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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是上班中途，我抱著莘莘和每個人說了幾句話，十分鐘就過去了七八分鐘；又問清楚他們投宿的酒店位置，我差不多該回去上班了。
“媽，晚上一起吃餐飯吧。”臨走前，我對喬安心道。
喬安心抱過我懷裏的莘莘，欣然道：“好啊，就在我們住的酒店裏吃吧。今天一大早趕火車，到了這邊剛入住放下行李就來看你了，真有點累得不想動彈。”
“行，那我下了班過去。你們下午可以睡一覺，晚上吃完飯有精力就逛逛夜景。”我又似隨口加了一句，“噢，對了，我還會帶個人過去。”
莘莘從喬安心懷裏跳到地上，仰起臉好奇道：“哥，是誰啊？不會是個漂亮姐姐吧？哥哥，你該不會背著我偷偷有女朋友了吧？”
八歲的小家夥還沒開始長個子，小小巧巧一只，古靈精怪的很。
喬鵬程老婆是她幼兒園大班時的老師，據喬安心說，在全家都毫無所知時，是這小家夥第一個察覺到每天屁顛顛去接她的喬鵬程有問題，然後向舅媽打了小報告。
喬鵬程猥猥瑣瑣、暗戳戳追老婆的行動就此失敗，走上了全家幫著支招，最後抱得美人歸的圓滿大結局。
喬鵬程結婚時，還給這小家夥包了個大紅包。
這一下就讓小家夥迷戀上了幫人牽線搭橋的行當，比三姑六婆還熱切關心周遭適婚年齡段青年們的感情生活——我就是她重點關註對象。
以前遠從陽市跟我打電話來，十個有六個都是關心我的感情生活，最喜歡說的一句話就是：哥，我要給你做個大媒，你到時候一定要給我包個厚厚的紅包呀！
想到這，我啼笑皆非，捏了捏她的小辮子。“行了，別惦記你那大紅包了，沒影的事情。到晚上你就能見到人了。”
喬安心和王伯伯疑惑看過來，我朝他們道：“就是這幾年跟我一起合租房子的室友，想讓你們見見。”
“噢，那是應該，那是應該。”王伯伯恍然大悟，連連應聲，“你一個人在外面住了這麽多年，別人肯定也照顧了你不少，我和你媽都該感謝感謝他。”
我笑著點頭。“那是不少照顧。”
回診療室的路上，我給十七打了個電話。“今天晚上有任何事都給我空出來，你這醜媳婦要見公婆了。”
“啊？”電話那頭拔高了聲音。
“我媽還有王伯伯和妹妹們來了，晚上一起吃個飯。”我側身繞過一個擋路中間的人。
“他們來看你了？”電話裏的聲音立馬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熱情無比，“那我先定個好位置？定哪裏好？和平大飯店？雖然我覺得味道也就那樣，但是畢竟是老招牌，你媽當年在上海那些年出入的地方肯定都不差……”
我趕緊打斷他。“沒那麽隆重，一家人吃個飯而已，我媽說就在他們住的酒店裏吃。”我報了個地名。
“哎，就那裏啊。哪能不隆重？你不都說了醜媳婦要見公婆，我這不是想搶先留個好印象咯。”
我好笑道：“留好印象也沒用，你先做好挨罵的準備吧，誰要你把人家兒子拐跑了。我要繼續上班，不跟你說了。”
一下午，我依舊在忙忙碌碌和兢兢業業中度過，還做了兩場手術。
眼見著不到一個小時可以下班了，救護車又送來個肺大泡破裂需要緊急手術的，這屬於我的本專業，責無旁貸又是我進了手術室。
等處理好一切走出醫院，下班時間已經過了一個半小時，坐上十七來接我的車，便趕忙直奔喬安心他們下榻的酒店。
一推開包廂門，首先迎來的果然是小家夥的抱怨。
莘莘嘟著嘴跑過來一把抱住我。“哥——，你好慢啊！都八點多了，我快餓死了！”
我將她抱起。“不好意思啊，臨要下班又來了一個病人。哥哥剛才又挽救了一個人的生命噢。”
“哇，哥哥好厲害啊！那我不怪你了！但是我還是要吃好多好吃的，一定要有螃蟹！”最後一句話是貼在我耳邊小聲說的。
這小家夥從小貪涼，喜歡喝冷飲、吃冰棒，搞得小小年紀一身濕氣，去年還長了濕疹。王伯伯一直在給她調理身體，有些吃食必須要忌口，可憋了她一年了。
