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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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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除夕

“禿禿,你等我下。”

葉荼目送許孟宵進一家花店,片刻,興沖沖跑出來,手上多了一大束開得正艷的玫瑰。許孟宵面對面,把玫瑰捧給他。

葉荼兩手接過,看看花,又瞅瞅人,心中越發迷惑:“他送我花做什麽?”視線聚在花上,這時花瓣上一抹流光。他擡頭望天,是太陽從雲裏出來,不免沈吟:“玫瑰……陽光……陽光玫瑰——葡萄!”

再瞧許孟宵欲言又止的神色,大饞葉荼立馬會意。這敢情是許孟宵想吃葡萄,卻不好意思在打年貨的時候說出來,免得顯得貪吃。

葉荼道:“這沒什麽不好意思的,我又不是不讓。”

許孟宵心臟猛地一跳,激動道:“你……你同意了?”

葉荼笑:“我難道不同意?”四下見無人關註到這邊,便將占著手的玫瑰收進儲物空間,並打算打完年貨,就去水果攤買幾箱陽光玫瑰。

“我好……”許孟宵半晌找回自己的聲音。“高興。禿禿,我真的,高興。”

葉荼心想:“給他買葡萄就喜得不得了,不會以後誰給他買葡萄,就輕而易舉地能將他拐走吧?”想了想,馬上牽起許孟宵的手,叮囑:“只準我,其他人都不行。誰給的你都不許要,只準要我的。”

葉荼明顯感覺許孟宵的手顫了下,他神色癡驚,好像被深深震撼。問道:“你怎麽了?”

許孟宵笑然:“突然想起來,我準備了禮物。”摸出一紅絲絨精致小方盒。“葉荼——”打開盒子,“你的。”

葉荼目不轉睛地盯住盒中的金手串,一串上十二枚小金球,顆顆軟潤,刻著數字或字母,很是特別——特別的貴!“送我的?”他幾乎把嘴親上金珠。“會不會太貴重了?”

許孟宵:“不是純金的,而且是我自己做的。”

前半句是假,後半句是真。

葉荼說:“你做的?不要我付手工費麽?——好的,你不要。”毫不猶豫帶上手串,“我的了。”又看看珠子上的刻痕。“Y、T是我名字的拼音首字母縮寫。那這,”撥著金球,“9、4、2、1——什麽寓意?”

“口頭說,不珍重。”許孟宵道:“我用行動告訴你。”

葉荼道:“你長嘴不說話。”轉念一想留著嘴是想吃葡萄了,便不做耽擱,繼續上街走,早買完年貨早去水果攤。

街上有小孩兒亂跑,或提小燈籠,或持一支香點炮竹,或甩手狂丟摔炮,劈裏啪啦,地上散開小紅布條子,空氣彌漫喜氣洋洋的硫磺氣。

葉許未進店,先見店鋪三面敞開。擺出的條桌上,長長寬的春聯從這頭橫貫到那尾,紅底襯著墨汁淋漓的大字,紅的紅,黑的黑,仿佛是紅印泥中嵌進去的黑水晶。

頂上大紅福字掛飾懸墜,穗子隨風揚著,像在招手攬客。左右燈籠相互映照,盤繞紅果金花金葉,儼然一副紅珠繞籠、來年必豐的盛景氣象。

他們進店“掃蕩”。

煙花炮竹紅香,春聯福貼糊漿,紙碗紙杯金黃,老抽白醋瓣醬,花生瓜子甜糖,雪碧、可樂、椰汁、紅茶、橙汁等大大小小怕有三來箱。

“要買這些是不?”老板一手拿筆一手在長條小本上記寫,把貨和價錢對了一遍,一面報出來。“給你們抹個零頭,再送一件罩衣一副手套。”

許孟宵拿過贈品,看了看,罩衣紅底黑條紋,身前一個口袋,口袋上邊,是戴朵小花的卡通兔子;粉色手套長過肘彎,摸起來像防水的材質,大概是洗碗用的。

他望望地上的大箱小箱,聽著店外的炮竹連響,摸摸手上的罩衣手套,看著挑揀年貨、現在臉上微微熱出紅的葉荼,自己心中缺落了數年的一塊,慢慢柔柔地長回來了。

“孟宵。”

許孟宵回過神:“嗯?”

