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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孟霖文[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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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孟霖文

驪山語罷清宵半,淚雨霖鈴終不怨。——題記

我是孟霖文。

我出生在孟家。

孟氏族長是我的父親,我母親則出身蘇州著名的書香之家——錢家。

像我這樣的出身,大概就是所謂的“出生即是終點在羅馬”?

“終點”?

呵!

這話倒是沒說錯,從我出生開始,我的人生就已經代表了結束。

孟文雩比我大了七歲。

我還不知事時,孟文雩就開始在父親身邊學習如何做一個“合格”的孟氏繼承人;之後我終於五歲了,到了孟家子孫“開智”的年齡,而十多歲的孟文雩又早早在人前嶄露頭角。

當然,那時的我還沒有後來那些覆雜的想法,我只是好奇地問媽媽:“爸爸在哪裏?怎麽還不回來?哥哥呢?”

媽媽跟我說,“爸爸工作很忙,沒時間回家,霖文要乖乖的。哥哥?哥哥跟爸爸一起,在給爸爸幫忙呢!”

於是,尚且懵懂的我急於獲得母親的讚揚,又會說,“媽媽,那霖文也和哥哥一起給爸爸幫忙!”

媽媽就會笑起來,親吻我的臉頰。“媽媽的寶貝,你還小呢!你現在能幫上最大的忙就是陪在媽媽身邊,乖乖長大。來來來,媽媽來教你畫畫,上次那個筆法霖文還記得嗎……”

這樣大概問過兩次之後,我便不再提問。

孟氏數百年來,一直通過婚姻關系,一代又一代進行著優秀基因的篩選結合,到了我這代,生出的孩子不是天才才是讓人驚訝的事情。

所以,才五歲的我已經能從媽媽的話語中得到很多信息。

比如,哥哥能幫得上爸爸的忙。

比如,我不用,或者說不能幫爸爸的忙。

而這種認知,隨著我入學以後,日漸清晰。

“孟霖文,你那大哥真厲害得不像人!我聽我媽媽說你大哥從初中起就一邊上學,一邊在孟氏幫忙了?”這是小學的同桌。

“孟霖文,你真不愧是你哥哥的弟弟。”這是我選擇跳級到初中後,小學老師讚許的笑容。

“孟霖文,你命真好,有你大哥在前面頂著,隨便學學玩玩就行了,不像我命苦啊!我爸總罵我是廢物,說你哥像我這個年紀早進孟氏了,我卻還在學校裏混日子。唉——,真羨慕死你了!”這是初三時,從小到大的發小的抱怨。

這些是身邊人,至於一些我名字都記不住的人,說得更多了,總而言之都逃不開“孟文雩”。

孟文雩,孟文雩,孟文雩……

“孟文雩”這三個字,像一個逃不開的夢魘,一直游離、纏繞在我的生活中。

無論我再優秀,永遠有一座叫“孟文雩”的大山擋在我的前面、壓在我的頭頂,永遠永遠不會有人看到我作為“孟霖文”的努力。

呵,就連名字,雖然同樣身為嫡支,身為未來家主的他,可以把“文”字放在第一位,而我的“文”字只能屈居第二。

然而。

憑什麽呢?

憑什麽,“孟霖文”生來要低“孟文雩”一等!就因為我晚出生了七年嗎!但是,出生是我自己能選擇的嗎!

憑什麽孟家這些祖祖輩輩定下的條條框框有權力把我摒棄在一條紅線之外,而那條紅線內的東西對於孟文雩來說卻唾手可得!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不忿在我心底潛滋暗長。

表象來看,孟家依舊是眾人眼中堪為表率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和睦家族,但是除了我,無人知曉,當我微笑應對父親的詢問、大哥的關心時,內心深處有些什麽在鼓動。

我對外表現得越來越謙和,卻能感受到自己的內心一度一度變得冰冷。

憑什麽,我——就不能爭呢?

隨著十三歲的到來,我逐漸有了更多的自主權,父親和母親對待我的方式逐漸脫離了兒童的範疇,偶爾會像對待成年人一樣和我談話。

而我,也開始繪制藍圖,逐步謀劃自己的未來。

我心中壓抑已久的不甘讓我無法妥協——我想爭一次。

在初升高這一年的暑假,我利用十幾年來存下的零用錢和壓歲錢,和發小創辦了一家小公司。父親知道這件事後,對我表示了驚訝和欣慰,說我不愧是孟家子孫。

是啊,我很優秀,我不愧是孟家子孫。我面帶微笑地聽著。但是,我明白你永遠不會放棄孟文雩而選擇扶持我。

這是我過得最暢快的一個假期,前後近三個月的時間,我小心呵護著自己的小公司迅速成長,也冷靜凝視著內心的野心如種子般生根發芽,肆意生長蔓延成為蒼天大樹……

然而,我怎麽也沒想到我的人生中,竟然會有這樣一段“意外”會猝不及防、毫不客氣地闖入。

——“她”。

——一個人竟然突兀地出現在了我的視野中。

“她”要我叫“她”“清清”。

“清清”?還是“卿卿”?亦或是“親親”?

