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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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喲喲,兒子,這些年不見,越長越帥了啊!”

一只魔爪直奔我臉,我趕忙攔住。

“李阿姨,您這樣似乎不大好吧?”我瞥了眼一旁沙發上同步埋頭喝茶的父女倆,朝緊貼我坐的李苗苗眼神示意。

但這女人果然從不知道什麽叫客氣,倒在我身上笑得花枝亂顫。“哎喲,叫什麽李阿姨,多見外的咯!你當年還沒出生,我跟你媽媽就約定好了,這幹媽為娘努(老娘我)幫儂當定哩!都是幹媽啦,就覅(不要)客客氣氣哩!”

已五十出頭的李苗苗,除了更添幾分成熟女人的風韻,似乎沒有什麽區別,依舊畫著令人咋舌的濃妝,掛著燦爛而肆意的笑容。

我五歲那年過年,李苗苗一回家果然被父母壓著相了親,卻沒想到竟然邂逅了真愛,於是義無反顧自己挖坑跳入了“婚姻的墳墓”。

緊接著第二年因為她先生的工作需要,離開了生活近三十年的故土,開始四處安家,二十多年間連過年都很少回上海。

這導致我和她最近一次見面要追溯到九年前,那時我還在讀書,春節回家過年,碰巧她們一家三口也從深圳去陽市拜年。

那時,坐在對面的女孩差不過十二三歲吧。

真的是歲月如梭啊。

我內心不由感嘆:我竟然也到了感慨時間過得快的年紀了?

“兒子,盯著我家糖糖看幹嗎?是不是覺得糖糖跟幹媽我一樣長得美麗動人?有沒有覺得心動啊?”李苗苗拱了拱我,朝我一陣擠眉弄眼。

這女人真的是顛婆本質死性不改。

對面女孩在燈光下臉色通紅,尷尬低頭恨不得立馬找條縫鉆進去。

我一把將李苗苗推開,朝她笑了笑。“別理你媽媽胡言亂語。我是想到我家年年了,小女孩長大得真快。我去年過年回去見到年年,見她竄高了好多,都到我胸口了。”

女孩似乎松了口氣,靦腆笑了下,道:“那年年長得好高了啊。啊,無非哥哥,年年今年六月是不是該中考了?”

我點點頭。“是啊,聽我媽說因為這,這一年莘莘都乖了不少,沒在學校總惹事了。我媽和王伯伯上個學期一個人也就分別去了學校三四次。”

“哈哈哈……”

不再看笑得合不攏嘴的母女倆,我轉身和劉叔叔寒暄道:“叔叔這次調回來,以後就安穩下來了吧?”

對面沙發上心寬體胖的劉叔叔捧著茶杯,樂呵呵道:“是啊,到了我這年紀,再過幾年可以走公司程序提前退休了,不想折騰了!還是早點回來養老好,免得你阿姨和糖糖跟著我到處顛簸。這些年也是辛苦她們娘倆了,跟著我背井離鄉,四處輾轉。”

我點頭附和。“那是挺好。”

是啊,落葉歸根、家庭美滿,是國人永遠的情懷。

剛二十歲時,我滿心只有學業和工作,尚且還不懂;而一眨眼,隨著父母日漸老去,遠在異鄉的我竟然也能懂得了。

李苗苗已經五十,和她同歲的喬安心又何嘗不是?

自從來到上海,隔幾天和喬安心視頻通話已經成了我的生活日常,想起兩年前第一次不經意間發現她發絲裏埋藏了幾縷銀色——那一瞬間的驚魂動魄至今還留在心底——曾經年幼時我深愛把臉埋藏進去的香香軟軟的長發,竟然也染上了歲月的痕跡。

還有外公,雖然每年體檢身體都康健,還能跑能跳,但是今年也要七十五了。以現如今醫療的發達程度來看,八九十的老人不在少數,然而作為急診科的醫生,人生的世事無常就是我的日常。

我真的害怕在我不在的某一天發生什麽意外,讓我永遠無法彌補這十幾年來遠離家鄉和親人的遺憾。

從十四歲到現在,已經是又一個十四年了啊……

“無非你呢?畢業後你一直在上海,現在的工作也難得穩定,再熬幾年資歷,可以升副高了吧?這麽年輕的副高,真的是比金子還珍貴,你們醫院肯定相當看重你。那你今後是準備幹脆定居下來,還是過幾年還是要回陽市?”

