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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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哥,你要借我的車?”羅虎驚訝道。

羅翀點點頭,朝他伸手。“拿來,我要用。”

羅虎撓了撓腦袋,還是聽話掏出了自己的鑰匙,卻拽在手上舍不得給出。“你這是為什麽啊,十七哥,你自己的車怎麽不用,非要用我的破車。”

羅翀一把奪過鑰匙,在手上拋了一下,瞥了羅虎一眼。“你懂屁,就是因為你車破才有用。”說完,他帶上墨鏡,轉身離開。

“啊?”羅虎看著他背影整個人懵住了。

這是什麽道理?

等等,十七哥是不是承認嫌棄他的車破了?

羅虎傷心了。

雖然他自己有時候會說破車,但是好歹也是他攢了好幾年買的新車啊,就算比不上十七哥的車威武霸氣,但是也沒必要這麽嫌棄吧?

羅翀隨意朝後揮了揮手。“我這幾天有事要忙,公司事情交給你和勝子了。”

“啊?”

……

已接近年底,雖然街上一陣陣風吹得人透心涼,但是各個商鋪為了年終活動做的裝飾,給整座城市增添了不少鮮艷的色彩,也給人心裏帶來了幾分熱鬧的暖意。

羅翀倒是一貫不怕冷,只穿了一件黑色襯衫——和他家非非的同款不同色,倚靠在駕駛座椅上,半開著車窗任憑風灌進車內也不覺得冷,還擼高了袖子,露出精瘦的手臂擱在方向盤上。

他動作看起來恣意無比,放松的模樣像一個疲憊的網約車司機,窩在車裏補眠,實際上墨鏡後微微瞇起的眼,一直緊緊盯著對面街道的動向——一個小時前戚午進了這個商場,估摸著沒多久就要出來了。

羅翀跟蹤戚午三天了,這三天足夠他摸透戚午的生活規律——這些紈絝子弟日常生活看起來五彩繽紛,實際也貧乏的很,他們慣愛進的場所,也是羅翀十幾年跟著戚遠曾經踏遍足跡的地方。

所以,羅翀現在還有閑心一邊盯梢,一邊估摸著幾天後就是非非的生日,到時候要送點什麽。

想到這,羅翀倒是深深感覺,給寶貝準備生日禮物這事比戚午讓他頭疼多了。因為他家寶貝啊,性子單純又對生活沒什麽物質要求,除了愛吃好吃的東西這點跟只小饞貓一樣可愛外。

街對面是上海有名的奢侈品消費區,時不時有些或是走在時尚前沿的潮流男女,或是打扮精致貴氣的高雅人士在此經過,熏染得這裏的空氣中似乎都有一種非同凡響的氣息。

羅翀等戚午等得有點無聊,手無意識地敲了敲方向盤,思緒不自覺飄遠,回想起一些往事。

曾經的羅翀,向往的也是這樣的生活。

那時的他,剛剛如同逃脫牢籠般,離開生活了十四年的小山村,來到這個光怪陸離的大城市,眼睛看到的一切讓他好奇又敬畏。

雖然尚且年少,但是他明白目前這裏的一絲一毫都不屬於他,他決心要出人頭地,把這個城市作為開始繪制他的人生宏圖。

他羅翀的一生不該被困厄在那個小山村,如同他父親一般,最終在那泯滅、消亡。

但是,現在回想起來了,那時的確還年少,不知天高地厚。

他是在這座城市混跡了差不多半年後,才終於有了第一份工作。

一開始的他連睡大街的資格都沒有,他只能像一只流浪狗一樣被人四處驅趕,他甚至都沒有花花好命——能被人撿回家,最後是他自己死皮賴臉賴上了陳叔、陳嬸,但是好在他運氣不錯,這對夫妻心腸軟,不僅收留了他一段時間,還幫他找到了一份在酒店後廚洗碗打雜的工作。

然後,某天夜晚去酒店後街傾倒垃圾的他,就這樣撞見了被一堆人圍追堵截,命懸一線的戚遠。

但僅僅是一眼,羅翀便做下了決定,扔下手上的垃圾箱沖了上去。

已經被現實捶打了快一年的羅翀,在那一瞬間,頭腦無比清醒——他沒得選擇。

這可能是他此生,唯一能抓在手上逆天改命的機會。

他已經來到這個城市這麽久,雖然現在看似有一份穩定的工作,但是之後呢?

