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關燈
小
中
大
69
一年之後。
護士站內，一排護士小姐姐背對著走廊，此起彼伏在抱怨些什麽。
面對她們而站的護士長突然看到了我，笑著打招呼：“喬教授，您今天這麽早下班啊？”
我也微笑著頷首回道：“今天家裏有事。”
說完，我目不斜視從護士站前走過，驚起一陣一年來已經無比熟悉的窸窸窣窣聲。
“哇，那就是傳說中的喬副主任啊！我還是第一次見到，真的好年輕好帥啊！”
“聽說明年才三十，那肯定年輕啦！喬副主任現在忙得很，市醫科大那邊教學也離不開他，來了醫院這邊也要在手術室裏指導學生，你哪有機會見到？”
“噢噢，但是他怎麽能這麽年輕就當上副主任了？我聽人說……是有關系？”
“切！你聽誰瞎說的！喬副主任可是我們院長親自和四醫院搶過來的！人家二十一歲就博士畢業，在R金醫院就上海那個全國有名的R金醫院，都是人家重點培養的對象！來我們這小小的陽市，還用得著關系？全市的醫院去年為了搶他都搶破了頭，還是咱們院長眼疾手快許諾了不少條件才將人留了下來。別的不說，光喬副主任這個人就是個活招牌啊……”
“啊，原來是這樣啊！二十一歲就博士畢業了，天哪，這還是人嘛！還能給我們普通人留點活路嘛？”
……
我美滋滋聽著身後飛來的討論聲、讚嘆聲和護士長的咳嗽聲，心裏愉悅的小人又開始拼命揮舞了：沒錯沒錯，不是人，本天才是神！快快快，多誇我，再多誇誇，我就愛聽這話！
正美得冒泡，突然，剛才某人發的微信跟冤魂似的從腦海中飄過，我渾身一僵，顧不得再聽下去，趕緊加快了腳步！
不行，得快點出去！
本天才剛立了一年的人設啊，一定要屹立不倒啊！！！
而等我剛走出醫院大門，目光一掃，果然看到人來人往的馬路邊，行人們目光頻頻看向一輛騷包到極其惹眼的大紅色敞篷跑車，以及倚在車邊一身黑襯衫、黑皮褲帶著墨鏡的男人。
我：“……”
要不還是假裝不認識，然後發個信息讓他開遠點，我再上車吧。
但是為時已晚，某人已經看到了我，並咧嘴揮手朝我這邊叫道：“寶貝！”
我瞬間成了人群的焦點。
旁邊一個正準備進醫院大門也被街邊景色吸引住目光的醫生，扭頭詫異看向我。
我：“……”
我保持住風度，以幾乎小跑的速度快步過去，迅速拉開車門上車，咬牙道：“羅十七，給我快點開車。”
羅十七這貨這時還不忘耍帥，車門也不拉，直接一手撐在門上，跳進車內，在眾人矚目之中，施施然駛離了醫院大門。
終於，逃離了那堆目光，我表情一松，然後狠狠瞪向旁邊。“羅十七，以後不準你開這輛車來接我！”
靠，那些小說裏整天開紅色敞篷跑車的男主角，到底是怎麽能忍住不社死的！
我TMD簡直連一秒都忍受不了啊！
感覺自己就是人群中那個頭頂燈泡的最大的傻逼！
這還要從去年羅十七來了陽市說起，大概因為地價便宜，他一下子購買欲爆棚，在小區地庫直接買了五個停車位。
我們搬家時把他在上海常開的那輛越野車開來了以外，他又跟集郵似的買了四輛車：一輛銀色七座商務車，說是方便帶家裏人出去玩；一輛經典深藍色福特皮卡，說是男人的浪漫；再就是一輛最普通的黑色轎車，說是普通日常用；然後重點來了，最後一輛，就是這輛從顏色到線條都騷包到讓我不忍直視的跑車。
其實車只是BUFF，最核心的是，羅十七這家夥自身穿著打扮、言行舉止就格外騷包啊！再配上這輛車，簡直疊buff疊得慘不忍睹！
於是，在他開回車的當天，我就嚴詞拒絕坐上這輛車。
結果，這貨剛才來接我時，竟然跟我說今天開的這輛車！