我拉回飄忽的思緒,沈吟片刻道:“我還在考慮。”

劉叔叔點頭嘆息:“你也是難辦。留在這裏對你發展肯定更好,但是,你爸媽現在年紀慢慢大了,兩個妹妹又還小,要是有個什麽急事,你做兒子的離這麽遠也難顧及。”

我不知道該怎麽回應,只淡淡笑了笑。

讓我猶豫不決的天平另一頭,從來不是自己的發展。在學業和事業上我一向自負,無論在哪,我這塊金子一定會是人群的焦點。

“哎,兒子,你今天真不留下來吃飯?”旁邊,李苗苗突然插話。

“嗯,李阿姨,我等下還有事,就不一起吃飯了,改天有空再來勞煩你們吧。今天主要來給你們拜個年。”我也不想繼續聊下去,聊來聊去話題都不是我想聽的,於是順勢起身道,“我現在就走吧,免得等下時間緊張。”

“行吧行吧,你們年輕人有事,我們也不攔著你。”李苗苗跟著起身道,“那老劉,我去送送非非啊。”

我連忙想攔她。“李阿姨,不用了,我自己……”

“哎呀,難得見一面,讓幹媽送送你怎麽啦!走走走,幹兒子,幹媽跟你親近親近。”李苗苗大手一揮將我右邊胳膊死死箍住。

我:“……”

這女人蠻不講理的樣子真是一點沒變!

僵笑著臉和李苗苗一起站在電梯裏,朝外面的父女倆揮手告別。

“啪”地一下,電梯門合上,鋥亮的金屬門如鏡子般照著我和李苗苗。

電梯裏安靜下來,我正想著怎麽打發這時不時發癲的女人——實在是早在二十多年前,我就對這女人有了心理陰影。

卻沒想到還是晚了一步,她先發制人開口道:“兒子,你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對這類話題我沒有絲毫意外,淡定搖頭。“沒有。”

“那就是交男朋友了?”

對這女人的胡攪蠻纏我依舊沒有絲毫意外,繼續淡定搖頭。“也沒有。”

卻沒想,金屬門映照著女人朝我笑得意味深長。“其實交了好幾年了吧?”

我心頭微跳。

這女人雖然癲,但並不傻,再加上她是本地人,雖然這些年回來的少……不會真無意間讓她發現了什麽吧?

“哎——喲,緊張啥啦,伐要忒認真哦!幹媽只是瞎猜猜嘛!就你小時候黏糊家裏人的勁,一畢業不回去才奇怪啦,是不是被人勾住啦,舍不得回去啦?跟幹媽講講嘛,幹媽很好奇的啦!”

“叮”的一聲電梯聲響,門從兩邊打開,露出敞亮的一樓大廳。

我跨出電梯,不想搭理身後人。“李阿姨,你就送到這裏吧,我趕時間先走了。”

身後的女人卻不死心,繼續滿不在乎道:“哎喲,慌什麽啊,兒子,多聊兩句嘛!還不是你媽媽在陽市急你現在都沒交女朋友,拜托我這個幹媽給你掌掌眼,介紹幾個女孩子。你要是真談了,我不就可以直接告訴你媽媽讓她不用著急了,無論男的、女的,兒媳婦算是有著落了……”

我大腦瞬間一片空白,猛地轉身,一把將跟出電梯的人推到旁邊墻上,一字一字道:“李苗苗,你好好過你自己的安生日子,不要多事打擾別人家的清凈行不行?”

“你……”

“我媽現在很幸福,你要是真把她當朋友,就管好自己的嘴不要說些不該說的話。”

她似乎被嚇了一跳,臉上僵著笑。“有……有那麽嚴重嗎?安心一向疼你……”

我輕籲口氣,強壓住心底暴起的煩躁,松開壓住李苗苗的手,退後一步淡淡道:“李阿姨,你很幸運,第一次就遇上了對的人。所以你根本不懂,當一個人第一次品嘗到愛情的美好,卻遇到錯誤的人,她會痛苦到三觀破裂,懷疑整個世界。而我媽媽更不幸的是,她經過五年的修養,終於傷口愈合了,鼓起勇氣第二次想相信一個人,卻再一次被人欺騙。”

李苗苗猛地抓住我的手。“什……什麽再一次?”

我簡單幾句跟她講了那個“姓羅的”的事情。

李苗苗面色陡然一變,之前漫不經心的笑容不翼而飛:“我……我都不知道這事。怎麽會?怎麽會這樣?安心為什麽從來沒告訴過我?”

為什麽?