總而言之,這樣親昵過頭的稱呼,我根本不可能叫出口。

但是“她”竟然能一直“萌萌”“萌萌”地叫我,把我叫得頭皮發麻,最後不得不妥協於“她”真的叫了“她”“清清”。

“這才對嘛,我倆在這個班裏是最小的兩個,我們天生就應該是好朋友啊!”“她”朝我笑瞇瞇,清秀的臉迎著窗外的陽光,明媚得讓我看得有一陣恍惚。

如果把人生比作顏色,我前十二年的人生大概是淡藍色,看起來優雅矜貴實則索然無味;而這之後的一年,我的人生又充滿了紅色,刺目的,血腥的,充滿欲望的紅色,我浸泡在其中,冷漠看著自己被一寸一寸吞噬。

然而,在見到清清的那一剎那……

嗯,該怎麽說呢?

我竟然詞窮了。

我找不到一種顏色能形容那一瞬間的怦然心動。

我只能說我生命的色彩在見到清清的第一眼,就像突然被格式化重洗,緊接著如同山呼海嘯般湧入了一股春水,源遠流長,生生不息。

是的,春水。

春天的水,你很難說明白是什麽顏色,但是能讓你聯想到很多很多,清新的綠、嬌嫩的粉、透亮的藍、明艷的黃……

“你好,我是清清!你叫什麽名字呀?”

“你就是孟霖文!聽說你今年也是十三歲?不是吧!你怎麽長這麽大個的!氣死我了!”

“哎呀呀,算啦算啦,我不跟你生氣了,難得這個班裏總算有個同齡人,我們做好朋友吧?”

“對了,萌萌你要住校嗎?不住?那我一個人在寢室好寂寞啊~”

……

清清長相清秀文靜,性格卻靈動得猶如一個精靈,每當那雙靈動的眼睛一轉溜,我就又移不開眼,又腦子疼等下要遭什麽罪。

對於才十三歲,前十三年人生刻板而乏味的我,清清無疑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我,無可救藥地喜歡上了“她”。

是的,“她”。

“她”活潑可愛,會向我撒嬌,會生氣我考得比“她”高,也會暗暗努力在下一次考試中反超我,會晚上沈迷小說到第二天上課迷迷糊糊靠在我身上打盹,也會在我生氣“她”不愛惜身體後哄我開心疊著聲討好地叫我“萌萌”……

我一開始就知道了“她”的存在,就如我在讀初中時便能敏銳察覺到自己與眾不同的性取向。

“你不會覺得很奇怪嗎?”有一天,突然出現的是“他”。

“他”的性格和“她”截然相反,平時靈動活潑的眼眸中滿是深沈的憂郁,就像一片春色的江南瞬間來到了隆冬下起了連綿細雨,整個畫面陰冷灰暗而壓抑。

“為什麽奇怪?”我冷淡註視“他”。

“他”沈默片刻,突然開始講起他們的從前。

他們出生在距離魔都不遠的一個水鄉小鎮,當然,距離魔都不遠的小鎮,八九十年代的生活水平也已經遠遠超出其他地方所謂的大城市,所以他們家物質水平不算低,父母還做著點小生意,家境非常殷實。

但是,這也難掩很多思想上的落後。當然這個問題在這片土地上任何地方都難以避免,就算是自詡“知識改變命運”“與時俱進”的孟家,同樣不是有很多食古不化的老頑固思想?

呵,悠久的歷史啊,有時候是財富,有時候也是思想的墳墓。

總之,清清家也是這樣一個家庭。

那個年代很多城市都在嚴格實行計劃生育,但是對於下級縣鄉政策會相對寬松,如果一胎是女兒或者殘疾的家庭,允許再生一胎。

於是,縣城裏的唐家,在有了一個女兒八年之後,終於盼來了一個能揚眉吐氣的兒子。

聽“他”講到這裏,我就笑了。“我明白‘她’為什麽會出現了。”

“性別認知障礙?”對於早早接觸了西方知識的我,這個詞這些年出現的並不算生疏。

“他”目光驚訝地看向我。

我笑了笑,不言,而是問道:“所以你今天突然出現是想問我什麽?”

