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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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之後,天氣回暖,萬物葳蕤,時間一圈一圈仿佛轉得也更快。

一個不經意間,二月、三月、四月相繼不見了蹤影,日歷被撕到了五月。

我拿筆在五月十六日上畫了一個狗頭。“倒計時還有十天。”

剛在外面露臺上打完拳,羅十七赤裸的遒勁上身布滿了汗珠,蹭過來在我臉上響亮“啵”了一口,“怎麽,寶,在算回婆家的日子?”

我嫌棄皺眉,將熱氣騰騰的羅十七推搡開,拿起旁邊桌上放的毛巾扔他身上。“我在算還有多久能見到我們兒子。”

羅十七接住毛巾胡亂擦了擦胸前的汗,又遞向我,隨之飛來一個小眼神。“咱兒子在山上過得可快活了,那天不是把大龍發的視頻給你看了。”

雖然看了無數遍,甚至上手摸了無數遍,但是我還是難以克制內心對羅十七美好□□的感嘆。

我一邊幫他擦背後順著肌肉紋理簌簌往下滑的水珠,一邊忍不住偷偷想:雖然吧,羅十七長相真不是我的菜,但是就沖這身材,勉強忍一忍吧!

“視頻是視頻,又不能上手摸。”

花花油光水滑的毛毛可是我以前下班後,解壓的心頭寶。

只不過人終究不能自私自利只想自己,接連好幾個月次次回家看到花花孤零零趴在窩裏的乖巧模樣後,我最終狠下心來,在十七的建議下,把花花送回他老家跟老叔公作伴了。

而在看到視頻裏的花花在青翠盎然的山林裏奔跑的快樂模樣後,事實證明,我的決定做的無比正確。

旁邊羅十七又突然犯賤了,轉身將我一抱,賊兮兮笑道:“來來來,我給你摸給你摸。我這身皮子不比花花養得差吧?”

我一時又好氣又好笑,在他腰上擰了一把。“太硬了,硌手,沒花花軟綿,差評。”

“哎喲,又謀殺親夫啊!”懷裏人頓時跟條蛇一樣扭了起來,“不行不行,我受傷了要治病。醫生,我要單人VIP照顧,快點,否則投訴你們了啊!”

我擡手捏住他又要親上來的嘴,俯身嘬了一口,把他屁股一拍讓他滾蛋。“行了行了,別發騷了。我等下還要陪老師去釣魚,沒空給你治病。”

兩根鋼鐵似的胳膊不罷休地纏上我脖子。“唉,你老師每次又沒收獲,枯坐一天不是浪費好不容易一天假期?還不如把你給我,我們一天能玩多少花樣啊!”

我默默掰開他胳膊.“……”

雖然我也不想跟老何枯坐一天,但是我也不好奇你想玩多少花樣,因為那對我脆弱的腰肯定是個艱巨的挑戰。

五月的天光很明媚,又不太熱,正是釣魚佬喜歡的好日子。

我打著哈欠給老何魚鉤上掛上一條扭來扭去的蟲,等他興致勃勃將魚鉤甩入水中,才坐回傘下另一把椅子上。

“今天這不到一個小時開門紅,兆頭不錯啊!小寶,等著師傅給你釣頭大的,帶回去煨湯啊!噢,對了,剛才那條你幫我拍了發朋友圈沒有啊?”

我揚了揚手上老何的手機。“剛發了,喏,陳老師剛點讚,然後留言問是不是P圖了。”

老何看似閑適的將魚竿固定好後,翹著腿無比放松,實則兩眼緊盯著水面不放過一點蛛絲馬跡,聞言,氣急暴躁道:“這個老陳,明明是嫉妒我找到了好釣點!我這魚就這個頭,還用得著P啊!哼,促掐鬼(小氣鬼)!”

我附和著點頭。

嗯,這個頭是不錯,放大個一千倍可以跟鯊魚比一比了。

老何又追憶了前幾次他怎麽狠狠打敗陳老師,實際上是倆老空軍菜雞互啄後,突然偏頭問道:“你攢了兩年的年假,準備今年一齊都用了?聽老陳說是準備去貴州?你家十七的老家?”