“吃糖。”葉荼剝開奶皮夾心糖,往他嘴裏一塞。“好吃麽?”

許孟宵笑然。好久,說:“好吃。”

結賬出店,葉荼照樣把年貨擱進空間,帶許孟宵去水果攤。然未及時想到,一到過年,水果攤就沒水果賣了,換上了應節的花炮、紅紙和對聯。無奈下多轉轉,這一轉,到了之前賣音頻的密室逃脫主題店。

葉荼:“進去看看?我有點好奇,我那音頻作為背景音的使用率是多少。”

許孟宵“啊”了一聲。

葉荼:“怎麽了?”

許孟宵搖頭:“沒事。”

進主題店,葉荼先就被櫃臺上一座巨大的招財金蟾亮花了眼。他不由得問店員,“你們老板發了啊?”他一唱成名,那店員對他印象深刻,此時便實話實說:

“哪裏?這是有人高價買你那音頻,老板死活不肯,說要留你的音頻日夜跟唱,為去參加‘雲楚好聲音’做準備。投其所好,來的人送了這金寶貝,”朝金蟾拜了拜,“老板就準了。”

葉荼深思:“你們老板一頭鮮明的劉海,那人又給他送金蟾……‘劉海戲金蟾,步步釣金錢’,這是財源廣進,大富大貴的好寓意。買我音頻的人,又會哄人又有錢,到底是誰?——孟宵,你有什麽頭緒麽?”

許孟宵:“我還沒想到。”

葉荼見他傻傻的樣子,便也不多問,依舊同他出店,只是一路吐槽:“從我這兒買還花不了那麽多錢,劉海中間商賺差價。有錢人真是……不會精準扶貧。”

許孟宵揉揉他頭發,說:“就算有人來扶你,你也不接受。”

葉荼:“怎麽見得?”

“因為,”許孟宵對視道,“你想自己變有錢,而不是通過別人給你的。”葉荼一手把他臉從兩側往中間捏,唇角微揚:

“猜得真準。宵弟弟。”

許孟宵咕嚕說:“禿禿,我年紀比你大。”

葉荼笑道:“後天你去我家,就知道誰先出生了。”不待問,掏出老人機,按鍵解鎖道:“我打個電話,跟老許說把年貨寄回去。”

許孟宵見他一通電話打完,才走近。看葉荼面帶憂容,連忙問:“發生什麽事了?”

葉荼:“不是大事。老許前段時間摔了一跤,身體已經覆原了。他說後天除夕,叫我早點回家,我想這邊的任務丟不開,你又一個人在這邊。”

“沒事,你先回家等我。”許孟宵打消顧慮道:“偵查搜證到了收尾的階段,加上政法部協助,我每天需要做的事也不多。”伸手抱葉荼。“除夕那天我一定來。”葉荼默了會兒,擡手撚他的耳朵。

“一定要來。”

兩下暫別,葉荼風馳電掣帶年貨回家。一進家,迎來的不僅有老許,還有穿著紅色毛線衣的紅松鼠。

“小葉瘦了。”

葉荼重重點頭:“過年得多補補。”

許冉不住笑,忙幫著把堆在門口的年貨往屋裏搬,問知是小葉一箱箱分批從樓下扛上來的,心疼得不得了,連叫孩子歇著。

“家裏打揚塵沒有?”

許冉說:“打了。”引他看跳到茶幾上的小松鼠。“我有的角落夠不到,是這小家夥幫忙掃的,它蠻聰明。”

松鼠聽聲,掏出一把小雞毛撣子,左踮腳右一擺,右踮腳左一擡,仿佛在除塵抹玻璃。

“哎唷,真靈性。”老許止不住誇了幾句,又對葉荼道:“中午我多炒幾個菜,你先吃點零食抵抵‘抖子’。”去廚房做飯。

葉荼看松鼠,道:“是成精了?妖怪?”