“這我可做不了主了，規矩是你爸定的，你磨你爸去吧。”我朝她搖搖頭，又抱著她轉向旁邊的十七，“來，介紹一下，莘莘，這是哥哥的室友十七叔叔。”
莘莘看著十七眨巴兩下眼。“十七叔叔好。”
後腰偷偷被擰了一把，羅某人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腦袋，一臉狼外婆似的和藹可親道：“乖，叫十七哥哥就行了。”
我輕嘖一聲，小聲道：“都奔四的人了，讓八歲小姑娘叫哥哥，要臉嗎？”
羅十七一臉恍若未聞，前腳哄完小姑娘，後腳徑直奔向出於禮貌站起身的小姑娘爸媽，一臉我都不忍直視的諂媚笑容。“哎，叔叔阿姨坐啊，都是自家人，沒必要這麽客氣。我叫羅翀，跟非非認識上十年了，都熟得不能再熟了，您兩位跟非非一樣叫我十七就行了。”
這貨跟伺候太後娘娘一樣小心扶著喬安心坐下，搞得我母上大人一臉懵逼加無所適從，往我這裏頻頻射來“兒子，這人真是你朋友嗎？”的驚愕目光。
然後他極其自然地一屁股坐到了喬安心旁邊，一臉讚嘆道：“阿姨真年輕漂亮啊！早就想見一見您了，看非非模樣就知道您肯定也是個大美女，但是沒想到您還這麽年輕，這見了誰相信您有個像非非這麽大的兒子啊！”
女人多大年紀都喜歡聽甜言蜜語，喬安心平時再是氣質如蘭，當下也被羅十七這貨誇成了一朵菊花，捂著嘴笑得停不下來。“哪有這麽誇張！都五十多的人了，過幾年都是奔六十的老太婆了。”
“哪有誇張，看您精神狀態頂多也就三十來歲，出去說是非非姐姐也大把有人相信。平時肯定是叔叔做了不少好東西給您吃吧？看把您保養得紅光滿面，頭發烏黑烏黑看不到一根白頭發，一看就知道叔叔平時沒少費心神，對您關懷備至啊！”
這一番話瞬間把旁邊楞神的王伯伯也誇成了一朵菊花，兩人都瞧著羅十七樂呵呵得不行，然後就“十七，你是做什麽的？”“十七，你怎麽認識的非非？”聊了起來。那“十七”叫得比我前幾年叫十七都叫得熱絡。
羅十七一邊回著兩人的話，一邊起身拿過茶壺給王伯伯面前空了的茶杯裏加了水，又問了喬安心是不是有點冷，要不要把空調調高點，——那叫個無微不至。
我抱著莘莘在目瞪口呆的年年旁邊坐下。“行了，把嘴巴閉上，然後把菜單拿來給哥哥我點菜吧。”
羅十七這貨現在正幹勁十足，拼命想表現自己，要是等他表現完我該餓死了。
年年張張嘴，伸手拿過菜單遞給我，看一眼旁邊聊得熱火朝天的三人，湊過來對我道：“哥，你這室友是幹什麽的啊？怎麽這麽能說啊？”
我一手攬著莘莘，一手翻菜單。
王伯伯家傳功夫是食療，我之前也跟著學了近一年，各種食物藥性背了不少，針對莘莘體質夏季要滋陰補陽，點了幾個菜，趕緊讓旁邊做壁畫的服務員出去下單了。
我才轉頭鄭重對年年和莘莘道：“記清楚，以後見到像十七叔叔這樣痞裏痞氣又對你們過分殷勤的人，一定要有多遠離多遠。”
保護妹妹遠離黃毛，一定要從小教育！
“啊？”兩張可愛的臉跟太陽花似的茫然看我。
我笑瞇瞇地往一人頭上摸了兩下。“乖，聽哥哥的話，每年過年有大紅包噢。”
“大紅包！”莘莘立刻兩眼發光，“哥哥，我記住了！”
年年微帶點緊張瞅了眼桌對面的三人。“那，那十七叔叔。”
真是個關心家人的好孩子啊。
我忍不住笑瞇瞇又摸了摸年年腦袋。“沒事，你十七叔叔不會禍害人了。”
因為你哥哥我已經舍身就義、以身飼虎了，想想我自己都覺得自己真是無比偉大啊！
菜上來後，桌對面三人談性依舊不減，只是話題不知不覺從十七身上到了他貴州老家又到了陽市，最後落到了我在陽市的家人，羅十七也從回答問題的人成了問問題的人。
“舅舅今年有五十多了，沒幾年要退休了吧？老師是不是可以提前幾年退休？”
“我們那裏老師可以提前到五十五內退，願意繼續教就返聘。非非他舅舅還有兩年就到年齡了。”
“那挺好啊！聽非非說舅舅常年教高三，那格外費心神，是該早點休息了，就算是人民教師也奉獻了幾十年了，該享受享受國家福利了。”