“他”嘆了口氣,沒有立刻回答我。

這時自以為明白一切的我,沒想到他們隱瞞了我一個最大的真實。

我靜靜等了很久,才等到“他”的問題。“孟霖文,你喜歡的到底是‘清清’呢,還是‘她’的性別?”

我疑惑看“他”。“你什麽意思?”

“他”眼中帶著我那時還看不懂的東西,繼續緩緩問:“你認為我是‘性別認知障礙’,也就是說你認為清清是女孩,那你喜歡的是女孩嗎?相反,你看到的是我的外在,那你喜歡的是男孩?所以,你到底喜歡的是什麽?”

“這很重要嗎?”我看向“他”,不置可否。

一直表情沈郁的“他”竟然笑了,射向我的目光帶著一種能刺破我的尖銳。“當然重要。孟霖文,清清很天真單純,我卻不是,這大概是我和‘她’最大的區別。‘她’雖然不知道我的存在,我卻知道‘她’的一切,你和‘她’的相處我也都看在眼裏。我只問你一句話,你真的想過你們有將來嗎?”

我心中的驚駭只有我自己知道。

“他”笑容裏的諷刺不再掩飾。“孟霖文,你是個相當自私自我的人。當清清沒有妨礙到你,你又還喜歡‘她’時,你會寵‘她’把‘她’放在手心;但是當‘她’變成了你的攔路石,又或者不再被你放在心上,你會對‘她’棄若敝屣。而我卻看到了你眼中的野心,我害怕某天清清會變成你急於除之而後快的攔路石……”

我呆楞了很久,直到清清喚醒我。

“萌萌,你怎麽突然發呆啦?”望著我的這雙眼依舊靈動活潑,似乎之前那近十分鐘的對話只是黃粱一夢。

“沒什麽。”我深深凝望著明明就在眼前的人,輕聲回答。

是啊,孟霖文,別忘了你還有要做的事情。如果你想做成那件事,你不可能和“她”永遠在一起。

我覺得心裏有點痛,更多的卻是如釋重負。

那麽,就這樣吧。

這天回家之後,我告訴了父母停止跳級考試的準備,以及搬進了學校那間只住了清清一個人的寢室裏。

之後近一年的生活如夢如幻,在別人眼中穩重自持的我,縱容著清清的一切,我陪著“她”逃課看電影,陪“她”看小說,甚至為了滿足“她”的好奇心幫“她”偷偷從網上找一些奇怪的東西——哈,我孟霖文竟然會做出這種事!我自己都難以相信!——我陪著“她”瘋狂一切能瘋狂的事情,或者說“她”陪著我瘋狂?

有時候,看著“她”清澈爛漫的笑容,我會沈醉其中,甚至會想:清清,你要真的是個女孩兒該有多完美,那我一定會愛上你,會娶你,和你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同時又能實現自己多年的野望。

但是,清醒過後,我又會在心底無言嘲笑自己:孟霖文,你傻了吧?

性向是由生理決定的,如果清清真的是女孩,你還會對“她”有任何感覺嗎?還是老老實實做你該做的事情吧,不要做這些不切實際的幻想。

兩種想法常常在我腦海中撕扯、攀咬,讓我幾近發瘋,而更讓我心驚的是,一日又一日,第一種想法竟然占據了上風!

我心中竟然被這些不切實際的想法紮下了根!有段時間,我甚至還著了魔地利用資源查一些變性人的信息……

再然後,我,害怕了,深深的恐懼在我心底蔓延。

清清不過是唐清明的一部分,一個被切分出來的副人格,我真的要用自己前十三年的不甘去賭清清這一個如夢般的虛幻影子嗎?

“她”真的值嗎?

一些東西被我不得不放到了天平的兩端。

不,“她”不值得。

但是要我從此放手?這個想法一冒出來,胸中的疼痛劇烈撕扯著我。

不行,清清只能是我的!我無法容忍曾經屬於我的美好笑容,某一天對另一個人綻放!

