輔又該說她不守規矩，擾亂朝廷了。
她想想還是算了，都已經四天，要懷早該懷上了，吃藥還有什麽用。
安慰完自己，小皇帝又踱出乾清宮。站在宮道上看見萬三和小太監擡了小肩輿去送姜格，不知道兩個人說了什麽拉扯起來。
瘸腿的姜格一個踉蹌摔到地上去了，萬三和太監搭手攙扶，把他塞進肩輿裏，一路送出宮去了。
小皇帝覺得萬三辦事還是妥當，放心讓他去了，也沒派人上去問怎麽拉拉扯扯的把姜格弄摔了。
她不知道萬三從永平回來了就憋著一肚子話了，特別是姜格在四夷館裏給宮裏的小皇子們刨了好些新鮮玩意的，什麽木頭的小狗，小馬，拉動肚子下面的繩子就會噠噠的跑起來。
平時有事沒事還進宮去和小皇子他們玩，尤其是二公主和三皇子，小娃娃才一歲見明明人就親的，結果小皇帝大病一場好了之後。孩子都不怎麽認她了，哭起來就只有姜格哄得住。
萬三覺得他肯定是趁小皇帝生病的功夫，大家都沒空搭理他偷偷跑去招惹小皇子們了。特別的生氣，忍了很久終於撿到今天的機會。親自把姜格送回四夷館，然後就擠兌他。
“王子以為籠絡了皇子，在皇上面前裝一個好後爹，皇上就會同意聯姻嗎？您別白費功夫了，我們中原自古以來崇尚的就是一夫一妻。皇上她啊，有男人的，就是二公主和三皇子的親爹。”
姜格沒聽說什麽中原一夫一妻，覺得萬三在胡說八道。擦著臉上的虛汗，在宮裏摔的那麽一跤尾椎骨都還在疼，倒吸著冷氣笑。
“公公說笑了，您說中原崇尚一夫一妻，我怎麽看見京城裏好些大員家裏都是妻妾成群的。”
萬三氣憤的糾正他，“王子錯了，是姬妾成群，他們官做的再大，都只能有一個夫人，朝廷封的誥命夫人。就是皇上也一樣只會有一個皇後，我家皇上自然也是。所以王子不要再枉費心機了，我家皇上心裏早就有人了。您別看他不在紫禁城裏，其實他和皇上感情好著呢。皇上主持朝堂，他主持地方。王子就算進宮了也只能做小，您的孩子更不用說了，就是庶子，將來能當個閑散王爺就不錯了。王子要是再有個別的什麽心思，別說奴才我不答應，我們皇子的父親可也不是吃素的。”
他神神秘秘的吹捧張靜端，靠在桌上仰著下巴等小王子問，然後說出張靜端的名字好好把他嚇一跳。
“那皇上心裏的那個人是誰？”
萬三得意的哼哼，“那自然是永平知府張靜端張大人，您只管去問首輔大人，騙您奴才名字倒過來寫。奴才我看您一個人在京城孤苦伶仃，好心勸您別對皇上動心思。她是一個小姑娘，正當是情竇初開的年紀，見著什麽男人都新鮮。張大人可不一樣，性情暴躁狠戾，還是個死心眼，心裏就只有皇上，更見不得皇上和別的男人拉拉扯扯。他是個狠人，為了皇上自己絕嗣了，就因為皇上害怕生孩子。這份狠心，這份感情，王子拿什麽比。奴才勸您在京城安生些，別老想著挖人墻角。叫張大人知道，他是個連自己都下得死手的狠人，到時候王子少了胳膊缺了腿，皇上可不會護您。”
“公公說什麽？皇上心裏的那個人是張靜端，他不能人道了和皇上的感情怎會長遠。”
不過姜格還是覺得挺震撼，一個男人為了一個女人把自己閹割變成了太監，確實是個狠人。
“才不是，奴才實話告訴您，張大人只是絕嗣了，不是不能人道了。皇上知道了這件事後，感動的不得了。她是難產過的人，為了生小皇子他們踏進鬼門關裏差點沒回來。為了她，張大人所以絕嗣了！這輩子沒有人再能比得上他在皇上心裏的地位了，王子若是真心稱臣納貢就做您該做的事，不然您哪兒來的回哪兒去。您就是費再多功夫也別想得到皇上的心，仔細張大人殺回京來找您算賬。”
萬三說了一大堆，口幹舌燥，吞了吞口水，覺得這應該就能嚇到姜格，叫他死了聯姻這條心。反正好勸歹勸都說了，再不識趣可沒好果子吃。
他心裏痛快了，跑回宮覆命了。
四夷館裏好幾天都沒別的動靜，姜格也不想著進宮來找小皇子他們玩了。但是立夏那天晚上，內閣幾位閣臣連夜跑進宮來，告訴小皇帝烏羅大汗請旨入京朝貢了。
使者已經到了烏羅和胡狐的交界，只要天朝皇帝召見，他們立刻就南下而來。
小皇帝當下迷瞪的瞌睡頓時就被嚇醒了，急得在閣老們面前直轉圈子問：
“閣老這件事還有什麽人知道？姜格還在京城，圖格一來朝貢，這下可真是冤家路窄了。”
朝臣特別是以老首輔為首的一派，本來是特別支持姜格聯姻納土的，反正他在烏羅很聲望，舊主之臣都在等著他領兵覆國。
此為得道多助，師出有名，會比打胡狐好很多，而且又能瓦解了小皇帝對張靜端的依賴，一舉多得。但現在烏羅大汗主動朝貢稱臣了，意味著不費一兵一卒，天朝就已經降服烏羅了。
可是眼下京城還有個燙手山芋，關乎邦交國事。老首輔不敢一個人拿主意，連夜召集閣臣進宮面聖，和小皇帝說：