喬安心笑笑。“非非舅媽也是這樣說。”
敲門聲響，最後一道湯在我們都快吃完了時終於姍姍來遲被服務員送上桌，十七利落起身招呼每個人把碗給他。
這些年被羅十七這些小舉動照顧習慣了，我直接送上自己的碗，還順手把旁邊年年和莘莘的碗一一遞了過去。喬安心和王伯伯倒是說自己來，當然最終在羅十七的熱情下，到底卻不過他，滿是客氣地連連道謝。
羅十七打完湯，又安然坐下繼續聊道：“那外公還好吧？前兩年聽非非說外公體檢出了個心率不齊，對生活有影響嗎？”
“非非的……外公還挺好，心率不齊也是年紀大的老人自然的身體衰老，除了這也沒別的毛病，現在還在家幫鵬程帶孩子呢。”
“噢，非非是說了，他哥和嫂子生了對雙胞胎吧，快滿兩歲了？我有個侄子也差不多大，那正是磨人的時候了。外公還有精力幫忙，那看來身體確實還硬朗。非非平時最惦記外公身體，聽您這話我也放心了。”
我低頭喝湯，悄悄擡眼瞅一眼笑瞇瞇接話接得極其自然的羅十七，又瞅一眼表情微微有些不自然的喬安心。
兩三口把一小碗湯喝完，我抽張紙巾一抹嘴，提聲道：“差不多都吃完了吧？媽、王伯伯要不我們一起出去轉一轉看看夜景？你們前些年來看我時雖然見過了，年年和莘莘還沒見過呢，也讓她們看看跟白天不一樣的風景唄！”
在我旁邊位置上動來動去早坐得不耐煩的莘莘，連忙跳下地高舉小手響應。“我要看我要看！”
另一邊年年也將希望的目光投向對面。
我表面淡定，內心小人狂揮小旗子：幹得漂亮！不愧是哥哥的好妹妹啊！
(╥╯^╰╥)
感覺再下去就是修羅場了，還是先緩緩吧。
於是，不忍心兩個女兒的渴望落空，兩位好父母和我們走出了酒店，在熱辣辣的七月夜晚壓起了馬路。
旁邊是喧囂而過帶來一陣陣熱浪的車流，一道道車燈光影閃過，照過前面沿著人行道朝前走的喬安心。
只見她一身夏威夷風格掛脖長裙，長發披散在身後微微飄動，一只手被同款穿著的大女兒抱著兩人正湊近腦袋親昵說著什麽，另一只手被蹦蹦跳跳的小女兒牽著往前拉，卻沒有絲毫不耐煩，而是一直掛著輕輕淺淺的笑容。
十七突然感嘆道：“我突然明白孟霖文當年為什麽會看上你媽了。”
我默默點頭。
按照孟霖文想成為孟氏掌控者的野望，就算他想要一個容易掌控的妻子，但是絕對不能是一個拿不出手的妻子，而喬安心身上這種溫柔似水的氣質，正綜合了他所有需求。
只不過。
“你知道嗎，水至柔也至剛。”在夜色的掩飾下，我悄悄牽住十七的手，迎上他的雙眼，“十七，你不要急。”
十七沈默了片刻，看兩眼我，又看向前面的四人。“非非，我怎麽可能不急？我知道前面那個人，是我永遠比不過的。我羅翀前半輩子一直在賭，賭過命也賭過運，但是這次，非非，我賭不起。”
想到他禹禹獨行、摸爬滾打的前幾十年，我心頭陡然一酸，眼睛突然有點泛熱。
我喉頭微哽，捏緊手中粗糙指尖和指縫現如今依舊帶著老繭的手。“你是你，你不用和任何人比。你也再也不用賭，我提前宣告了你的勝利。”
那晚，在喬安心猶疑又欲言又止的目光中，我坐上了十七的車，和他回到了我和他兩個人的家。
之後幾天，喬安心一行一直在上海和周邊玩，我則繼續忙著上班，還值了個連著三天的大夜班。
這樣過了一個星期，我終於有了一天休息，也到了喬安心他們不得不回陽市的日子——後天就是年年中考成績出來的日子，校領導也知道年年估分很高，讓她一定要提前回家做準備，到時候學校和區教育局領導估計都要見她。
這天，喬安心安排在酒店休息一天，順便整理下行李，第二天早上出發便不用著急。
早上睡了個懶覺，下午我和十七便帶了些本地最負盛名的特產到酒店，準備讓他們帶回去給外公、舅舅、舅媽還有喬鵬程他的小家那裏分別送一些。
這五年期間，我統共回了陽市三次，也怪不好意思，只能通過送些東西來消解這份情感。
王伯伯接過我們帶來的東西，笑道：“你們還特意買這些幹什麽，我和你媽媽本來就買了不少。”