大概因為喬安心永遠是這麽會為別人著想,只把傷心和痛苦留給自己的人。

我回道:“你那時應該剛懷了糖糖吧。我記得你那段時間基本天天都要跟我媽打電話說你不舒服,吃不下睡不著,還每天吐。我媽怎麽可能告訴你。”

“我……”李苗苗表情微楞,接著蒼白著面色點頭道,“是啊,是啊——,安心怎麽可能告訴我。”

我看著抓住我手臂微微顫抖的手。“所以李阿姨,你能明白了嗎?我媽能有現在的幸福很不容易,我不希望有什麽人去再次打破這些。”

冬季的雨總下得這麽不期然,天空陰沈沈一整天沒下雨,在我剛踏出樓棟,雲層突然像漏水的天花板,淅淅瀝瀝漏下來一些水滴。

沐著雨滴往小區外走,還沒走到大門口,我就看到了那個舉著傘站在大門外的人。

“你車裏帶了傘?”從崗亭旁的匝道出去,走到傘下,我順手攬住羅十七,又接過傘,被擋住的視野總算正常。

這把傘有點小,兩人緊擁著才能遮住大半,至於衣擺會不會被打濕就管不了了。

“我剛在車裏看到下雨了,想起上次幺兒好像掉了把傘在我車上,找了找還真在後面找到了。本來想進去接你,但是那警衛死活不答應。哎,剛才忘了問是哪個物業來著,以後咱倆要是買房子,要不要買他家的?這物業真不錯。”

雨有漸大的趨勢,我將他又往懷裏緊了緊,心不在焉回道:“你難道準備在這裏買房?想的真遠。”

“這怎麽想得遠了?你難道想我倆就這樣租房租一輩子?”

羅翀車就停對面路邊,沒兩步到了。

“哐哐”兩聲,我倆上車,車緩緩向前駛去,然後逐漸開始加速。

雨打在車頂的聲音變大,襯著車內一陣安靜。

我倚著車窗看窗外灰蒙蒙的天和空蕩蕩的街道。

今天是大年初二,大城市一到過年期間雖然游客會增加,但是務工人員返鄉還是會讓整個城市空曠不少,再加上又是個陰雨天,街上沒一點過年的熱鬧氣氛。

“你那阿姨說什麽了,你臉色這麽冷?”

我恍然偏頭對上羅翀一閃而過瞟來的目光。“沒什麽。”

“沒什麽你會是這臉色?”

我揉了揉額角,感覺可能是因為昨天守夜班守的,現在頭有點隱隱作痛。“昨天一晚沒睡,還做了個急診手術,累的。我先瞇一下,等下到虎子那裏,你再叫我吧。”

羅虎定的酒店離李苗苗家不算遠,開車大概二十來分鐘。

我沒瞇一會兒,就被羅翀拍醒了。

我揉著眼剛坐正,就被他塞了個東西在手裏。

“有什麽我現在不跟你扯,我們晚上回家慢慢說。”他在我耳邊道,然後率先拉開車門下了車,迎面就是羅虎傻不楞登的笑臉。

我低頭看了眼手裏的東西,輕嘆口氣:這家夥嗅覺也太靈敏了,晚上回去難得善了。

剛下車,一陣冷風吹來,也帶來了羅虎撲面而來的傻笑。

“哎喲哎喲,瞧瞧是誰來了!是我們大忙人喬大醫生來了啊!紅包呢,紅包呢?給我看看,你給我兒子準備了多大的紅包!”

我直接將手裏東西拍他懷裏。“紅包沒有,倆風火輪要不要?”

他打開荷包一看,驚詫看我。“還真倆風火輪啊!喬醫生這麽大手筆?你們醫院一個月給你多少工資啊?當醫生這麽賺錢的嗎?”

我斜他一眼。“你要不要,不要我收回了。你哥都沒查我工資,輪得到你?”

羅虎瞬間笑得眼睛瞇成縫。

這家夥自從兩年前結了婚,和喬鵬程一樣都開始發福了,以前雖然長得像熊,但是是滿身腱子肉的熊,現在就是頭滿身橫肉的狗熊了。

他直接將倆金燦燦、沈甸甸的手鐲從荷包裏掏出來,套上身後女人抱來的大胖小子手腕上。

我已經讓羅翀盡量買大號點的,但是這肉乎乎的胳膊還是把手鐲塞得滿滿當當。

抱著小孩的女人明顯有些吃力,羅虎樂呵將兒子接了過去,女人才喘了口氣,朝我笑道:“喬醫生,多謝你來參加峰峰的周歲禮咯!聽十七哥說你昨天還守了夜班,害你連覺都沒睡,真的是不好意思!”