這會兒，羅十七還推了推眼鏡，振振有辭道：“這不是叔叔六十大壽，開輛紅色的車，喜慶點嘛！”
噢，對了，今天是王伯伯的六十大壽。我們這邊講究“男做虛女做實”，也就是王伯伯其實今年五十九，但是要提前做六十歲。
王爺爺去世還不到兩年，王伯伯不想大辦，就請了些相近的親戚朋友在家附近酒店裏辦了三桌。今天便是為了這事，我才四點多提前下了班。
我睨了羅十七一眼。“那就今天一次。下次你自己愛怎麽現怎麽現，不準拉上我。”
陽市中心區域不算很大，人流車流肯定也比不上上海，我上班的二醫院和酒店隔了兩個區，開了不過半個小時便到了。
“我靠！這麽帥的車！十七哥，我怎麽之前沒見過你開這車啊！”
沒錯，這還沒等車停穩就急不可耐走過來，兩眼發光地在車上摸來摸去的二貨就是喬鵬程。
我滿腔無語看他，拉開車門下車。“你倆真是異父異母的親兄弟。”
從去年我們回陽市起，最快接受十七的，除了外公，便是眼前這二貨了。
在舅舅和舅媽還因為喬安心的態度為難和踟躕時，這幾十年如一日看不懂人臉色的二貨，就跟羅虎失散多年的親兄弟一樣，滿眼崇拜地拍著十七的肩膀，問他這麽好的身材怎麽練的，能不能教教他？他現在一直被老婆嫌棄水桶腰，可憐死了……
然後，本來閑的沒什麽事，整天沈迷看各種霸總小說的羅十七，從此找到了目標——在本市開了家拳館。
喬鵬程就是他第一個學徒，從此一發不可收拾，化身為羅十七的鐵桿腦殘粉，成天把“我十七哥”如何如何掛在嘴邊，讓我在遠離了上海之後，仿佛又看到了一個陽市分部的羅虎。
這不，又開始。
“非非，你這話說的！我真恨不得能早幾十年認識我十七哥啊！那我從小真的是能在荊城打遍天下無敵手！你還記得那個張強，那個隔壁街的張強記得不？就總跟我搶你玩的張強，我要是早早學了十七哥幾手，那還不是一個打他們一群啊！”練了半年，敦實了一點，喬鵬程把胸口拍得“啪啪”響，朝我一副“遙想當年”的意氣風發道。
然後，轉眼見不遠處羅十七在停車場停好車，正走過來，連忙又狗腿子地迎了上去。“哎，十七哥，我們這周訓練準備安排在什麽時候啊？後天下午？後天下午，我們家二二和三三那天早上要打疫苗，我答應他們下午要帶他們去游樂園，改天行不行呀？再後一天下午？那行那行，十七哥，我還是五點半下班過去啊……”
然後，我就華麗麗被忽視了。
我：“……”
好氣！
說好的團寵呢！
說好的弟控呢！
摔，原來我是你倆之間勾搭奸情的工具人啊！
王伯伯訂的包廂在二樓，我們仨剛走到門口，就聽到裏面連門都擋不住的人聲鼎沸，還不時有小孩的尖叫聲。
喬鵬程剛推開門，兩個肉團子分別一左一右撞上了他兩條腿。
“叭！叭！抱！”
“爸爸！你去哪裏啦！我和二二一直在找你！”
兩個虎頭虎腦的肉團子一個吐詞不清，一個說話已經很溜了。
喬鵬程這下也顧不上“我十七哥”了，又變成了有子萬事足的傻爸爸，一手一個抱起，和兩個兒子說起幼稚的話題。
“爸爸去接叔叔了啊！三三有沒有好好照顧哥哥啊！”
“爸爸，我有照顧哥哥！剛才哥哥要尿尿，都是我告訴媽媽的！”
“噢喲，我們三三真的是太棒了！來，爸爸獎勵你一個親親！”
“窩，窩怪怪滴！親親！”
“好好好，爸爸也親乖乖的二二，二二也棒棒！”
……
這時因為父子三人響亮的對話聲，本來三三兩兩聊著天的眾人也註意到了門邊的我們。
“哎，無非來了啊，等你半天了！”這是滿臉笑容，幫忙招呼客人的舅媽。
“這，這兩個是？”這是人們中有疑問的，大概是王伯伯那邊的親戚。
“無非，你這大忙人啊！就你去年剛回來見了一面，一說又快一年沒見了！聽師傅說你進了市二醫院？”這個迎上來的是王伯伯排第三的徒弟，目前在省會中醫院就職。