我笑道：“那是您和我媽的心意，這是我和十七的心意，哪能一樣啊？”
室內微微一靜，只有莘莘趴在床上看電視的嘻嘻哈哈聲。
“年年，你帶妹妹回隔壁你們房間去吧。”
在年年起身遲疑看來的目光中，我摸了摸她腦袋，對她微微一笑。“去吧。”
“啊，為什麽啊？我還沒跟哥哥說話呢！”莘莘滿是不滿跳下床，蹲下抱住我的腿耍賴不放。
“你啊，光看動畫片去了，哪裏惦記著跟我說話了？”我俯身拎起她推向年年，“行了，說了啊，要聽哥哥話才有什麽的？”
“唔——，好叭！”小家夥嘟著嘴不情不願答道。
“哢嚓”一聲關門聲後，室內又一時安靜了下來。
我和十七對視一眼，正準備張嘴，從剛才起就一直沈默背對著這邊，坐在床邊的喬安心突然道：“我不同意。”
王伯伯剛把我們帶來的東西放到行李旁邊，聞言，朝立在門廊邊的我和十七局促笑了笑，走過兩步拍了拍喬安心肩膀。“這，這，安心哪，要不，要不先跟非非聊兩句？”
“我不聊。我不同意。”淡淡的聲音道。
我的心，一瞬似紮上無數細如牛毛的針，微微泛著痛。
早預料過喬安心不會輕易同意，但是她一向溫柔的聲音第一次在面對我時這般冷硬，還是讓我不由有些難過和委屈。
那是我的媽媽啊，是從小就疼我至深，從不會說一句讓我難受的話的媽媽啊。
就算是那最難過的五年，她對我也是輕聲細語，也正是因為她這般對我，就算她不喜歡我穿我喜歡的衣服，就算她不喜歡我和男生相處太近，讓我除了付笑笑沒有第二個朋友，就算她說男孩子不可以哭哭啼啼，我難過時便再也沒在她面前哭過，就算……我還是忍受了五年這樣的生活，直到最後被外婆點破。
而有一天，這樣的媽媽竟然也會拿比陌生人還冷漠的態度對待我。
我只覺得自己的心臟，被那些針紮的滿是看不見的孔洞，而那些孔洞在緩緩瀝出鮮血。
現在是撥開了水面，讓下面的淤泥翻湧出來了嗎？
我心頭慘然，不知為何，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難道我兩輩子要走向同一個結局嗎？
突然，一只溫暖的手附上我的肩膀，將我攬住，穩住我幾乎搖搖欲墜的身形。
“阿姨，可以問問為什麽嗎？”一個沈穩的聲音宛如挽救溺水的人，將我從腦海中無限崩墜的洪流裏拽出。
我看向旁邊，是十七直視喬安心背影的側臉，他剛毅的眉骨下銳利的眼睛如同刺破幽暗蒼穹的利劍。
“不為什麽。”喬安心的聲音依舊冷似冰、硬似鐵，“非非，你已經長大了，不再是我抱在懷裏的寶寶了，我知道我管不了你。但是，我的態度就是我不會同意。也許，你現在也不會在意我的想法了吧。”
我心頭一寒。
喬安心這番話比她歇斯底裏強硬要求我和十七分手，讓我還要痛苦。
我的媽媽啊，你果然最知道怎麽紮我的心啊。
“您說的沒錯，非非不再是您抱在懷裏的寶寶。您的兒子現在高大、帥氣，聰明、努力又善良，任誰來看他都是個陽光向上的好青年，而不是孟霖文那種衣冠禽獸。”
我心頭猛然一跳，看向喬安心，就見她果然轉過身，起身冷然看向十七。
“非非是我的兒子，跟我姓喬，是我一點一點含辛茹苦養大的他。我的兒子當然不會跟那個敗類有絲毫關系！”
十七道：“那為什麽他只是找了個同性戀人，您就要用面對仇人似的態度對待他？哦不，以您的性格，對待仇人也不會這樣往對方心上紮刀子吧？”
我不由一顫，望向喬安心，只見她也看向了我。
微微嘆口氣，喬安心帶上幾分無奈的笑容。“非非，你可以讓他出去嗎？媽媽想單獨和你說說話。”
室內又安靜了幾秒，我輕聲道：“好。”
聞言，王伯伯動身往外走，經過我身邊時拍了拍我肩，嘆口氣，走出了門。
身邊的十七則是沈默了幾秒，轉身看向我。“非非，你說過我不會輸。”
