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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海遇故人 枯木恰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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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海遇故人枯木恰逢春

“警報警報!請立即轉向!”

“許孟宵距您400米,您的方位在他斜上……”

葉荼當機立斷,接受支援邀請,對船艙系統扔下句“停在原地,沒有發令不準遠離”,就三步並作一步出艙從甲板上一躍而起。

“周圍茫茫一片海,他距我才幾百米,人肯定是在水下。”

葉荼一面想著,一面啟動透視護目鏡的探照功能。眼前的世界被劃分成黑白兩色,黑點是海洋生物,白色是海水,像一張幕布上濺了點點墨汁。

白色幕布邊緣,似被火苗燒破個洞,幕後穹頂的光照進來,是彩色的。

火苗越燒越旺,那抹彩色愈來愈亮,移至視野中心。葉荼伸手去抓:抓住了許孟宵的手。

周圍的黑點一擁而上,遮天蔽日,把他們團團包圍。葉荼邊繞過身旁暈倒的人的胳膊,架著他拖帶著游,邊凝神意念道:

“疊空,開!”

黑點粘附在無形的屏障上,外頭的生物被全方位隔擋開。

雖然生物攻擊不了他們,他們同樣游不出去。這時它們又像發現了規律,用尾部、軀幹、頭部拍打密封箱子似的屏障,往一個方向拍:深海。

葉荼暗暗叫聲不好。他們果真連著疊空異能疊加的空間,被推著往幽黑的深海去。

發動異能就會消耗體力,一旦體力耗盡,後果不堪設想。

不能這麽耗下去。

權衡利弊,葉荼凝神聚精,意念道:“冥染,喚!”

一瞬間,體力如絲般被抽走;與此同時,他們被傳送到越空號甲板上。

海面波濤洶湧,海上,一墨色長發男子懸空立於其上,玄色大氅迎風獵獵。他靜靜註視葉荼,道:

“何事?”

“魚,”葉荼摘下護目鏡,吃力地吐字,“攻擊。”

冥染聞言睨眼躁動的魚群。霎時群魚惶然,仿佛是他周身冰冷的寒意,將它們凍在水中而不敢有所行動。

他指尖微動,一剎那,天地寂靜無聲。

葉荼體力支撐不住,坐在甲板一旁的椅子上,冥染踏空而來,停在他跟前。

“酒尚餘三壇,有閑勿忘釀。”

葉荼望著這位從記事起就能召喚出來的朋友,不免笑道:“必然不會忘。”縱使笑著,神態依舊疲倦。

“你累了。”冥染擡手輕觸眉宇間淡淺的七芒星印記,又一觸葉荼的額間。“我走了。”

甲板上只剩兩個人。

葉荼坐著休息半天,召喚冥染幾乎要用他全部的體力。不過好在自己體力強,恢覆速度也快。

他瞥了眼地上躺著的人,確定就是另一個姓“許”的。

右眉尾的痣和右眼淚痣連成一條線,像三角形的“底”,平行於右眼角靠近太陽穴的地方也有一顆,三顆淺棕色的小痣連起來,像一個朝外的三角形。

這種很有辨識度的臉部標志,不會認錯。更何況,許孟宵本來沒有那顆淚痣,是從前和葉荼做過一段時間同桌,不知怎麽,他總是生悶氣偷偷抹眼淚,不到兩個星期,就多了一顆淚痣。

“只是……”葉荼從頭到尾打量許孟宵。“這人小時候明明長得沒我高,現在怎麽……”心裏不肯信,“肯定也沒我高——角度問題,躺著顯腿長。一定是這樣。”

他碎碎念的時候,瞟見許孟宵嘴唇偏紫、臉色灰白,是失溫的狀態。

葉荼俯身仔細檢查,才發現他的“游恒溫”破了一道口子。

裝備受損,無法恒溫。

葉荼連忙拽著他一只腿把人拖進船艙內。船艙溫度比室外高,但離南極越近,溫度也越低。

時間不等人,再等就變成冰棍了。

葉荼單手把許孟宵扛到休息區讓人躺著,再從儲物空間把能找到的衣服全蓋上去。為了壓實衣服之間的空隙,他甚至往上撂了兩個電飯煲。

見許孟宵面色只輕微好轉,他又打電話給李星璇:“有沒有多餘的‘游恒溫’?”

那頭回覆:“有。你衣服破了嗎?”