醫生這個職業從學習到從業本就容易形成關系網。王爺爺當年有五個徒弟，王伯伯是其中一個，後來王伯伯也收了五個徒弟，其中大部分都沒留在陽市，有去外地的、有去省會城市的、也有去臨市的。
這次因為王伯伯不想大辦，也就幾個徒弟來了，並沒有驚動其他人。
都是關系親近的人，我見十七去找外公聊天了，也跟王伯伯這些個徒弟聊了起來。
王伯伯是王爺爺獨子，沒有親近的子侄，選做繼承他衣缽的莘莘又太小，我這個繼子在這種場合責無旁貸要承擔起維系人際關系的責任。
一個感嘆道：“哎，可惜啊，無非，你當年要是也跟著師傅學多好！咱們中醫現在還是式微。前段時間我們那裏又打擊搗毀了一個假中醫團夥，網上一堆不明真相的罵中醫都是騙子，我發了個評論說這人是騙子又不是真的醫生，下面一堆跟風罵我的，看得我氣得呀！我們中醫的名聲就是被這些人敗壞的！我們還是要繼續壯大群體，有越來越多的人發聲，才能讓群眾知道真相啊！”
這位據說目前在省會中醫藥學會裏兼任了職務，很有一股為中醫正本清源的責任感。
另一個年長點約莫有四十多的，在本市中醫院就職，朝我笑了笑，開口道：“老四，你這話說的。無非學西醫難道就不是為醫學發光發熱了？中醫、西醫都是醫學，都能治病救人。哎，上個月我們醫院都聽說了，無非搶救回了個腸梗阻，差點兒休克死亡的患者。這可是大功德啊！”
我連忙道：“錯了，不是腸梗阻，是腸系膜動脈栓塞。”
這位師兄一楞，趕忙改口道：“噢噢，是這個病啊，沒怎麽聽說過啊，是個罕見病吧？也就無非你經驗豐富知道這些了。”
我笑了笑。“其實在急診裏也不少見，但是的確很容易和腸梗阻弄混淆。”
聞言，幾個師兄連連對我稱讚了起來，但是這次在他們的誇獎聲中，我的心情卻根本輕松不起來。
隨著他們的聊天聲，我又回想起上個月驚心動魄的那一幕。
那天早上，我本來在醫科大給學生們上課，被院長打電話緊急召回醫院時，躺在搶救室的患者已經是血壓急劇下降，四肢濕冷，呈現休克狀態，距離死亡僅僅一線之隔。
我根據已有的檢查情況，立馬判斷患者並非腸根阻而是腸系膜動脈栓塞，然後進入手術室開始手術，成功挽救回患者的生命。
其後問詢了解，我才知道整個急診科除了我和恰好去臨市交流開會的主任以外，竟然沒人在課本案例之外見過實際的腸系膜動脈栓賽病例，所以很容易將這個病癥和腸根阻弄混淆。
弄清這個事實後，我背後真是一片冷汗，也第一次切實感受到現今醫療資源是有多麽不平衡。
這種案例，我讀書時在R金醫院實習就見過幾十例。正式入職後，一年更是少說能見到上百例——其中原因，當然是上海是全國數一數二的大城市，R金醫院也是全國知名的醫院，全國各地的患者遠從千裏之外都會爭先恐後湧入那裏，送來無數鮮活的病例。
所以這個在我看來司空見慣的病例，竟然在這裏成了罕見病例。
而正是因為罕見，所以有沒有可能其他沒有經驗的醫生判斷錯了病情，導致延誤了最佳救治時間，乃至最終判斷錯了病患的真正死因？
這一次事情之後，更加堅定了我內心回陽市的正確性——我回來的沒錯，優秀的醫生不應該只在優秀的醫院發光發熱，更應該像種子一樣播撒在貧瘠的土地上讓那裏慢慢也能長出成片綠色。
幾位師兄又和我聊起莘莘在王伯伯身邊學醫的進度。
莘莘雖然性格調皮，但是因為從小被王伯伯親手帶大，除了喬安心的廣告店，去的最多的便是王伯伯的醫館，所以早早顯露出了學醫的天賦。
對大部分人來說，枯燥難懂的分辨藥材，她從小玩似的就能記住。
所以從五歲開始，莘莘便正式拜入了王伯伯的門下學習，成了他最小的弟子。