我微微點頭，松開他的手，等他走出去後，擡眼迎上走過來的喬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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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是上班中途，我抱著莘莘和每個人說了幾句話，十分鐘就過去了七八分鐘；又問清楚他們投宿的酒店位置，我差不多該回去上班了。
“媽，晚上一起吃餐飯吧。”臨走前，我對喬安心道。
喬安心抱過我懷裏的莘莘，欣然道：“好啊，就在我們住的酒店裏吃吧。今天一大早趕火車，到了這邊剛入住放下行李就來看你了，真有點累得不想動彈。”
“行，那我下了班過去。你們下午可以睡一覺，晚上吃完飯有精力就逛逛夜景。”我又似隨口加了一句，“噢，對了，我還會帶個人過去。”
莘莘從喬安心懷裏跳到地上，仰起臉好奇道：“哥，是誰啊？不會是個漂亮姐姐吧？哥哥，你該不會背著我偷偷有女朋友了吧？”
八歲的小家夥還沒開始長個子，小小巧巧一只，古靈精怪的很。
喬鵬程老婆是她幼兒園大班時的老師，據喬安心說，在全家都毫無所知時，是這小家夥第一個察覺到每天屁顛顛去接她的喬鵬程有問題，然後向舅媽打了小報告。
喬鵬程猥猥瑣瑣、暗戳戳追老婆的行動就此失敗，走上了全家幫著支招，最後抱得美人歸的圓滿大結局。
喬鵬程結婚時，還給這小家夥包了個大紅包。
這一下就讓小家夥迷戀上了幫人牽線搭橋的行當，比三姑六婆還熱切關心周遭適婚年齡段青年們的感情生活——我就是她重點關註對象。
以前遠從陽市跟我打電話來，十個有六個都是關心我的感情生活，最喜歡說的一句話就是：哥，我要給你做個大媒，你到時候一定要給我包個厚厚的紅包呀！
想到這，我啼笑皆非，捏了捏她的小辮子。“行了，別惦記你那大紅包了，沒影的事情。到晚上你就能見到人了。”
喬安心和王伯伯疑惑看過來，我朝他們道：“就是這幾年跟我一起合租房子的室友，想讓你們見見。”
“噢，那是應該，那是應該。”王伯伯恍然大悟，連連應聲，“你一個人在外面住了這麽多年，別人肯定也照顧了你不少，我和你媽都該感謝感謝他。”
我笑著點頭。“那是不少照顧。”
回診療室的路上，我給十七打了個電話。“今天晚上有任何事都給我空出來，你這醜媳婦要見公婆了。”
“啊？”電話那頭拔高了聲音。
“我媽還有王伯伯和妹妹們來了，晚上一起吃個飯。”我側身繞過一個擋路中間的人。
“他們來看你了？”電話裏的聲音立馬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熱情無比，“那我先定個好位置？定哪裏好？和平大飯店？雖然我覺得味道也就那樣，但是畢竟是老招牌，你媽當年在上海那些年出入的地方肯定都不差……”
我趕緊打斷他。“沒那麽隆重，一家人吃個飯而已，我媽說就在他們住的酒店裏吃。”我報了個地名。
“哎，就那裏啊。哪能不隆重？你不都說了醜媳婦要見公婆，我這不是想搶先留個好印象咯。”
我好笑道：“留好印象也沒用，你先做好挨罵的準備吧，誰要你把人家兒子拐跑了。我要繼續上班，不跟你說了。”
一下午，我依舊在忙忙碌碌和兢兢業業中度過，還做了兩場手術。
眼見著不到一個小時可以下班了，救護車又送來個肺大泡破裂需要緊急手術的，這屬於我的本專業，責無旁貸又是我進了手術室。
等處理好一切走出醫院，下班時間已經過了一個半小時，坐上十七來接我的車，便趕忙直奔喬安心他們下榻的酒店。
一推開包廂門，首先迎來的果然是小家夥的抱怨。
莘莘嘟著嘴跑過來一把抱住我。“哥——，你好慢啊！都八點多了，我快餓死了！”
我將她抱起。“不好意思啊，臨要下班又來了一個病人。哥哥剛才又挽救了一個人的生命噢。”
“哇，哥哥好厲害啊！那我不怪你了！但是我還是要吃好多好吃的，一定要有螃蟹！”最後一句話是貼在我耳邊小聲說的。
這小家夥從小貪涼，喜歡喝冷飲、吃冰棒，搞得小小年紀一身濕氣，去年還長了濕疹。王伯伯一直在給她調理身體，有些吃食必須要忌口，可憋了她一年了。