“差不多。你把衣服的定位發我,再拍段周圍的視頻一起發過來。”葉荼先他提問便解惑道:

“我有種異能可以傳送物體。距離太遠的需要具體定位,還有物體周圍的環境圖像,這樣能輔助我在腦海裏形成準確的位置圖,傳送更精準。”

不到一分鐘,李星璇道:“發過去了。你有事別不好意思說,我會及時派人來增援。”頓了下,傳來類似撓頭發的響。“題太難了……我在上課,先掛了啊。”

電話掛斷。

葉荼掃兩眼發來的信息,意念道:“移空,開!”專心致志把衣服傳送到手上。察覺到細微“簌簌”響動,他眼疾手快去接住溜下來的電飯煲。

像睡覺踢被子,許孟宵手腳並用,把身上蓋著的數件衣服往邊上推。

葉荼將電飯煲和衣服放回儲物空間,心想:“這是要醒了?正好讓他自己換衣服。”

“熱……”許孟宵喃道。

“什麽?”葉荼沒聽清,於是取來小噴壺灌些艙內飲水機的溫水,往他臉上滋了兩下。

許孟宵睜開迷蒙的眼,虛弱但聲音稍提了點:“好熱……”說著開始脫自己的“游恒溫”。

葉荼明白在嚴重失溫的情況下,大腦混亂,人就會感覺“熱”。他心道:“新裝備沒穿上,倒把舊的先脫了。凍死算誰的?必須得讓他清醒。”

說幹就幹,他馬上舉噴壺,力墮千斤,往有關許孟宵幸福生活的身體部位一砸。

“啊——”

許孟宵慘叫一聲,一個仰臥起坐護住慘遭滅“頂”之災的部位。他緩了半晌,不太清醒地把眸光聚焦在旁邊的人,鼻音有些重地說:

“你長得好特別,沒有眉毛,是天使麽?我在……天堂?”

“對,”葉荼順話道:“天使來給你送聖衣穿。”他把裝備扔到他手上,“換上。”

許孟宵動作慢吞吞的,葉荼見狀正準備再拿噴壺給他來一下,此時他又像憶起方才刻骨銘心的痛,穿裝備的速度不知快了多少倍。

不多時,身體回溫,他臉色恢覆正常。

葉荼背對著他在燒開水泡感冒藥。許孟宵打量一圈周圍,當下斷定是眼前這人救了自己。

“謝謝你救了我。”

葉荼點了下頭,問:“你是筗堯組織哪個隊的?”

“我在阡隊,隊長是於渺詩。”

葉荼坐在水壺邊,手指輕敲桌面。

筗堯組織共有兩支隊伍,之前遠兜遠轉從李星璇那兒套出汪黑被關在阡隊總部的消息,正好,現在又可以從許孟宵這兒套出一些消息。

當下套起近乎。

“你是來做什麽任務的?”

許孟宵點開手環,說:“D級任務,尋找毒株源。”

葉荼待要說什麽,手環亮起,他點開一看:“筗堯許孟宵向您支付20萬,是否接受?”

葉荼疑道:“給錢做什麽?”

許孟宵被他問得一楞,“因為你救了我。”

“我自願救你,不要錢。”葉荼點了“拒收”選項。許孟宵靜靜盯著被打回來的款項,默了許久。

“你是不是後悔救我,所以……連我的錢也嫌惡心?”

葉荼覺得這話有意思,道:“給我一個嫌你惡心的理由。”

許孟宵微微收攏手掌,眼神黯淡。

“好多人都這樣,我,不知道怎麽說。”

葉荼道:“‘好多人’又不是全世界的人。我就不一樣,我願意救你。”

許孟宵朝水壺那邊側了側身,道:“為什麽願意?我好像……沒什麽地方值得別人救。”

葉荼也跟著沈思起來。心說:“許孟宵怎麽跟小時候的性格一點不同?以前拽貨一個,現在這麽傷感,是經歷社會的毒打了?”

“一般有兩種情況,會導致人的性格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一是柯雪嘉小說裏所寫的‘魂穿’;二是家庭環境發生巨變。”

葉荼思著幹咳一聲,問:“華女士,還好麽?”

許孟宵抱住膝,定定地凝看地面,也沒發覺身前人問的問題指名道姓,就應道:“我媽她,離開了,我爸,也走了……”

“是我想的那種”

許孟宵不出聲。葉荼心裏已經有了準,他是屬於第二種情況。

葉荼覺得自己把話題聊死了,只得換一個:“你為什麽進鎮螢機構?”

許孟宵頭支在膝蓋上,脖子偏向一邊,即便扯著痛,還是一動不動,像座沒有知覺的雕塑。

“機構的人救過我,在我身上花了些錢,我要還恩,在十八歲前攢夠錢還。”

葉荼善解人意道:“不要把自己逼迫得那麽緊,慢慢攢,你以後還不是可以還?”

許孟宵低語:“沒有以後。”

這音量太小,葉荼聽不真切,只得切了個岔:“機構在你身上花了很多錢?”

