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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窗邊，拉開孟霖文對面的椅子坐下。
他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用手指輕敲了兩下面前的菜單。“我已經點好了餐。因為不清楚你的口味，就沒有擅自給你做主。你想吃什麽自己決定。”
我面前有本一模一樣的菜單，墨綠底色的封面上印著幾個金色花體字的法文。
我懶得翻開看，隨手將菜單擱到一邊，張口道：“看不懂。就來一碗牛肉拉面吧，有段時間沒吃了，挺想的。”
對面沈默了幾秒，擡手示意了一下，遠處安靜候著的經理立刻走了過來。
“你去通知後廚把我剛才點的餐減到三道，現在就開始上菜，然後再給他單獨做一份牛肉拉面。”
今天陽光過於燦爛，我側身，微瞇著眼欣賞窗外極致的風景。
眼角餘光中經理似乎楞了一秒，又連忙回道：“好的，先生。那請問小少爺有沒有什麽忌口呢？比方辣椒、蔥、香菜之類？”
喲謔！不愧是頂級法式餐廳的經理，這應變能力不錯啊！
我在心裏吹了個口哨，扭頭按照自己的口味答道：“要香菜，不要蔥，微辣，我喜歡吃肉，牛肉要多給。對了，我不喜歡吃細拉面，一定要寬拉面，比較有嚼勁。”
經理一臉泰然自若點頭。“好的，我記住您的吩咐了。請問還有什麽需要嗎？”
說來，這還是我兩輩子第一次進西餐廳，想到以前聽說的，那些正規法餐上菜慢悠悠還程序瑣碎，一不小心從白天吃到天黑的說法，我忽然非常不放心，又叮囑了一句：“噢，還有最重要的是一定要快！我剛睡醒，早上都沒吃早餐，一路餓著肚子坐地鐵過來，要是等太久我就差評投訴了。”
經理的臉微不可見地僵了一下：“……好的，我現在就去安排，一定保證您能盡快用上餐。”
目送經理迅速離開的背影，想到自己午飯沒問題了，我心情愉悅地看向對面。
“你應該也聽到我剛才說的話了，我現在餓著肚子聊什麽都沒心情，有什麽事都等吃完了再說，你看怎麽樣？”
孟霖文兩手交叉擱在腿上，姿態是浸潤了多年的優雅，淡淡的目光從我臉上略過，點了一下頭。“請便。”
於是，我不再搭理他，自顧自掏出手機看起了小說。
唉，這段時間不是加班就是值班，前幾天元宵節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又遇上糟心事，真的是好久沒寵幸我這些寶貝文了啊~
不過這餐廳經理辦事效率確實不錯，我才剛看了幾章，在孟霖文面前被擺上了第一道菜後沒多久，我的牛肉拉面也被熱氣騰騰地端上了桌。
桌對面，一個男性店員在對面伺候著孟霖文，不時或是給他往面包上抹些紅不拉幾的醬，或是切分牛排。
這邊，經理親自給我擺好所有餐具和配料後，滿臉誠摯地向我彎腰道歉：“真的是十分抱歉。今天都是因為我欠考慮，沒有提前了解小少爺的口味，在店裏做好準備。這是臨時請附近老店‘辛味齋’的白案師傅吳師傅過來親手做的，小少爺可以淺嘗一下，味道應該也挺不錯。”
我看了看對面孟霖文面前精巧的擺盤，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精美青花瓷碗裏的牛肉拉面，被考究地分裝在幾只小碟裏的辣椒、香菜和大概是醋、香油之類的調味料，還有擱在一邊的青花瓷筷子、筷架和小中大三個規格的湯匙。
估計考慮到我一個小夥子飯量不會小，青花瓷碗並不小，紮紮實實一大碗，但是……
好家夥！
真的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
老子今天也算是開了眼界了！頭一回見一碗普普通通的蘭州拉面，還能做成這種吃不起的樣子！
這還是我印象裏隨便用紙碗裝著清湯寡水，飄著幾片薄薄牛肉的拉面嗎？
我忍不住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然後打開微信發了個朋友圈。
我：【圖片】猜猜這碗面能賣多少錢？
身邊的經理面不改色地看我做完這一切後，才又微笑道：“因為不清楚您的口味，我讓後廚把各種調料都準備了一點，您看需要哪幾樣，我幫您加到碗裏？”
我擺了擺手：“不用了，你去忙你的吧。我有手有腳又不是殘廢，不習慣吃飯有人伺候。”
隨即拿起辣椒油和香菜倒進碗裏，拌了拌就開吃了。
嘖，真的是周到，連辣椒都準備了四種，辣椒油、辣椒面、辣椒醬和豆瓣醬。
真難為一個法餐經理要考慮這些了。