“這我可做不了主了，規矩是你爸定的，你磨你爸去吧。”我朝她搖搖頭，又抱著她轉向旁邊的十七，“來，介紹一下，莘莘，這是哥哥的室友十七叔叔。”
莘莘看著十七眨巴兩下眼。“十七叔叔好。”
後腰偷偷被擰了一把，羅某人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腦袋，一臉狼外婆似的和藹可親道：“乖，叫十七哥哥就行了。”
我輕嘖一聲，小聲道：“都奔四的人了，讓八歲小姑娘叫哥哥，要臉嗎？”
羅十七一臉恍若未聞，前腳哄完小姑娘，後腳徑直奔向出於禮貌站起身的小姑娘爸媽，一臉我都不忍直視的諂媚笑容。“哎，叔叔阿姨坐啊，都是自家人，沒必要這麽客氣。我叫羅翀，跟非非認識上十年了，都熟得不能再熟了，您兩位跟非非一樣叫我十七就行了。”
這貨跟伺候太後娘娘一樣小心扶著喬安心坐下，搞得我母上大人一臉懵逼加無所適從，往我這裏頻頻射來“兒子，這人真是你朋友嗎？”的驚愕目光。
然後他極其自然地一屁股坐到了喬安心旁邊，一臉讚嘆道：“阿姨真年輕漂亮啊！早就想見一見您了，看非非模樣就知道您肯定也是個大美女，但是沒想到您還這麽年輕，這見了誰相信您有個像非非這麽大的兒子啊！”
女人多大年紀都喜歡聽甜言蜜語，喬安心平時再是氣質如蘭，當下也被羅十七這貨誇成了一朵菊花，捂著嘴笑得停不下來。“哪有這麽誇張！都五十多的人了，過幾年都是奔六十的老太婆了。”
“哪有誇張，看您精神狀態頂多也就三十來歲，出去說是非非姐姐也大把有人相信。平時肯定是叔叔做了不少好東西給您吃吧？看把您保養得紅光滿面，頭發烏黑烏黑看不到一根白頭發，一看就知道叔叔平時沒少費心神，對您關懷備至啊！”
這一番話瞬間把旁邊楞神的王伯伯也誇成了一朵菊花，兩人都瞧著羅十七樂呵呵得不行，然後就“十七，你是做什麽的？”“十七，你怎麽認識的非非？”聊了起來。那“十七”叫得比我前幾年叫十七都叫得熱絡。
羅十七一邊回著兩人的話，一邊起身拿過茶壺給王伯伯面前空了的茶杯裏加了水，又問了喬安心是不是有點冷，要不要把空調調高點，——那叫個無微不至。
我抱著莘莘在目瞪口呆的年年旁邊坐下。“行了，把嘴巴閉上，然後把菜單拿來給哥哥我點菜吧。”
羅十七這貨現在正幹勁十足，拼命想表現自己，要是等他表現完我該餓死了。
年年張張嘴，伸手拿過菜單遞給我，看一眼旁邊聊得熱火朝天的三人，湊過來對我道：“哥，你這室友是幹什麽的啊？怎麽這麽能說啊？”
我一手攬著莘莘，一手翻菜單。
王伯伯家傳功夫是食療，我之前也跟著學了近一年，各種食物藥性背了不少，針對莘莘體質夏季要滋陰補陽，點了幾個菜，趕緊讓旁邊做壁畫的服務員出去下單了。
我才轉頭鄭重對年年和莘莘道：“記清楚，以後見到像十七叔叔這樣痞裏痞氣又對你們過分殷勤的人，一定要有多遠離多遠。”
保護妹妹遠離黃毛，一定要從小教育！
“啊？”兩張可愛的臉跟太陽花似的茫然看我。
我笑瞇瞇地往一人頭上摸了兩下。“乖，聽哥哥的話，每年過年有大紅包噢。”
“大紅包！”莘莘立刻兩眼發光，“哥哥，我記住了！”
年年微帶點緊張瞅了眼桌對面的三人。“那，那十七叔叔。”
真是個關心家人的好孩子啊。
我忍不住笑瞇瞇又摸了摸年年腦袋。“沒事，你十七叔叔不會禍害人了。”
因為你哥哥我已經舍身就義、以身飼虎了，想想我自己都覺得自己真是無比偉大啊！
菜上來後，桌對面三人談性依舊不減，只是話題不知不覺從十七身上到了他貴州老家又到了陽市，最後落到了我在陽市的家人，羅十七也從回答問題的人成了問問題的人。
“舅舅今年有五十多了，沒幾年要退休了吧？老師是不是可以提前幾年退休？”
“我們那裏老師可以提前到五十五內退，願意繼續教就返聘。非非他舅舅還有兩年就到年齡了。”
“那挺好啊！聽非非說舅舅常年教高三，那格外費心神，是該早點休息了，就算是人民教師也奉獻了幾十年了，該享受享受國家福利了。”