“你又胡扯。當然是我,雲柿。”雲柿坐到葉荼邊上,聊了一會兒,道:“前陣子下雨,地面路滑,我正吃拌飯,許冉在外邊摔跤了,我沒來得及發現。”

葉荼:“不怪你。再說,你也不是不想替老許治療,你是穹靈,只能給自己的窙主治療。照看老許這麽久,還得多虧你。”

雲柿用爪撫毛衣,搖搖毛茸尾,才要開口,霍地身體一震,扭成一團。

葉荼:“你不舒服?”

“我……”雲柿勉強說出句話。“那個安蕓,我跟他共感……他跟那鏡知茗……”捂住嘴,連跌帶爬滾到角落不見了。

葉荼:“?”

難道鏡知茗抱琴砸安蕓?

他不多想,起身去房裏,看掛在門背面的日歷。掛歷上的日期,正好是今天的,看來老許有每天來自己房間幫著撕日歷。

“今天,明天,後天……”葉荼摸出只筆,在除夕日期上,畫了個喝冰紅茶的南瓜簡圖。“正好這兩天有空,給他打圍巾。”

外邊道:“小葉,老抽用完了,你買了不?”

葉荼:“買了,我拿給你!”出房間帶上門。

門上的日歷翻一翻,到了除夕。

“小葉,”老許坐在葉荼一側。“快下午了,還不貼春聯麽?”

葉荼:“再等等。”說時拿來遙控器,開電視調出宮鬥劇,正播放“滴血認親”這集,伴隨緊張的節奏音,老許瞬間全神貫註,緊盯屏幕。

葉荼目光凝在手環上那句“我一定來。”最新發送過來的消息,到現在,隔了將近兩個小時。他想到南極任務那次共享過位置,就嘗試點開“共享”,驀地有字:

“許孟宵手環的所有權限,均向您開放喲~您是想共享其位置麽?——‘是’或‘不是’。”

葉荼點“是”。

“好的。已共享。”

葉荼定睛在地圖上,上邊代表許孟宵的小紅點,赫然是在一座私人陵園。他從櫃子裏取出織好的圍巾,跟許冉說去找朋友,便沖出家。

一陣風吹來。

許孟宵哭紅的眼睛,被冷風一吹,蜇著十分疼。“爸,媽,我說這麽久……你們不嫌煩吧?”他跪在墓碑前,從衣裏拿出相片,“這是,我今年拍的照片,”將相片對著墓碑。

“媽,我是不是,長高了?”他把額角靠在碑上依偎,冷石寒涼,像同樣的除夕,瘦削的手摸著額頭的觸覺。

“午月……”病床上的人微笑著。“大過年的,不興哭的……”

許孟宵眼睛通紅:“媽……他們說——是我,是我把你氣成這樣的……對不起……媽,我錯了……你打我,你打我吧……你不要走。”

“傻孩子,你是媽最珍貴的寶貝,媽愛你還來不及。”被病痛折磨得面容仍舊溫和,“你聽媽說,你要好好活下去……看好你爸,別讓他做傻事。”

病房另一頭嚎哭不止,排山倒海地哭。

“你消停點兒!我跟兒子說話……”

那頭嗚嗚咽咽,按下聲音。

“午月,你聽著啊:你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健康長大成人……好好的……”眼角的淚流進鬢角。“我的兒……媽真想……看到你長大的樣子……”

“媽!”

“媽——”

“媽……”

許孟宵訴說:“媽,你不知道,不知道爸也是那天走的。我替爸報仇了。爸也要我好好活下去……要我長大成人。我原本想,長大成人,就是活到十八歲吧?

“我茍活著,因為我活不下去……什麽也不想做,每天想死……好痛苦……想熬到成年,我就死掉吧……”他勉強笑了,“是不是要說我蠢了?本來是這樣蠢的,但是,我不想死了。”

許孟宵捋開衣袖,露出貝殼手繩:“我不死,我要活著,好好活著。”抽抽鼻子,“這是葉荼給我的。你們認識。媽,當年我說被他打了,你誇他‘文武雙全’;爸,你還說‘小夥子勁兒真大’。你們肯定也記得他。”

“我待會兒要去他家,他帶我回家,我又有家了。”他靜了半晌。“爸,媽,今年我就不燒照片給你們了……我好好的。”揉揉眼,“我回家了。”

許孟宵移著膝蓋,跪在墓前,磕頭:“我回家了。”立起身,慢步掉轉。

他楞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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