最年長也是常年跟在王伯伯身邊的師兄笑道：“莘莘啊，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料，藥材藥理這些年背了不少，今年年頭已經開始跟著師傅背方子了。就是一點——，管不住嘴，師傅說一定要找機會磨磨她的性子。”
想到王伯伯那眾人皆知的女兒奴樣，眾人瞬間爆發出一陣善意的哄笑。
突然一個面對著門站的師兄眼睛一亮，朝門邊道：“喲，師傅師娘接兩個師妹放學來了！”
我扭頭一看，果然進門的是喬安心、王伯伯和背著書包的年年以及莘莘。眾人見正主來了，一派熱鬧起來，喬安心和王伯伯也連忙招呼起眾人，道歉說接孩子來晚了。
師兄們一個個迎了過去，我身邊頓時空了出來。
過了會兒，熟悉的人聲在我頭頂笑道：“我倆等下開席了坐哪裏？要去坐你媽旁邊嗎？”
我擡眼看向十七，笑罵道：“你可別缺德了，還嫌這一年把我媽刺激的不夠？讓她今天寬寬心吧！”
羅十七把旁邊椅子拿過來，趴在椅背上挨著我坐下。“我這不是想著大喜的日子，兒子和兒媳婦陪在旁邊，別人眼裏看著才像個樣子嘛！”
我瞬間笑破了功，在他肩上錘了一下。“去你的鬼，我媽可不想在這好日子裏見到你這礙眼的兒媳婦！”
我倆說笑了一陣，我看著遠處和王家親戚在說些什麽的喬安心。剛才明明瞟到了這邊我和羅十七的動靜，楞是表情紋絲不動，我媽這一年也是功力上漲啊。
我問十七：“你剛才跟外公聊什麽了？”
十七道：“外公說最近想爬山。我說要不回我老家玩，那裏多的是山爬，地形我都熟。”
我嘆氣：“那你帶外公去吧。我今年年假用完了去不了，只有等明年年假了。”
我跟醫院院長談的條件之一，就是一年二十天年假，以及隔幾年還可以上漲幾天。
這個條件對於我來說，比年薪百萬還要誘惑上十倍！
真是醫院牛馬人傷不起啊！o(╥﹏╥)o
我真的是再也不想過以前那種，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辛辛苦苦攢五天年假的日子了！
然後，就這樣一個高興過頭，我年中和十七浪去了希臘一次，把一年的年假用了個精光！
十七笑著拿腦袋蹭了蹭我。“行行行，孫媳婦盡孝也是盡孝嘛！唉，寶，你說我們明年去哪裏玩？”
“明年？”我摸著下巴想，“其實我也不太喜歡那種跑來跑去的旅游方式，那次去你老家我就覺得挺舒服的。明年我們要不找個地方，就那種住酒店裏能看景的，我們整天躺酒店裏吃吃睡睡怎麽樣？”
十七提議道：“海南？那邊小島挺多，我們去島上租個房子，想玩時就在島上玩，不想玩就躺房間裏看外面的海景。”
我立馬附議。“好主意！但是……”我又猶豫了，“那住島上吃的喝的怎麽辦？”
十七說：“應該有人做吧？”
我皺眉。“那要是不好吃怎麽辦？那島上又不能點外賣。”
我看向他，他看向我。
“把唐媽打包帶上？”十七挑挑眉。
我笑瞇瞇朝他丟去一個“wink”。“親愛的，我們真不愧是一對，太心有靈犀了！這也是幫他換個地方找找靈感，免得整天悶他那小黑屋裏頭都要摳禿了。”
十七深深點了個頭。“助人為樂。先不告訴他這個驚喜，明年把他拖上車，去機場路上再跟他說吧。”
我也深以為然地點下頭。“唉——，我們倆真是大好人啊！”
真的是超級期待明年的年假啊！
哦不。
在眾人沒註意的角落，悄悄牽住身邊人的手，滿足註視著遠處和樂的家人們，我想：我真是期待今後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年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一年之後。