我要讓時光和記憶永遠停留在最美好的一刻。

一天夜裏,我坐在床邊冷冷凝視清清寧靜甜美的睡顏,在心底輕輕地對自己說:孟霖文,你該動手了,否則,事情會脫離你的理智控制,糟糕的後果你根本控制不住,糟糕到你之前辛辛苦苦的一切付出和隱忍都付諸東流……

然後,在計劃好一切,三天後的中午,我向唐家打去了那個電話。

知道唐家的電話號碼太容易了。清清離家遠,經常要借用學校宿舍樓電話給家裏打電話,每次當然都是我陪著“她”,記個電話號碼對於幾乎過目不忘的我根本沒難度。

然後,我平靜告訴了唐家父母清清病了,希望他們來看“她”,他們理所當然會相信,這甚至更容易——之前他們來探望清清時,我們就見過兩面,他們對我多有感謝。

於是,當天晚上,當我在窗邊看到樓下匆匆趕來的唐家父母,掐著時間抱住清清擁吻,“恰巧”忘了關的寢室門被滿心焦急的唐家父母一把推開,之後爆炸般的混亂,一切就正常了。

不正常的只是,我沒預料到唐清明的死。

我只預想到被父母撞破一切的唐清明可能會崩潰,可能會瘋狂,“他”不會再是我愛的那個“她”,疼愛兒子、思想老舊的唐家父母也會死死咬住秘密,不敢洩露出去分毫,而我便能毫無遺憾地抽身離去,繼續我的理想。

我沒想到的是,在父母歇斯底裏地謾罵下瞬間崩潰的唐清明,會瘋狂地推開“他”的父母,瘋狂地跑下寢室樓,瘋狂地逃離學校,然後沖到外面馬路上迎面撞上一輛超載行駛的大車……

唐清明就這樣沒有了。

我的清清也永遠的沒有了。

我的心痛得在滴血,但是也終於能平靜了下來,不會再因為另一個人而瘋狂跳動。

我甚至平靜地去了那個只在清清口中聽說過的小鎮,遠遠在人群之外參加了唐清明的葬禮。

等人群都走了,我還靜靜站在角落裏的樹下凝視了那個墓碑很久:可惜,照片上的是唐清明,並不是我的清清。

“為什麽!你們為什麽連死也不讓她死得清清白白!你們就不能告訴別人這個真相嗎!清明她是你們的女兒啊,說出這個事實有那麽難嗎!這十六年來,你們是真的瘋到忘了真相是什麽嗎!竟然還讓她高中住校,還因為她喜歡男生而罵她,她喜歡男生難道不正常嗎?不正常的是你們這對瘋子!”一個女人癲狂叫喊的聲音讓我猛然一震。

我看過去,發現空蕩蕩的墓園裏,原來只剩下唐家夫妻和一個我沒見過的女人——遠遠看去,她面容和唐清明有五六分相似,就是我曾經想象過的清清的模樣。

她剛才在說什麽?我站在樹下僵硬地跟這棵樹幾乎融為一體。她說清清是他們的女兒?

我心中滿是荒唐可笑的感覺:我不會是聽錯了吧?

女人還在跪地痛哭。“你們為什麽要這樣?我不明白,不明白啊!你們究竟在堅持些什麽?面子?尊嚴?那清明又算什麽?她生出來活該欠你們的嗎?我求求你們了,能給她一點尊嚴嗎?她不是你們手裏的木偶,她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你們已經把她逼瘋了,你們知道嗎?”

女人還在聲嘶力竭地哭泣著什麽,我卻再也聽不下去一秒,一個轉身踉蹌差點兒跌到,我連忙扶住樹穩住身影,然後快步離開墓園,坐上外面等待我的車。

車上,我看著窗外,在心底默念:孟霖文,從今天起這些跟你都沒關系了,你該去做你自己的事情了。

不過,為什麽心底又有一些後悔呢?

我驚訝於自己這一瞬間竟然後悔失手害死了唐清明。

如果,如果唐清明能活著,清清那麽愛我,“她”,哦不,她一定會理解我,選擇幫我吧?

清清那麽聰明又愛我,我竟然失去了清清這麽好一個幫手!

我腦海裏一瞬間在“假如清清還在”這個設想下,有了一堆對未來的謀劃。

突然,我想起來,那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和唐清明的談話,“他”的眼神和話語。

“孟霖文,你是個相當自私自我的人。當清清沒有妨礙到你,你又還喜歡‘她’時,你會寵‘她’把‘她’放在手心;但是當‘她’變成了你的攔路石,又或者不再被你放在心上,你會對‘她’棄若敝屣。……”

我恍然領悟,這世上最看清我的,竟然是只有一面之緣的“他”。

我腦海裏的一切設想又在眨眼間灰飛煙滅,現在想這些又有什麽用,失去一次好機會,總會有第二次機會,下一次我不會再錯失機會。

回頭最後看一眼墓園的方向,我轉過身繼續坐著車向前駛去。

過去的路不必再後悔,我終歸要向前走,走回屬於我的世界。

我看得到那個世界頭頂是一片沈郁的灰藍色,腳下是無邊無際的血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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