我微瞇起眼看波光粼粼的湖面,點頭道:“嗯,聽十七說這個時間去挺好,風景和氣候都很舒服。”

老何笑道:“行,你們年輕人就是應該多走走看看,別學我們這些老家夥,整天窩著不動,這身體啊,遲早要僵化了。”

我無語看向頭發油亮油亮的老何。“老師,你才四十出頭,別說得像七老八十一樣。而且就你這頭發讓崔繁生和師兄都要嫉妒死了,你這身體還僵化,他倆就直接埋土裏算了。”

別說,老何這些年除了去醫院上班,就是釣魚和慢跑,不結婚不生孩子,小日子別說多愜意。

以前和老何聊天時談到這問題,他也很坦誠地說過:他本人是不婚主義者,年輕時談過幾場戀愛,每次提前跟女方說清楚,最後都是熱戀幾年後和平分手。

對此,老何覺得挺好,他覺得每次都沒遺憾,只不過是他不想走入另一段關系而已,能享受過愛情的美好就很值得了。

問為什麽?

老何風輕雲淡道:“想什麽呢,什麽情傷八傷的?你老師我從小天縱英才、家庭美滿,寫作文最怕碰到的題目就是‘挫折磨難造就成功’,因為我沒見過那些玩意根本無從寫起。遙想當年三十三歲就升副主任,院長都要把我供起來,誰敢給我挫折磨難?不立馬撂挑子走人我就跟他姓了!不過,想來大概就是因為這個吧,哎,人生太順利了,讓老天都羨慕,就沒給你老師我造另一個竅。所以,我就是單純不想結婚。”

當時聽著老何說完全部話的我:“……”

不愧是本天才的老師啊,竟然比我還囂張!

所以,老何這些年日子是越過越滋潤,越活越年輕了。

上次還把何雅特意帶去醫院顯擺,剛能翻身的小囡囡給當作小烏龜給戳著翻來翻去逗哭了,氣得何雅從醫院三樓胸外科一路追殺到了五樓神經科,兄妹倆加起來都八十多了,硬是上演了一場世紀大戰,讓我當天便在醫院群裏收到通報,覆蓋了整個手機屏幕的內容大體概括為“嚴禁醫護人員在院區嬉笑打鬧,破壞醫院形象”。

老何擺了擺手。“我現在可不敢說你師兄壞話,你小雅姐現在可是護夫狂魔。我這妹妹啊,唉——,我還真擔心這以後年紀大了,她要把我餓死來報仇呢!你說養妹妹有什麽用?想當年,我那些獎學金還不都餵她肚子裏去了,哼!哼哼!”

我看了眼嘴裏說著氣哄哄,實際眉開眼笑的老何,回想起何雅姐那年結婚時,臺上苦盡甘來激動得哭得稀裏嘩啦的師兄,以及說是結婚祝福實則暗藏恐嚇的老何。

老何又問了兩句我們去貴州的行程安排。

我回道:“沒安排,主要就在他老家山裏住著,再看附近哪裏有意思就去轉轉吧。”

“那也行,那裏好山好水的,單住著就挺舒服,只要不下冰雹就行了。”

我黑線看他。“老師,你就不能說兩句吉利話嗎?誰好人五月咒別人下冰雹?”

老何滿眼無辜偏頭看我。“那不是前年新聞裏說的,五月下了好幾天冰雹。我老人家給你未雨綢繆,你還怪老師我了?”

我:“……你就嫉妒我出去玩,是吧?”

老何擺了擺手。“沒有,你想多了,我釣魚不知道多快樂,才不想像你們跟猴子一樣滿山跑,哼!”

我:“……”

沒有最後那一聲“哼”,我還相信你一點。

又聊了幾句,老何突然問道:“哎,小寶啊,你說你這都要回婆家了,是不是該帶十七去你家看看了啊?”