沒有學歷又沒有家世背景,他再怎麽努力,大概只能一直這樣四處混跡漂泊,在一份又一份低廉而又被臟亂瑣事埋沒的工作中流轉,而辛苦一個月汗水換來的薪水,大概剛夠租一間放下一張床後沒有多餘位置,連廁所都沒有的房間——那卻會是他擁有的全部。

羅翀不甘心過這樣的生活。

他不甘心自己從小像個乞兒樣在村裏看盡人的冷眼,不甘心自己不顧一切、滿懷希望遠從千裏之外跑來這個城市,結果只是淪落成這個城市蟻巢裏汲汲營營、毫不起眼的工蟻中的一員!

他羅翀生來聰明,即使無父無母,憑什麽只配擁有這樣的人生?

他不服!

他要出人頭地!他要讓一切嫌惡他存在的人以後只能仰望他!

他賭上他最後一張牌——他的性命!

於是,拼著被人一刀迎面砍在了眉骨上,渾身浴血,他還是咬牙救出了戚遠。

他成功了。

一個不知道從哪來的,叫羅翀的,猶如陰溝裏老鼠般的窮小子,從此一躍登天,成為戚家四少身邊信任到不離左右的人。

那十年著實風光,因為戚家老大到老三一個比一個廢物,作為私生子的戚遠終於被戚老頭看在了眼裏。

羅翀理所當然跟著雞犬升天。

一個山坳坳裏走出的窮酸小子,竟然也成了有些小家族宴會上的座上賓。

曾經被公園保安當乞丐驅趕連公共直飲水都沒資格喝上一口的羅翀,竟然能在酒吧裏狂開十幾瓶香檳,就是為了見識下所謂的香檳塔。

看著那金黃澄澈的水流像瀑布一樣從頂端一瓶一瓶傾瀉而下,最後潺潺流到桌子上,再滴滴答答流到地下。

這世界的參差差異,竟然是這般魔幻。

那天,羅翀對著那座香檳塔發了一晚上的呆,註視著自己內心深處那個曾經輕狂驕傲的少年慢慢死去。

光鮮亮麗的生活下,總隱藏著看不到的陰影。

那些年,羅翀一方面跟在戚遠身後見識了不少紙醉金迷,另一方面也在黑暗的掩飾下做了不少事情。

最後,終於把戚遠拱上了位,正式進入戚氏開始摸到權柄,而羅翀也琢磨著戚遠差不多要開始準備卸磨殺驢了——這玩意扭曲的很,一方面刻薄寡恩,另一方面又極度愛面子。

其實從在小巷子裏下決心冒著生命危險救下戚遠起,羅翀便深知戚遠是個什麽樣的人——已經三十多的人,害怕得瑟瑟發抖,躲在才十四歲的他身後,眼睜睜看他一個孩子赤手空拳和七八個手拿大刀的打手搏命。

這玩意就沒心。

估計還會在心裏忌憚羅翀知道他很多黑歷史。

所以,羅翀也猶豫,是從戚遠這裏坑一筆然後遠離是非,還是跟著戚遠混進戚氏,多撈點好處?

其實,他比較偏後者,畢竟戚遠是個蠢貨。

蠢而不自知的蠢貨,羅翀一向很會拿捏。

比方他對下面人的小動作睜只眼閉只眼,讓他們辦壞兩件小事,就能把戚遠嚇個半死,又重新拾起對他的重視,再不敢讓其他保鏢近身——生怕是被他三個好哥哥派來害他小命的。

既然這蠢貨這麽好用,而且眼見著逐漸增值,就這麽放棄了,羅翀覺得實在浪費。

這十年來,他為了這蠢貨,挨過刀挨過槍,肯定要榨出更多價值才劃算啊!