“不知道。我想,攢夠200萬,應該是夠還的。”

葉荼皺了下眉。

一個任務最少10萬,做二十幾個絕對能攢夠。難道許孟宵才進鎮螢機構不久,還沒做幾個任務?或者說,沒有找找自身的原因,工作不夠努力。

許孟宵主動聊起天來:“你也是筗堯組織的麽?”葉荼應是,說自己在陌隊,又問他進機構多久。許孟宵道:“好幾年。”

好幾年?那應該做了不少任務才對,怎麽還沒攢夠200萬?這樣看來,確實不夠努力了。

葉荼捏著右手小指,憶起許孟宵暈血這茬。心裏想:“做任務碰見血很正常。是這個原因導致他經常發送支援邀請,又花很多錢支付來救他的人,才攢錢慢?”便問:

“你之前做任務,不給錢,來支援你的那些人就會罵你?”

許孟宵垂下眼睛。

“聽不到罵……不給錢,根本沒人願意來救我。”

熱水燒開,水壺“嗚嗚”的響,壺內水花一陣翻騰。葉荼起身倒水,放一會兒,水溫就適宜泡感冒藥。

許孟宵靜靜數著手指上一圈圈的“螺”形指紋。一杯水遞過來,他一時沒反應過來,接過杯子。

是熱的,暖著手心,沒潑到臉上。

他擡頭,那人又背對著他走到桌邊。

“聽你鼻音是感冒了。喝藥好得快。”

許孟宵看看水杯,又望望那人,視線轉了好幾圈,雙手攥緊杯子,喝下感冒藥。一道寬闊的暖流筆直喝下去,流得慢慢的,渾身冰冷,一顆心在熱水裏撲通撲通跳。

“不知道你餓了沒,我是有點餓。”葉荼在床上架了個小桌子,往上放了幾罐加熱好的罐頭。“不夠吃就說。”又走到桌邊搗鼓什麽。

許孟宵目光怔怔落在小桌上的食物,脖子上像被壓了大石頭,擡不了頭,楞了數秒,手才動了動,不知所措地扒罐頭。

他沒有味覺似的,每一口都仔細放嘴裏抿了又抿,好像不確定自己是在吃東西。

良久,他說:“吃飽了,謝……”小桌上又多半杯水。

葉荼說:“再喝半杯溫水,躺下睡一覺,一覺後感冒就差不多好全了。”把空罐頭掃進垃圾袋,又往許孟宵邊上放了床被子。

許孟宵囫圇喝光水,低著頭說:“這裏只有一張床,你睡,我打地鋪。”便起身去把椅子拼在一起。

一轉身,一張折疊床正被並排靠放在艙位旁。

“有床,不打地鋪。我領的這艘船只有一個單人緩沖艙,沒有緩沖設備給你緩沖,我就把船速降了。幸好離目的地不遠,多耽擱一天半天的,你應該不急?”

許孟宵局促道:“不急的。”

“行,”葉荼往船艙淋浴室去,道:“你自己鋪床,我洗澡去了。要是有事,就喊我,我快點洗完出來。”

長期處在暗處的人,稍微看到一縷光,就會虔誠地俯地叩首,想讓那縷光多點,再多一點,多一點點就好。

許孟宵定在原地,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他走過去鋪著床,微一俯身,一滴滴水跡映在淺色床單上。

他好像,很久沒哭過了。疼痛在他血液裏淤著,變得緩慢、麻木,他以為淚早就埋在骨髓裏,澆灌出了一棵“沈默”的枯樹。

然而現在淚決堤湧了出來,沖掉枯樹的爛根。它倒在地上,伴隨那縷陽光,好像有片綠葉落在樹面。

枯木逢春了麽?

許孟宵定了定神。這人雖然與他素不相識,但對他這麽好,他一定要報答他。

除了感情方面不能作為報答,這人要什麽,他一定都盡量給。

想到感情,許孟宵沿著床邊坐下,手指按在後腦勺上的舊傷疤。

這傷疤是小時候,一個叫葉荼的人打的。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遇到他?

“踏拉塔拉。”

腳步聲傳來。

許孟宵深吸一口氣,站直身,準備好好謝謝那人。

葉荼正拿毛巾擦著頭發,許孟宵看見影兒,面對他的方向站定。

發梢滴著水,葉荼微垂著頭擦水,也在站得直挺挺的人跟前頓足,不解道:“做什麽?”

許孟宵鄭重道:“謝謝,謝謝你……你對我這麽好,我要竭力報答你。”

葉荼笑了聲,待擡頭問他怎麽報答。此刻許孟宵偏過頭去,想還能說些什麽感謝的話,恰好一眼瞄到地上換下來帶血的“游恒溫”,瞳孔一震。

人就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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