護士站內，一排護士小姐姐背對著走廊，此起彼伏在抱怨些什麽。
面對她們而站的護士長突然看到了我，笑著打招呼：“喬教授，您今天這麽早下班啊？”
我也微笑著頷首回道：“今天家裏有事。”
說完，我目不斜視從護士站前走過，驚起一陣一年來已經無比熟悉的窸窸窣窣聲。
“哇，那就是傳說中的喬副主任啊！我還是第一次見到，真的好年輕好帥啊！”
“聽說明年才三十，那肯定年輕啦！喬副主任現在忙得很，市醫科大那邊教學也離不開他，來了醫院這邊也要在手術室裏指導學生，你哪有機會見到？”
“噢噢，但是他怎麽能這麽年輕就當上副主任了？我聽人說……是有關系？”
“切！你聽誰瞎說的！喬副主任可是我們院長親自和四醫院搶過來的！人家二十一歲就博士畢業，在R金醫院就上海那個全國有名的R金醫院，都是人家重點培養的對象！來我們這小小的陽市，還用得著關系？全市的醫院去年為了搶他都搶破了頭，還是咱們院長眼疾手快許諾了不少條件才將人留了下來。別的不說，光喬副主任這個人就是個活招牌啊……”
“啊，原來是這樣啊！二十一歲就博士畢業了，天哪，這還是人嘛！還能給我們普通人留點活路嘛？”
……
我美滋滋聽著身後飛來的討論聲、讚嘆聲和護士長的咳嗽聲，心裏愉悅的小人又開始拼命揮舞了：沒錯沒錯，不是人，本天才是神！快快快，多誇我，再多誇誇，我就愛聽這話！
正美得冒泡，突然，剛才某人發的微信跟冤魂似的從腦海中飄過，我渾身一僵，顧不得再聽下去，趕緊加快了腳步！
不行，得快點出去！
本天才剛立了一年的人設啊，一定要屹立不倒啊！！！
而等我剛走出醫院大門，目光一掃，果然看到人來人往的馬路邊，行人們目光頻頻看向一輛騷包到極其惹眼的大紅色敞篷跑車，以及倚在車邊一身黑襯衫、黑皮褲帶著墨鏡的男人。
我：“……”
要不還是假裝不認識，然後發個信息讓他開遠點，我再上車吧。
但是為時已晚，某人已經看到了我，並咧嘴揮手朝我這邊叫道：“寶貝！”
我瞬間成了人群的焦點。
旁邊一個正準備進醫院大門也被街邊景色吸引住目光的醫生，扭頭詫異看向我。
我：“……”
我保持住風度，以幾乎小跑的速度快步過去，迅速拉開車門上車，咬牙道：“羅十七，給我快點開車。”
羅十七這貨這時還不忘耍帥，車門也不拉，直接一手撐在門上，跳進車內，在眾人矚目之中，施施然駛離了醫院大門。
終於，逃離了那堆目光，我表情一松，然後狠狠瞪向旁邊。“羅十七，以後不準你開這輛車來接我！”
靠，那些小說裏整天開紅色敞篷跑車的男主角，到底是怎麽能忍住不社死的！
我TMD簡直連一秒都忍受不了啊！
感覺自己就是人群中那個頭頂燈泡的最大的傻逼！
這還要從去年羅十七來了陽市說起，大概因為地價便宜，他一下子購買欲爆棚，在小區地庫直接買了五個停車位。
我們搬家時把他在上海常開的那輛越野車開來了以外，他又跟集郵似的買了四輛車：一輛銀色七座商務車，說是方便帶家裏人出去玩；一輛經典深藍色福特皮卡，說是男人的浪漫；再就是一輛最普通的黑色轎車，說是普通日常用；然後重點來了，最後一輛，就是這輛從顏色到線條都騷包到讓我不忍直視的跑車。
其實車只是BUFF，最核心的是，羅十七這家夥自身穿著打扮、言行舉止就格外騷包啊！再配上這輛車，簡直疊buff疊得慘不忍睹！
於是，在他開回車的當天，我就嚴詞拒絕坐上這輛車。
結果，這貨剛才來接我時，竟然跟我說今天開的這輛車！
這會兒，羅十七還推了推眼鏡，振振有辭道：“這不是叔叔六十大壽，開輛紅色的車，喜慶點嘛！”