於是,羅翀很釣了戚遠一段時間,把他的心一直懸在半空,許諾了一堆好處,還做了一堆蠢事,就在羅翀看戲似的準備收網時,到了孟家老爺子的七十大壽。

羅翀照常跟著戚遠一起去了——前段時間出的事,讓戚遠再次變成驚弓之鳥,恨不得他一步不離左右。

孟家那個叫熙園的園子修的挺好看,羅翀自認粗人一個,說不出什麽文藝話,只覺得看著跟電視裏皇帝住的差不離了。

然後,他百無聊賴時,就聽因為出身隱隱被周遭人無視的戚遠無聊給他講起了孟家的事情,尤其幸災樂禍談到了孟老爺子的次子,之後又指向場內一個身影。

“看到了吧,那就是孟霖文的兒子。”戚遠眼裏藏著深深的嫉妒,“命好啊,雖然他媽出身比我媽都遠遠不如,但也是孟氏嫡系。孟霖文這輩子就這一個兒子了。瞧孟家寶貝的,還讓孟維倫親自帶在身邊。”

羅翀一眼便看清了那小孩。

他從小習武,時常跟在叔公身後追著獵物滿山跑,目力極佳。

這個距離對於普通人來說只能看到一張模糊的人臉,他卻看到了那個漂亮男孩,一雙清淩淩的鳳眼眼底滿是冷漠——他孤高得如同神話故事裏的鳳凰,就算微垂著頭,卻仿佛頸清嘯,流光溢彩的羽毛閃爍著清冷的華光,與周遭滿是權力與欲望的濃郁氣息,顯得如此格格不入。

竟然,是個這般幹凈的孩子。

那一瞬間,羅翀回想起兒時,第一次見到叔公站在崖邊對著四周連綿起伏的大山,吹奏直笛,煙繚霧繞的蒼翠山色中,那高亢的聲音有種踏破人間、直沖雲端的尖銳。

“世間一切最終都會像這些煙霧,太陽一出來都不見了,只有青山和綠水常在。十七啊,不要忘了你心底的青山和綠水啊。”叔公蒼渺的聲音猶在耳畔。

羅翀頭頂卻如同黃鐘大呂在轟鳴。

羅十七,你自詡聰明人,把蠢貨玩弄於股掌之中,怎麽也跟個蠢貨一樣,深陷在戚家這個泥潭裏而不自知呢?

羅翀目光追逐著遠處男孩慢慢不見的身影,心中在繼十年前第二次下了一個決定。

他對戚遠道:“戚叔,我有事跟你說。”

戚遠楞怔了一下,似乎有所感,作勢要離開。“哎,那邊好像是陳家的人,我過去聊兩句。十七啊,你自己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啊,吃點東西別餓著了。有什麽,我們以後再說,以後再說。”

羅翀攔住他。“戚叔,我現在就要說清楚。”

戚遠想離開,又不敢與他逼視的目光對視,只好掩飾笑道:“這,這樣啊。但我現在得先去見見陳家人。十七啊,你還是先去園子裏逛逛,現在到處都是人,我們也不方便談話是不?你去找個沒什麽人的地方,再打電話給我吧。”

丟下這番話,戚遠快步離開了。

羅翀於是在熙園裏轉了一陣。

他目力好、身手又靈活,躲過了不少人,最後找到了一處僻靜的小花廳。

其間他還再一次看到剛才的男孩——羅翀是感到奇怪,男孩跑哪去了。

原來……

隔著一扇花窗,羅翀看到男孩乖巧坐在一張石凳上,面前的石桌上都是一個大嬸從廚房裏端出的一碟碟食物。

頭頂紫荊花樹陰影下,男孩一雙鳳眼此刻笑意滿滿,左邊一口燒鵝右邊一口點心,吃得樂得不行了。

羅翀站在膳房小園的花窗外看了良久,看著看著不由也跟著笑了。

這小家夥,剛才還跟只小鳳凰一樣,現在又變成啄米的小雞了,“噔噔噔”地沒個消停。

真好啊。

他身處渾濁的世間太久,都忘了遠離塵世,青山綠水依舊是常在的。

這幅畫面成了羅翀深埋在心底的記憶,之後七八年,每次感到疲憊時,都會扒拉出來反覆回憶。

之後那些年,他一步步徹底和戚家脫離開來,又回到老家拉拔老家的人出來創業。

作為上海這麽一個現代化快節奏大都市,在迅猛發展經濟的時候,物流毋庸置疑是不可或缺的重要一環。

羅翀幾番思考、整合自己擁有的所有資源後,選定了這個行業作為發展方向。

萬事開頭難。

他創業的起始並不一帆風順。

有大半個月滿地圖跑但沒談下一個單子,為了節約創業資金,連走進街邊小館子吃一碗面都舍不得,坐在馬路牙子上啃饅頭的時候;也有好不容易做成了一個大單,剛歡天喜地大賺了一筆,卻在下一個單子又被人坑的虧了一毛不剩的時候。

事業艱難,卻在持續推進著。

羅翀也會在偶爾打個盹時,想起那個男孩:他現在在幹什麽呢?他的年紀還在讀書吧?他最後會回孟家嗎?還是繼續在那個小城裏待著?