喬安心笑笑。“非非舅媽也是這樣說。”
敲門聲響，最後一道湯在我們都快吃完了時終於姍姍來遲被服務員送上桌，十七利落起身招呼每個人把碗給他。
這些年被羅十七這些小舉動照顧習慣了，我直接送上自己的碗，還順手把旁邊年年和莘莘的碗一一遞了過去。喬安心和王伯伯倒是說自己來，當然最終在羅十七的熱情下，到底卻不過他，滿是客氣地連連道謝。
羅十七打完湯，又安然坐下繼續聊道：“那外公還好吧？前兩年聽非非說外公體檢出了個心率不齊，對生活有影響嗎？”
“非非的……外公還挺好，心率不齊也是年紀大的老人自然的身體衰老，除了這也沒別的毛病，現在還在家幫鵬程帶孩子呢。”
“噢，非非是說了，他哥和嫂子生了對雙胞胎吧，快滿兩歲了？我有個侄子也差不多大，那正是磨人的時候了。外公還有精力幫忙，那看來身體確實還硬朗。非非平時最惦記外公身體，聽您這話我也放心了。”
我低頭喝湯，悄悄擡眼瞅一眼笑瞇瞇接話接得極其自然的羅十七，又瞅一眼表情微微有些不自然的喬安心。
兩三口把一小碗湯喝完，我抽張紙巾一抹嘴，提聲道：“差不多都吃完了吧？媽、王伯伯要不我們一起出去轉一轉看看夜景？你們前些年來看我時雖然見過了，年年和莘莘還沒見過呢，也讓她們看看跟白天不一樣的風景唄！”
在我旁邊位置上動來動去早坐得不耐煩的莘莘，連忙跳下地高舉小手響應。“我要看我要看！”
另一邊年年也將希望的目光投向對面。
我表面淡定，內心小人狂揮小旗子：幹得漂亮！不愧是哥哥的好妹妹啊！
(╥╯^╰╥)
感覺再下去就是修羅場了，還是先緩緩吧。
於是，不忍心兩個女兒的渴望落空，兩位好父母和我們走出了酒店，在熱辣辣的七月夜晚壓起了馬路。
旁邊是喧囂而過帶來一陣陣熱浪的車流，一道道車燈光影閃過，照過前面沿著人行道朝前走的喬安心。
只見她一身夏威夷風格掛脖長裙，長發披散在身後微微飄動，一只手被同款穿著的大女兒抱著兩人正湊近腦袋親昵說著什麽，另一只手被蹦蹦跳跳的小女兒牽著往前拉，卻沒有絲毫不耐煩，而是一直掛著輕輕淺淺的笑容。
十七突然感嘆道：“我突然明白孟霖文當年為什麽會看上你媽了。”
我默默點頭。
按照孟霖文想成為孟氏掌控者的野望，就算他想要一個容易掌控的妻子，但是絕對不能是一個拿不出手的妻子，而喬安心身上這種溫柔似水的氣質，正綜合了他所有需求。
只不過。
“你知道嗎，水至柔也至剛。”在夜色的掩飾下，我悄悄牽住十七的手，迎上他的雙眼，“十七，你不要急。”
十七沈默了片刻，看兩眼我，又看向前面的四人。“非非，我怎麽可能不急？我知道前面那個人，是我永遠比不過的。我羅翀前半輩子一直在賭，賭過命也賭過運，但是這次，非非，我賭不起。”
想到他禹禹獨行、摸爬滾打的前幾十年，我心頭陡然一酸，眼睛突然有點泛熱。
我喉頭微哽，捏緊手中粗糙指尖和指縫現如今依舊帶著老繭的手。“你是你，你不用和任何人比。你也再也不用賭，我提前宣告了你的勝利。”
那晚，在喬安心猶疑又欲言又止的目光中，我坐上了十七的車，和他回到了我和他兩個人的家。
之後幾天，喬安心一行一直在上海和周邊玩，我則繼續忙著上班，還值了個連著三天的大夜班。
這樣過了一個星期，我終於有了一天休息，也到了喬安心他們不得不回陽市的日子——後天就是年年中考成績出來的日子，校領導也知道年年估分很高，讓她一定要提前回家做準備，到時候學校和區教育局領導估計都要見她。
這天，喬安心安排在酒店休息一天，順便整理下行李，第二天早上出發便不用著急。
早上睡了個懶覺，下午我和十七便帶了些本地最負盛名的特產到酒店，準備讓他們帶回去給外公、舅舅、舅媽還有喬鵬程他的小家那裏分別送一些。
這五年期間，我統共回了陽市三次，也怪不好意思，只能通過送些東西來消解這份情感。
王伯伯接過我們帶來的東西，笑道：“你們還特意買這些幹什麽，我和你媽媽本來就買了不少。”
我笑道：“那是您和我媽的心意，這是我和十七的心意，哪能一樣啊？”