噢，對了，今天是王伯伯的六十大壽。我們這邊講究“男做虛女做實”，也就是王伯伯其實今年五十九，但是要提前做六十歲。
王爺爺去世還不到兩年，王伯伯不想大辦，就請了些相近的親戚朋友在家附近酒店裏辦了三桌。今天便是為了這事，我才四點多提前下了班。
我睨了羅十七一眼。“那就今天一次。下次你自己愛怎麽現怎麽現，不準拉上我。”
陽市中心區域不算很大，人流車流肯定也比不上上海，我上班的二醫院和酒店隔了兩個區，開了不過半個小時便到了。
“我靠！這麽帥的車！十七哥，我怎麽之前沒見過你開這車啊！”
沒錯，這還沒等車停穩就急不可耐走過來，兩眼發光地在車上摸來摸去的二貨就是喬鵬程。
我滿腔無語看他，拉開車門下車。“你倆真是異父異母的親兄弟。”
從去年我們回陽市起，最快接受十七的，除了外公，便是眼前這二貨了。
在舅舅和舅媽還因為喬安心的態度為難和踟躕時，這幾十年如一日看不懂人臉色的二貨，就跟羅虎失散多年的親兄弟一樣，滿眼崇拜地拍著十七的肩膀，問他這麽好的身材怎麽練的，能不能教教他？他現在一直被老婆嫌棄水桶腰，可憐死了……
然後，本來閑的沒什麽事，整天沈迷看各種霸總小說的羅十七，從此找到了目標——在本市開了家拳館。
喬鵬程就是他第一個學徒，從此一發不可收拾，化身為羅十七的鐵桿腦殘粉，成天把“我十七哥”如何如何掛在嘴邊，讓我在遠離了上海之後，仿佛又看到了一個陽市分部的羅虎。
這不，又開始。
“非非，你這話說的！我真恨不得能早幾十年認識我十七哥啊！那我從小真的是能在荊城打遍天下無敵手！你還記得那個張強，那個隔壁街的張強記得不？就總跟我搶你玩的張強，我要是早早學了十七哥幾手，那還不是一個打他們一群啊！”練了半年，敦實了一點，喬鵬程把胸口拍得“啪啪”響，朝我一副“遙想當年”的意氣風發道。
然後，轉眼見不遠處羅十七在停車場停好車，正走過來，連忙又狗腿子地迎了上去。“哎，十七哥，我們這周訓練準備安排在什麽時候啊？後天下午？後天下午，我們家二二和三三那天早上要打疫苗，我答應他們下午要帶他們去游樂園，改天行不行呀？再後一天下午？那行那行，十七哥，我還是五點半下班過去啊……”
然後，我就華麗麗被忽視了。
我：“……”
好氣！
說好的團寵呢！
說好的弟控呢！
摔，原來我是你倆之間勾搭奸情的工具人啊！
王伯伯訂的包廂在二樓，我們仨剛走到門口，就聽到裏面連門都擋不住的人聲鼎沸，還不時有小孩的尖叫聲。
喬鵬程剛推開門，兩個肉團子分別一左一右撞上了他兩條腿。
“叭！叭！抱！”
“爸爸！你去哪裏啦！我和二二一直在找你！”
兩個虎頭虎腦的肉團子一個吐詞不清，一個說話已經很溜了。
喬鵬程這下也顧不上“我十七哥”了，又變成了有子萬事足的傻爸爸，一手一個抱起，和兩個兒子說起幼稚的話題。
“爸爸去接叔叔了啊！三三有沒有好好照顧哥哥啊！”
“爸爸，我有照顧哥哥！剛才哥哥要尿尿，都是我告訴媽媽的！”
“噢喲，我們三三真的是太棒了！來，爸爸獎勵你一個親親！”
“窩，窩怪怪滴！親親！”
“好好好，爸爸也親乖乖的二二，二二也棒棒！”
……
這時因為父子三人響亮的對話聲，本來三三兩兩聊著天的眾人也註意到了門邊的我們。
“哎，無非來了啊，等你半天了！”這是滿臉笑容，幫忙招呼客人的舅媽。
“這，這兩個是？”這是人們中有疑問的，大概是王伯伯那邊的親戚。
“無非，你這大忙人啊！就你去年剛回來見了一面，一說又快一年沒見了！聽師傅說你進了市二醫院？”這個迎上來的是王伯伯排第三的徒弟，目前在省會中醫院就職。