我沒好氣斜睨一眼老何。“老師,你怎麽和十七說一樣的話!我都聲明了我是老公,所以是回十七的娘家。”

老何繼續渾不在意地擺了擺手。“你倆自家關起門的事情別跟老夫我說,我就說你都去了人家家裏,那什麽時候帶他去見你爸媽?你倆雖說領不了證,但是辦個酒也可以啊,好歹有個儀式感。我這裏大紅包跟你準備好幾年了,硬是還沒等到你倆的動靜,這再放下去都要貶值了。”

“我……”我噎住了,“……我還在想。”

老何瞟一眼遠處的魚漂。“這有什麽好想的?你跟人家滾床單時,有想過?”

我:“……不好意思,我還真想過,思考了兩年多。”

“……”

老何也是被我給弄沈默了,過了半分鐘,才語氣深沈道:“老師我啊,當年看你長了張漂亮臉蛋,就想著第二個徒弟總該不會是個傻蛋,多少會有我幾分聰明吧。唉——,沒想到又看走了眼。”

我:“……老何,你要不直接罵我蠢,別陰陽怪氣。”

老何繼續嘆氣。“唉——,你說呢,有便宜都不先占,還要想兩年,不是蠢是什麽?”

我和老何你來我往一陣後,我輕嘆口氣,總算把心裏憋著的話說了出來。“老師……其實我心裏很害怕。”

“害怕?怕什麽?怕你爸媽不同意?我看你媽那麽疼你,這麽大個人了,還滿口‘寶寶’的,就算一開始難以接受,最後還是會如你的願吧?”

我搖了搖頭。“我大概怕的是最後會鬧得面目全非吧。就像以前的疼愛和寵溺都是鏡花水月,你撥開了水面,才能看清下面藏著的淤泥。”

就像這風景,太陽下蒼翠的山峰上,山花有多麽燦爛熱烈,暴雨之後就會變得多麽殘破醜陋。

我歪頭問旁邊開車的十七。“你們這裏天氣都是這樣的?轉個山頭就變了?”

這次,我有十五天的休假,本來就是度假的心思,沒想過趕路,和十七一路從上海開車出來,一天斷斷續續大概開七八個小時,路上碰上想玩的地方就下車逛逛,晚上直接把車停服務區睡車裏,這天氣不冷不熱,就算晚上降溫搭個薄毯便很舒服了。

這樣慢慢一路開一路停,直到第三天下午才進了貴州地界,立馬讓我感受到了山裏氣候的多變。

車外的大雨說瓢潑都是小氣了,天空直接像撕了個口子,死命得往下灌水,車前雨刮器兩邊劃拉得飛快,咕嚕嚕的水流還是像水簾一樣讓玻璃顯得有些看不清。

羅十七大概習慣了。“別說轉個山頭了,有時候同一座山裏,前一秒晴空萬裏,後一秒大雨傾盆都見得多了,所以我們這裏山多水好,風景美啊。”

我看著車窗外被雨淋過後,顏色由翠綠變得猶如山水畫般黝黑的山色,點了點頭。“是挺有一番風味,就是這天氣不好出門啊。”

羅十七笑道:“沒事,別擔心,我們那地就在邊邊,再開不到一個小時就到了,那時候雨早停了。”

羅十七果然沒說錯,等車沿著彎彎曲曲的公路七拐八繞後,沒多久,我們到了一個村子,村子看著占地不小,跨了兩三個山頭間的窪地,但是房屋和房屋相隔挺遠,錯錯落落,有的在山上,有的在平地上,還有的在水邊,等車在經過幾條兩輛車並行的大道後,又開過不知道多少條差不多剛夠羅十七車寬度開過的路,最終停在了一個小院門口。

我推開車門,外面雨早停了,只有屋檐上滴落的雨滴聲,“滴答滴答”,和我腳踏在水窪裏的“啪嘰”聲。

我細細打量大概到我肩膀高的院墻裏的房屋,和我們剛才經過時看到的幾處倚著小池塘或小河而建的吊腳樓不一樣,這幢兩層小樓是踏踏實實建在地上的,褐色的木板和黑色的瓦頂襯托出它的古樸和滄桑,剝啄的漆面也顯示出它年歲的痕跡。