“此事事關重大，老臣接到西北軍報立即就進宮了，除了臣等幾個人暫時還沒有別人的知道這件事。”
“這就好，這件事千萬千萬不能讓姜格知道，不然他弄不好會狗急跳墻的。”
小皇帝著急的囑咐，喝了畫眉遞過來的水潤潤嗓子，摸著下巴在宮裏轉。轉了幾圈後，猛的擡頭。
老首輔問：“皇上心裏可是有主意了？雖說姜格才是王室血脈，但烏羅現在掌權的是他的叔叔圖格，我國家若與他交惡，將來免不了有一場惡戰。但眼下圖格已經願來稱臣納貢了，戰事能夠避免，更姜格之前的承諾不過空口白話，將來會作何還不知曉。”
“圖格當然要見，他既然真心來朝貢，朕豈有不見之理，只是不能叫姜格和他叔叔碰面。這樣閣老，麻煩您找個地方把姜格藏起來，最好離京城遠點。”
小皇帝又想，圖格那老小子怎麽突然朝貢了。兩國之前並無邦交，這些年不管是她登基還是親政，烏羅從來沒派過使者來朝賀過的。
真的有點黃鼠狼給雞拜年的感覺，怪的得很，總不能真的爭相搶來給她納貢的吧。
“閣老，明日請您行令兵部，嚴查西北來京可混跡有烏羅人。朕怕這圖格來朝貢是假，斬草除根他這個好外甥是真。這次可真要請您派人看好姜格，別出了意外，等到烏羅的使者順利離京便可。”
“是，老臣遵旨，還是皇上想的周到。皇上雖是年輕，處事卻一直老道。只可惜皇上是個女子，若是男子還會大有一番作為。”
老首輔每當這個時候最喜歡念叨，十分的惋惜小皇帝是個女人，遺憾她是個男人又該有怎樣子一番宏圖偉業。小皇帝開始聽他念到這些，會生氣的直接冒煙。後來慢慢的就習慣了，就讓他過嘴癮去。
“好了好了，閣老趕緊出宮去吧，派人把姜格保護起來。”
老首輔念叨完覺得沒那麽遺憾就出宮去了，乾清宮安靜下來，小皇帝卻沒困意了。在地下鋪開自己的坤輿圖，趴在上面瞧著胡狐和烏羅那兩塊地出神。
她正當入迷的時候，萬三火急火燎的跑進宮來喊：“萬歲爺，萬歲爺，不好了！姜格那小子跑了，四夷館裏人都沒了！”
“什麽？跑了，跑哪兒去了！”小皇帝光腳撒腿跑出去，和萬三撞了個滿懷，“哎呦萬三，你幹什麽！”
“萬歲爺，萬歲爺您沒事吧！”萬三趕緊扶住她，伸手給她揉額頭，“您撞疼了吧，奴才皮糙肉厚的，您肯定撞疼了。”
小皇帝躲開他，生氣的瞪眼，咬腮幫子，自己擡手揉腦袋，“好了，撞都撞了。姜格跑哪兒去了，找到了沒有，他是個瘸子跑不遠的。”
“沒….沒呢，首輔大人把京城都封鎖了，刑部、大理寺的差役全都派了出去，把京城都翻遍了。”
“那就把錦衣衛派出去！蠢貨，他跑什麽跑，叫圖格的人抓到真的會宰了他的！”
小皇帝又氣不順了，讓萬三趕緊跑去傳出錦衣衛指揮使郭桐入宮，又讓畫眉去給她抓了只信鴿。給張靜端傳去信，讓他給自己堵住姜格，把他抓回京來。
她想這下前有張靜端堵住路，後有錦衣衛追擊，肯定能抓到姜格。
第二天傍晚錦衣衛指揮使郭桐就入宮了，給她帶來了壞消息。姜格的馬車找到了，但是人失蹤了。馬車撞翻的樹林裏，四分五裂，地上有混亂的馬蹄印還有血跡。
小皇帝擔心的問：“血多嗎？郭指揮使覺得會是姜格的嗎？姜格會不會死了，圖格的人怎麽能來的那麽快，還敢在朕的地盤上殺人，豈有此理！”
郭桐想著城外樹林那灘血，不多但挺嚇人的，淅淅瀝瀝滴了一路，停在了山後的一座山莊裏。
“回皇上，不多，應該是姜格受傷了，不會沒有性命之憂。賊人把他劫持到了永順榆林灣的一處山莊裏。射出信來，要求只有皇上親自去一趟，他們才會放人。”
他遞過去一張被箭頭戳爛的信紙，讓她三日後赴約。可她是皇帝，身系著國家百姓。
郭桐自己請命道：“皇上，讓臣去吧。不過一群烏合之眾，錦衣衛不再話下。”
小皇帝擺擺手，拿著那紙張發笑，“不必，朕還怕他們不成。你多帶些人跟朕去，把山莊的出口都守住，聽朕指令行事，一個都別給朕放跑了都抓回來了。”
“可皇上萬金之軀，怎麽能以身犯險。”
“怕什麽，朕的箭還沒殺過人，沾血呢。”
小皇帝跑進內堂興沖沖的拿出來自己的禦弓，“郭大人，看看朕的箭法如何！”
郭桐只覺得耳邊一絲涼風掠過，身後的禦柱砰紮上一根箭矢。郭桐轉身去給她取，箭矢三分木深，用了好些力氣才拔下來。
“皇上好箭法。”
“好了，你下去準備準備。對了這件事不要讓閣老知道，他年紀大了，經不住嚇。”
“是。”
郭桐出宮召集錦衣衛去了，小皇帝興奮的跑回寢宮換衣服。帶著萬三跑出宮，早早的就去城門口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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