唉——
我真的是罪過罪過。
嗷嗚！
我又吃了一大口。
味道不錯！不愧是以前吃過的老店啊！
這店在本地確實是親民的百年老字號，上輩子我作為一個南方人特喜歡吃面食，來上海讀書時就吃過不少次。
說來……
想到這，我不由筷子頓了頓。
說來，第一次帶我去吃的人，就坐在對面。
一大碗面，連湯帶水被我吃的一幹二凈，又吃了幾個經理單獨送上的餐後小蛋糕，餓了一早上的我，總算是心滿意足了。
而對面的孟霖文也有條不紊地用完了他的餐。
桌面被清理幹凈，重新擺上了一束清新的花束，我這邊是一杯清茶，孟霖文面前是一杯咖啡。
其他人都不見了蹤影，只剩下我和他兩個人面對面安靜坐著。
孟霖文微垂著眼，端起咖啡輕啜。
我靠坐在椅背上，靜靜端詳著他。
一晃眼，二十年了啊。
我第一次再次這樣仔細地註視著這個人，卻突然發現除了熟悉的輪廓，我竟然在他身上找不到一絲熟悉的感覺。
當年陰陽兩相隔，再見已是陌路人。
曾經我們是同歲的少年人，青春洋溢、爛漫活潑，每天嬉笑打鬧、親密又黏膩，而如今的他大概因為保養得當，看起來面容俊美一同往昔，但是目光早沒了曾經的明亮神采，只有我一眼看不到底的深沈。
不過，也許二十年前那個單純而又天真的我也沒有一眼看到過底吧？
橫亙在我們之間的，從來都不只是這區區二十年的歲月啊。
我在心中輕哂。
我看著孟霖文放下咖啡杯，淡淡掃我一眼。“現在可以說明你通過維倫約我出來的原因了？”
我挑眉看他。“是我想知道你從美國回來的原因。怎麽，在美國待了這麽多年，終於想起還有個兒子可以給你送終了？”
孟霖文勾了勾唇，是個略帶諷刺的笑。“我讓你出生的唯一作用都沒派上用場，還期望其他？”
我心頭猛然一緊，放在桌下的手也不由攥緊。“唯一作用？”
孟霖文射來的目光中夾著幾分嘲弄。“聽說你挺聰明？來上海讀書後，在孟家進進出出這麽些年，還沒看明白孟家是怎麽一回事？我當年做這些有什麽不對嗎？”
我腦子一時有些混亂，不知道是因為這些年那些猜測，還是面前這個我不曾直接面對過的孟霖文。
我努力理清大腦，艱難道：“你是想說……你當年想爭家主的事情？你和我媽結婚，生下我，就是為了這個？”
孟霖文點點頭。“還沒蠢到底。你名字還在族譜上，那應該也進過祠堂，見過墻上的家訓？”
聽到他親口承認，我心裏猶如懸掛了千鈞，沈甸甸地壓得心頭發緊。
我沈聲回道：“修身。齊家。後來又加了一條，讀書達觀古今。”
聞言，孟霖文嗤笑道：“沒錯，最開始的家訓只有兩點。修身，齊家。你和喬安心，就是那個‘齊家’。”
我忍不住譏諷道：“你都沒有修身，自己持身不正，竟然還想齊家？活該你當不上這個家主。”
“呵。”孟霖文和我如出一轍的鳳眼微擡，朝我睥睨道，“你還真不愧是喬安心養大的，這股愚蠢勁哪像我的種？虧你奶奶還一直說你像我。”
我立馬反唇相譏。“那真是謝天謝地，我可是真心一點都不想像你。像我媽就挺好，出門人見人愛，說話不容易挨打。”
孟霖文面色一僵，我眼見著他眼中倏地升起幾分怒火，卻又奇怪地下一秒又熄滅了。
他端起咖啡杯輕抿了一口，恢覆了之前的從容淡定。“你懂什麽。制定規則的人，從來都不是守規則的人。”
我微怔。“你什麽意思？”
孟霖文兩眼望著我。“你從小應該也聽過孟家的歷史，就沒覺得奇怪？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會有紛爭。但是一個偌大的家族，竟然能延綿幾百年都和睦相處、相安無事，沒有不肖子孫？”
我完全楞住了。
孟霖文繼續道：“以你的腦袋大概很難想明白這個問題。換個問題，你就沒奇怪過，為什麽孟文雩大我九歲，維倫也大你八歲？”
我悚然一驚。
孟霖文笑得意味深長，又道：“噢，還有件事你大概不知道，你爺爺那對龍鳳胎弟妹也小他十歲。”
我腦袋裏一瞬間就像電影倒放一樣，急速閃過無數畫面，最後定格的畫面是曾經孟先生抱著我給孟維倫講古的情形。
“我們孟家能延綿到如今，靠的就是父母兄弟之間孝悌友愛。維倫，切記人心不寧則家不和，家不和則業不成，以後你也要這樣對康康，明白嗎？”每次，孟先生都會在最後微笑道。
是啊，孟家每任家族都卓越非凡，但是更難能可貴的是整個家族內都和睦安寧、齊心協力。
“所以，你的意思是這是他們故意控制的？”我問。
孟霖文諷刺道：“這大概是孟家不成文的規定。冠冕堂皇地說，不論嫡支還是庶支都可以繼承家主位，但是你去翻翻族譜，看看歷任家主有沒有一個出身庶支？呵，別說是庶支了，到後來連嫡次都沒有。說得好聽，為了人心穩定、家族綿延，但是我憑什麽犧牲自己去成全他們？他們又有什麽資格安排我的人生？我孟霖文比孟文雩又差了什麽？就差那九年？”