室內微微一靜，只有莘莘趴在床上看電視的嘻嘻哈哈聲。
“年年，你帶妹妹回隔壁你們房間去吧。”
在年年起身遲疑看來的目光中，我摸了摸她腦袋，對她微微一笑。“去吧。”
“啊，為什麽啊？我還沒跟哥哥說話呢！”莘莘滿是不滿跳下床，蹲下抱住我的腿耍賴不放。
“你啊，光看動畫片去了，哪裏惦記著跟我說話了？”我俯身拎起她推向年年，“行了，說了啊，要聽哥哥話才有什麽的？”
“唔——，好叭！”小家夥嘟著嘴不情不願答道。
“哢嚓”一聲關門聲後，室內又一時安靜了下來。
我和十七對視一眼，正準備張嘴，從剛才起就一直沈默背對著這邊，坐在床邊的喬安心突然道：“我不同意。”
王伯伯剛把我們帶來的東西放到行李旁邊，聞言，朝立在門廊邊的我和十七局促笑了笑，走過兩步拍了拍喬安心肩膀。“這，這，安心哪，要不，要不先跟非非聊兩句？”
“我不聊。我不同意。”淡淡的聲音道。
我的心，一瞬似紮上無數細如牛毛的針，微微泛著痛。
早預料過喬安心不會輕易同意，但是她一向溫柔的聲音第一次在面對我時這般冷硬，還是讓我不由有些難過和委屈。
那是我的媽媽啊，是從小就疼我至深，從不會說一句讓我難受的話的媽媽啊。
就算是那最難過的五年，她對我也是輕聲細語，也正是因為她這般對我，就算她不喜歡我穿我喜歡的衣服，就算她不喜歡我和男生相處太近，讓我除了付笑笑沒有第二個朋友，就算她說男孩子不可以哭哭啼啼，我難過時便再也沒在她面前哭過，就算……我還是忍受了五年這樣的生活，直到最後被外婆點破。
而有一天，這樣的媽媽竟然也會拿比陌生人還冷漠的態度對待我。
我只覺得自己的心臟，被那些針紮的滿是看不見的孔洞，而那些孔洞在緩緩瀝出鮮血。
現在是撥開了水面，讓下面的淤泥翻湧出來了嗎？
我心頭慘然，不知為何，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難道我兩輩子要走向同一個結局嗎？
突然，一只溫暖的手附上我的肩膀，將我攬住，穩住我幾乎搖搖欲墜的身形。
“阿姨，可以問問為什麽嗎？”一個沈穩的聲音宛如挽救溺水的人，將我從腦海中無限崩墜的洪流裏拽出。
我看向旁邊，是十七直視喬安心背影的側臉，他剛毅的眉骨下銳利的眼睛如同刺破幽暗蒼穹的利劍。
“不為什麽。”喬安心的聲音依舊冷似冰、硬似鐵，“非非，你已經長大了，不再是我抱在懷裏的寶寶了，我知道我管不了你。但是，我的態度就是我不會同意。也許，你現在也不會在意我的想法了吧。”
我心頭一寒。
喬安心這番話比她歇斯底裏強硬要求我和十七分手，讓我還要痛苦。
我的媽媽啊，你果然最知道怎麽紮我的心啊。
“您說的沒錯，非非不再是您抱在懷裏的寶寶。您的兒子現在高大、帥氣，聰明、努力又善良，任誰來看他都是個陽光向上的好青年，而不是孟霖文那種衣冠禽獸。”
我心頭猛然一跳，看向喬安心，就見她果然轉過身，起身冷然看向十七。
“非非是我的兒子，跟我姓喬，是我一點一點含辛茹苦養大的他。我的兒子當然不會跟那個敗類有絲毫關系！”
十七道：“那為什麽他只是找了個同性戀人，您就要用面對仇人似的態度對待他？哦不，以您的性格，對待仇人也不會這樣往對方心上紮刀子吧？”
我不由一顫，望向喬安心，只見她也看向了我。
微微嘆口氣，喬安心帶上幾分無奈的笑容。“非非，你可以讓他出去嗎？媽媽想單獨和你說說話。”
室內又安靜了幾秒，我輕聲道：“好。”
聞言，王伯伯動身往外走，經過我身邊時拍了拍我肩，嘆口氣，走出了門。
身邊的十七則是沈默了幾秒，轉身看向我。“非非，你說過我不會輸。”
我微微點頭，松開他的手，等他走出去後，擡眼迎上走過來的喬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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