醫生這個職業從學習到從業本就容易形成關系網。王爺爺當年有五個徒弟，王伯伯是其中一個，後來王伯伯也收了五個徒弟，其中大部分都沒留在陽市，有去外地的、有去省會城市的、也有去臨市的。
這次因為王伯伯不想大辦，也就幾個徒弟來了，並沒有驚動其他人。
都是關系親近的人，我見十七去找外公聊天了，也跟王伯伯這些個徒弟聊了起來。
王伯伯是王爺爺獨子，沒有親近的子侄，選做繼承他衣缽的莘莘又太小，我這個繼子在這種場合責無旁貸要承擔起維系人際關系的責任。
一個感嘆道：“哎，可惜啊，無非，你當年要是也跟著師傅學多好！咱們中醫現在還是式微。前段時間我們那裏又打擊搗毀了一個假中醫團夥，網上一堆不明真相的罵中醫都是騙子，我發了個評論說這人是騙子又不是真的醫生，下面一堆跟風罵我的，看得我氣得呀！我們中醫的名聲就是被這些人敗壞的！我們還是要繼續壯大群體，有越來越多的人發聲，才能讓群眾知道真相啊！”
這位據說目前在省會中醫藥學會裏兼任了職務，很有一股為中醫正本清源的責任感。
另一個年長點約莫有四十多的，在本市中醫院就職，朝我笑了笑，開口道：“老四，你這話說的。無非學西醫難道就不是為醫學發光發熱了？中醫、西醫都是醫學，都能治病救人。哎，上個月我們醫院都聽說了，無非搶救回了個腸梗阻，差點兒休克死亡的患者。這可是大功德啊！”
我連忙道：“錯了，不是腸梗阻，是腸系膜動脈栓塞。”
這位師兄一楞，趕忙改口道：“噢噢，是這個病啊，沒怎麽聽說過啊，是個罕見病吧？也就無非你經驗豐富知道這些了。”
我笑了笑。“其實在急診裏也不少見，但是的確很容易和腸梗阻弄混淆。”
聞言，幾個師兄連連對我稱讚了起來，但是這次在他們的誇獎聲中，我的心情卻根本輕松不起來。
隨著他們的聊天聲，我又回想起上個月驚心動魄的那一幕。
那天早上，我本來在醫科大給學生們上課，被院長打電話緊急召回醫院時，躺在搶救室的患者已經是血壓急劇下降，四肢濕冷，呈現休克狀態，距離死亡僅僅一線之隔。
我根據已有的檢查情況，立馬判斷患者並非腸根阻而是腸系膜動脈栓塞，然後進入手術室開始手術，成功挽救回患者的生命。
其後問詢了解，我才知道整個急診科除了我和恰好去臨市交流開會的主任以外，竟然沒人在課本案例之外見過實際的腸系膜動脈栓賽病例，所以很容易將這個病癥和腸根阻弄混淆。
弄清這個事實後，我背後真是一片冷汗，也第一次切實感受到現今醫療資源是有多麽不平衡。
這種案例，我讀書時在R金醫院實習就見過幾十例。正式入職後，一年更是少說能見到上百例——其中原因，當然是上海是全國數一數二的大城市，R金醫院也是全國知名的醫院，全國各地的患者遠從千裏之外都會爭先恐後湧入那裏，送來無數鮮活的病例。
所以這個在我看來司空見慣的病例，竟然在這裏成了罕見病例。
而正是因為罕見，所以有沒有可能其他沒有經驗的醫生判斷錯了病情，導致延誤了最佳救治時間，乃至最終判斷錯了病患的真正死因？
這一次事情之後，更加堅定了我內心回陽市的正確性——我回來的沒錯，優秀的醫生不應該只在優秀的醫院發光發熱，更應該像種子一樣播撒在貧瘠的土地上讓那裏慢慢也能長出成片綠色。
幾位師兄又和我聊起莘莘在王伯伯身邊學醫的進度。
莘莘雖然性格調皮，但是因為從小被王伯伯親手帶大，除了喬安心的廣告店，去的最多的便是王伯伯的醫館，所以早早顯露出了學醫的天賦。
對大部分人來說，枯燥難懂的分辨藥材，她從小玩似的就能記住。
所以從五歲開始，莘莘便正式拜入了王伯伯的門下學習，成了他最小的弟子。