“這房子真好看。”我目光掃過院子裏的地面,大概是用從山裏采的大石塊拼成的,被雨洗刷過後看起來無比幹凈清亮,旁邊沿著院墻長著一叢叢半人高的野花,掛著水滴一支支隨著微風輕搖。

“你這院子跟我以前看的散文裏寫的一樣。”我突然心情就跟頭頂的天光一樣明媚了起來。

羅十七從另一邊下車,走到我旁邊的木門邊,輕輕一推就打開了。“是好看,就是以前小時候老漏雨,我爺爺年紀大了爬不上去,還是前些年我回來一點一點補好的。來,跟我進去看看。”

羅十七牽起我走進院子,走到屋前,又是一拉門就開了。

我驚訝道:“你都不鎖門?”

羅十七揚眉朝我笑道:“誰敢偷我這個財神爺?而且,我長期回來不了,虎子媽隔三差五要來幫我看看打掃一下,要不我偶爾回來,這屋裏還能住人?”

這倒是,我隨著他在屋裏走,這就是個很簡單的木屋,地上鋪的最樸實的石板,不大,大概一層四五十個平方,分作了廳,竈房和一間臥室,都是很普通的農村樣式,但是打掃得確實很幹凈,可以說是窗明幾凈。

羅十七又拉著我往竈房後面走。“來,我們上樓看看。”

我跟他一起上樓後,發現二樓中間也做了個小廳,然後就是一左一右兩間房,但是木料和裝飾明顯比一樓要年輕明亮。

“我爺爺奶奶年紀都很大,腿腳不怎麽好,以前住一樓。二樓是我爸跟我媽結婚那年翻新了的,右邊是他們的,左邊準備留著我出生後給我住的。”

我突然看到小廳左右兩邊墻上分別掛著一副畫,松開羅十七手走進看才發現竟然是兩幅刺繡,一幅繡著紫白紅相間的魚形紋案,一幅則是繡著一只粉藍相間的大蝴蝶。

羅十七走過來道:“這是我媽繡的。不知道她怎麽會的苗繡,魚的這副是結婚前繡的,大概是夫妻魚水相合的意思;蝴蝶這副是我出生前繡的,寓意子孫滿堂吧。”

不知怎麽,大概因為身處這幢房子裏,我腦海裏浮現出一個場景:一個女人就坐在這小廳前的窗下的小椅子上,一針一針刺下又穿上,彩色的絲線在她靈活的指尖逐漸變成圖案。不,這不僅僅是圖案,也是她對未來生活的美好期盼。

但是,現在,從窗戶裏照進的陽光裏,這幢小樓除了我和十七,空無一人。

我突然無比清晰地明白了一個事實:羅翀是真的沒有親人了,從八歲以後,這幢房子裏一直只有他一個人。

我的心一陣發緊的抽痛,忍不住俯身將十七猛地抱入懷裏。

“對不起,十七,對不起。”

在我心裏的羅十七一直都那麽強大,我從來不會想象他的受傷、他的難過,就像我知道他身上有些傷疤,代表著他曾經的一些故事,但是我從來只是聽故事,卻沒想過那一刻受傷流血的他是否會痛?

這一刻,我突然想到,這世上今後,如果我都不心疼羅十七,還有誰會真真切切替他擔心,替他難過呢?

我怎麽能輕描淡寫、理所當然地說出“我們暫時分手”這種話去傷他的心呢?

我實在是太不應該了啊!

“寶……寶……,怎麽了?怎麽哭了呢?乖,別哭了別哭了啊!”

“……十七,對不起,我不該,我不該那樣跟你說,讓你傷心。”我不想擡頭讓十七看到我現在狼狽的模樣,把臉埋在他肩上,抽抽噎噎道。

這股情感來得太突兀太洶湧,我完全克制不住自己傾瀉而出的心疼和難受,而眼淚的流出似乎讓我心頭緊縮的疼痛能舒緩幾分,所以我哭了個爽快。

就是……

好像有點丟人啊。

不對,是相當丟人!

所以等到羅虎媽大老遠跑來,“蹬蹬蹬”上樓來,目瞪口呆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我:“……”

老子英明神武的形象啊!

這次真是丟人丟到老家了!還是羅十七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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