女人話音裏帶著濃濃的口音,但是笑容敞亮。

我雖然只見了她兩三面,但是不得不承認羅虎媽很了解自己兒子,給他找的這個老家女孩,確實是適合和他過日子的性格。

我微微笑了笑。“沒事,虎子不比其他人,你們的事情,我肯定是要來。我們快進去吧,免得讓孩子在外面吹冷風不好。”

“哎對對對,咋站大門口說話,快進去快進去!”

大年初二,正撞年裏辦各種喜事的也不少,酒店大堂裏人聲鼎沸。

剛左轉進了羅虎包的大廳,又一個人影大老遠迎了過來。

“喬醫生!”

快步走來的年輕人拔高了身形,整個人俊挺拔秀而又朝氣滿滿,不再有五年前的膽小瑟縮,而是一個未來光明、前途大好的青年。

羅虎夫妻忙著招呼滿廳客人,匆匆跟我說了兩聲便離開了。

我拍了拍羅敏——也就是羅小幺的肩膀。這小子這幾年長高了不少,剛來搬家裏時才到我肩膀,現在都快能跟我平視了。“實習感覺怎麽樣?”

羅敏穿了身灰白斜紋的西服,撓著腦袋的動作還有點傻楞楞。“還挺好,我聽您的這幾年課餘一直找機會去一些事務所兼職,我老板一看我履歷,就誇讚了我好幾句。這段時間大案、小案都願意讓我跟。就……就是有些人眼紅,背後說話不好聽。”

我跟著他慢慢朝大廳內走,嘴裏安撫道:“又沒當你面說,怕什麽?不遭人妒是庸才。你今年要畢業了,以後這種事只會越來越多。你別以為以後進了你十七叔的公司就沒這事了,就算你們是老鄉,該嫉妒的照樣嫉妒。也許正因為你們都是來自同一個地方,他們更會想憑什麽他要累死累活搬貨、熬夜開車,而你卻能輕輕松松讀大學呢。”

到底一個屋檐下住了將近兩年,對這養了兩年的小孩,我還是願意多說兩句,更何況這小孩一向聽教,對於聰明人,我一向也多點耐心。

羅敏點點頭。“喬醫生,我明白了。噢,對了,剛才十七叔去裏面麻牌了,您,您呢?”

他小心看我兩眼。“您是剛早上下了夜班吧?”

我揉了揉額角,吵吵嚷嚷的大廳的確讓我本就作痛的腦袋更是漲得難受。“嗯,還得一會兒開席吧?你找個安靜地方讓我休息一下吧。”

大城市居不易,這幾年勝子、大龍陸陸續續都回老家了,很多瑣事都變成了羅敏來操辦。羅虎兒子酒席也是羅敏安排的,對這場地,他比羅虎還熟,找了個旁邊空著沒被人包的小廳裏的一間包房,讓我歪在沙發上休息,他轉身又去忙了。

關了燈的包房,在紗質窗簾透入的灰色下,使得整個房間一片昏沈沈。

我也在這種氛圍下,慢慢睡了過去。

再次清醒過來,室內依舊一片昏沈沈,不知道過了多久,但是枕著的腿,輕柔按壓在額角的手指,還有縈繞在鼻息間的熟悉清冽氣息,都讓我不禁想再次沈淪,閉眼睡去。

“不生氣了?”我開口道,才發現自己還帶著濃濃的睡意。

“我什麽時候生氣了?”按在額角的手挪到頭頂繼續按壓。

我一手擋住。“哎——,不要破壞我發型,等下還要出去吃酒。”

“屁的發型!今天是虎子兒子的周歲酒,你打扮得漂漂亮亮是嫌我一個不夠,想再勾引幾個?”

我:“……你胡說八道什麽,有你一個就夠我頭疼了。”

“所以你這是準備換個讓你不頭疼的?”

我:“……羅十七,你是大姨媽來了?”這陰晴不定的跟更年期大媽有得比了。

兩只手狠狠在我腦袋上一按,然後抱起丟沙發上,昏暗室內人影起身準備走。“老子就不該來管你。”

我心中陡然一慌,連忙起身,一把拉住他,但還沒等我開口,人影又猛然間轉身向我襲來。

沒開燈的混沌室內,窗戶上隱約還有劈裏啪啦的雨聲,襯著室內沈悶的喘息聲更加清晰。

一陣唇舌的深入糾纏,猶如身旁人和我靈魂上的羈絆。

不知過了多久,羅翀擁著我,在我耳旁沈沈道:“喬無非,你就仗著老子愛你,離不得你。今天你那個姨到底說了什麽?你是不是又動搖了?”

我環抱著他,沈默了片刻。“我沒有動搖,十七,我從來沒有。我們回去再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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