羅翀無比好奇男孩後來怎麽樣了。

他最好奇的是,他……會變嗎?

那只昂首挺胸,仿佛與世間萬惡作對,不願服輸的小鳳凰。

讓他沒想到的是,他們竟然真的會再次相見。

那次事情的起因,是已經掌握戚氏全部大權,飄得上了天的戚遠做了一件蠢事——他為了激怒他二哥,竟然主動爆出一件陳年舊事,這事連累到到羅翀也遭到了已經氣瘋了的戚老二的報覆。

事後,羅翀發現自己大概受了傷。

不過他猜測的是肋骨骨裂,估摸養個幾個月就好了,沒想到後面越咳越嚴重,那時候他還和羅虎他們一起住在租著囤貨的倉庫裏,終於在差不多小半年後一天,他被羅虎和曹勝強行帶去醫院做了檢查,才知道竟然是斷了小半截肋骨,還戳穿了肺葉。

羅翀正愁著,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經老了,竟然還被人一棍打斷了肋骨。想當年,他羅十七對著七八個人,還能扛麻袋似的扛出戚遠。

哎——,他不過剛三十啊。羅翀嘆氣。

然後,穿上了白大褂的男孩,就這樣不經意間走入了他的視線——他長大了好多,也長得比以前更漂亮了,簡直讓人驚心動魄,一雙鳳眼漫不經心看過來,羅翀一瞬間幾乎聽到了自己“嘭嘭嘭”的劇烈心跳聲。

羅翀第一次發現自己竟然是個“好色”的。

他一直以為三十年來的沈沈浮浮,他的心已經被鍛造的堅硬如鐵,卻沒想到竟然還能這樣瘋狂跳動。

“十七哥,你是不是看上人小醫生了?”等男孩不見人影後,連羅虎這憨包都這樣問他。

羅翀瞥他一眼,摸了摸身上被男孩碰過的地方,沒有說話。

之後,接著住院的機會,他一直若有似無地逗弄著小醫生,叫他“小白菜”,甚至故意激怒他問他孟家的事情。

羅翀從小就是這樣的性格。

他輕易不出手,喜歡謀而後動,他看似沖動做的一切,其實都早早在內心有了清晰的想法。

面對喬無非,他知道他不能輕易出手,否則一旦不成,他會永遠失去再一次接近他的機會。

喬無非太幹凈了。

雖然長大了,但是,他的性格還是像只小鳳凰——永遠有著自己的驕傲和不願意妥協的堅持。

在摸清喬無非的性格後,羅翀終於正式出手了,他開始時不時接近小孩,有意無意向他說一些自己的事情——曾經並不被羅翀放在心上的出身,反而成了接近小孩最方便的工具。

他似真似假的一些話,果然吸引住了喬無非,使得兩人間本來如同鴻溝的距離被一步步拉近。

他眼見著喬無非眼裏一點點有了他,對他漸漸開始有了笑容,當然,他也看到了喬無非眼底的掙紮。

三十年來的人生經驗,加上生來的智慧,羅翀太懂得拿捏人心了。他明白喬無非心底對家人的眷戀,尤其是母親——那大概是羅翀終其一生也比不過的存在。

然而,你已經讓我深陷其中,我怎麽可能放你離開?

羅翀這輩子,追求名追求利,但那都只是人性最赤裸、醜陋的欲望驅使的本能,只有喬無非,只有這只小鳳凰,是他發自本心唯一想要抱在懷中,不願意放手的夢。

所以,和我一起沈淪吧,寶貝。羅翀下定了決心。

他像一個野心勃勃的捕獵人,處心積慮地將自己偽裝成一株幹凈挺拔的梧桐樹,終於誘得小鳳凰落到了他的手心。

寶貝啊,這只小鳳凰的確是他此生唯一的寶貝。

羅翀微笑著看窗外。

不過,他家寶貝真的是愛好太少了,所以,今年生日到底要送什麽呢?不能還是吃的喝的吧?

羅翀甜蜜地苦惱著。

然後,街對面商場裏走出的人映入他的視線,將他的思緒打斷。

是戚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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