最年長也是常年跟在王伯伯身邊的師兄笑道：“莘莘啊，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料，藥材藥理這些年背了不少，今年年頭已經開始跟著師傅背方子了。就是一點——，管不住嘴，師傅說一定要找機會磨磨她的性子。”
想到王伯伯那眾人皆知的女兒奴樣，眾人瞬間爆發出一陣善意的哄笑。
突然一個面對著門站的師兄眼睛一亮，朝門邊道：“喲，師傅師娘接兩個師妹放學來了！”
我扭頭一看，果然進門的是喬安心、王伯伯和背著書包的年年以及莘莘。眾人見正主來了，一派熱鬧起來，喬安心和王伯伯也連忙招呼起眾人，道歉說接孩子來晚了。
師兄們一個個迎了過去，我身邊頓時空了出來。
過了會兒，熟悉的人聲在我頭頂笑道：“我倆等下開席了坐哪裏？要去坐你媽旁邊嗎？”
我擡眼看向十七，笑罵道：“你可別缺德了，還嫌這一年把我媽刺激的不夠？讓她今天寬寬心吧！”
羅十七把旁邊椅子拿過來，趴在椅背上挨著我坐下。“我這不是想著大喜的日子，兒子和兒媳婦陪在旁邊，別人眼裏看著才像個樣子嘛！”
我瞬間笑破了功，在他肩上錘了一下。“去你的鬼，我媽可不想在這好日子裏見到你這礙眼的兒媳婦！”
我倆說笑了一陣，我看著遠處和王家親戚在說些什麽的喬安心。剛才明明瞟到了這邊我和羅十七的動靜，楞是表情紋絲不動，我媽這一年也是功力上漲啊。
我問十七：“你剛才跟外公聊什麽了？”
十七道：“外公說最近想爬山。我說要不回我老家玩，那裏多的是山爬，地形我都熟。”
我嘆氣：“那你帶外公去吧。我今年年假用完了去不了，只有等明年年假了。”
我跟醫院院長談的條件之一，就是一年二十天年假，以及隔幾年還可以上漲幾天。
這個條件對於我來說，比年薪百萬還要誘惑上十倍！
真是醫院牛馬人傷不起啊！o(╥﹏╥)o
我真的是再也不想過以前那種，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辛辛苦苦攢五天年假的日子了！
然後，就這樣一個高興過頭，我年中和十七浪去了希臘一次，把一年的年假用了個精光！
十七笑著拿腦袋蹭了蹭我。“行行行，孫媳婦盡孝也是盡孝嘛！唉，寶，你說我們明年去哪裏玩？”
“明年？”我摸著下巴想，“其實我也不太喜歡那種跑來跑去的旅游方式，那次去你老家我就覺得挺舒服的。明年我們要不找個地方，就那種住酒店裏能看景的，我們整天躺酒店裏吃吃睡睡怎麽樣？”
十七提議道：“海南？那邊小島挺多，我們去島上租個房子，想玩時就在島上玩，不想玩就躺房間裏看外面的海景。”
我立馬附議。“好主意！但是……”我又猶豫了，“那住島上吃的喝的怎麽辦？”
十七說：“應該有人做吧？”
我皺眉。“那要是不好吃怎麽辦？那島上又不能點外賣。”
我看向他，他看向我。
“把唐媽打包帶上？”十七挑挑眉。
我笑瞇瞇朝他丟去一個“wink”。“親愛的，我們真不愧是一對，太心有靈犀了！這也是幫他換個地方找找靈感，免得整天悶他那小黑屋裏頭都要摳禿了。”
十七深深點了個頭。“助人為樂。先不告訴他這個驚喜，明年把他拖上車，去機場路上再跟他說吧。”
我也深以為然地點下頭。“唉——，我們倆真是大好人啊！”
真的是超級期待明年的年假啊！
哦不。
在眾人沒註意的角落，悄悄牽住身邊人的手，滿足註視著遠處和樂的家人們，我想：我真是期待今後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年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