這個“他們”到底指的是孟先生和孟文雩，還是孟家的祖祖輩輩呢？
不過，我在內心輕嘲，說來這些和我也沒關系，反正我從不當自己是孟家後人，我只關心自己關心的事情。
於是，我盯著對面的人，沈聲問道：“你一直都是這樣想的？從小？”
面對我的問題，孟霖文都沒有猶豫地給出回答。“嗯。”
他輕描淡寫的一個“嗯”，卻讓我恍然驚醒。
原來，真的是我從沒看清過他。
孟霖文再次看向我，嘲弄道：“所以，你可以放心，我不需要你給我養什麽老，送什麽終。想讓你認我，只是你爺爺奶奶的想法。我根本不在乎有沒有你這個兒子。看你的態度，想必也不想見我。那今天見了這一面後，我們也不必要再見面，免得相看兩相厭。”
我沈默片刻。“既然你都不在乎，那為什麽現在又回國了？”
孟霖文倒不掩飾，直言道：“你奶奶希望我回來。”
我點點頭，明白過來，大概孟夫人是他在孟家唯一在乎的人吧。
我兩眼望向他。“你說以後不見，我也覺得沒有再見的必要，那我能不能問你最後兩個問題？”
話說開了，情面和血緣都不再重要，孟霖文相反變得心平氣和起來，秉持著他的風度，朝我擡手示意。“請。”
我頓了頓，又靜默了片刻，才重新鼓起勇氣開口道：“你讀高中時有沒有過戀人？”
孟霖文楞了一瞬，就神情了然道：“我當年和喬安心離婚沒兩年就去了美國，他們一直問我以前的事情，我沒告訴，他們後來有調查過我？你是聽到了些什麽？”
我閉嘴沒有回答。
孟霖文也沒糾結這個，只是坦然地點了點頭。“沒錯，有過。”
聽到他的回答，我卻沒有放松，反而心頭一緊！
腦海中，曾經模糊的畫面，似乎又清晰了幾分。
在那個一閃而逝的畫面裏，我站在門框邊，猶如一個分界線，分割著兩個畫面：我身後門外的兩個身影是上輩子的爸爸媽媽驚愕震驚的目光，而我身前被推開的門裏是孟霖文和一個被遮住臉的男孩在擁吻。
我喉嚨艱澀道：“你們在一起了多久？”
前面的問題孟霖文沒有猶豫，這一刻卻微微垂下了頭。
安靜良久，一個聲音輕輕道：“三年。”
我胸中猛然一痛！
三年。
我和你三年，你和他也是三年。
原來如此，我原來一直都是棋子嗎？和喬安心一樣作用的棋子？
腦袋裏，一陣尖銳的刺痛，痛得我忍不住兩手抱住腦袋，一瞬間大量的記憶猶如山呼海嘯般瘋狂湧入我的腦海！
這是被我刻意遺忘了記憶！
是了，這就是上輩子的真相了！
怪不得，我一直記得自己怎麽死的，也記得爸爸媽媽多麽愛我，卻活到如今二十年了，都一直下意識回避，都沒想過去看他們一眼！
我竟然死的如此可笑！
我是在他們來學校看我時，懷著滿腔想介紹男朋友的喜悅，帶領他們去見孟霖文，誰知竟然正巧撞見了孟霖文和他室友的齷齪！
完全情緒失控的我，就這樣沖出校門被一輛大車迎面撞上！
沒錯，我一直都是喬無非。
是死後投胎的喬無非。
也許現有的醫學沒能研究透生死的問題，但我已經確確實實經歷過了死生。
“……喬無非？喬無非？喬無非！”
我一把推開拍在我肩上的手，順手抹了抹臉上不知道什麽時候溢出的淚水。
我擡眼對上孟霖文立在一邊皺眉看我的模樣。“你怎麽回事？你為什麽突然問我這些問題？”
我站起身，朝他淡然一笑。“沒什麽事，你就當我是一時的好奇吧。孟霖文，我的問題問完了，就按你之前說的辦，我們就此永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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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窗邊，拉開孟霖文對面的椅子坐下。
他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用手指輕敲了兩下面前的菜單。“我已經點好了餐。因為不清楚你的口味，就沒有擅自給你做主。你想吃什麽自己決定。”
我面前有本一模一樣的菜單，墨綠底色的封面上印著幾個金色花體字的法文。
我懶得翻開看，隨手將菜單擱到一邊，張口道：“看不懂。就來一碗牛肉拉面吧，有段時間沒吃了，挺想的。”
對面沈默了幾秒，擡手示意了一下，遠處安靜候著的經理立刻走了過來。
“你去通知後廚把我剛才點的餐減到三道，現在就開始上菜，然後再給他單獨做一份牛肉拉面。”
今天陽光過於燦爛，我側身，微瞇著眼欣賞窗外極致的風景。
眼角餘光中經理似乎楞了一秒，又連忙回道：“好的，先生。那請問小少爺有沒有什麽忌口呢？比方辣椒、蔥、香菜之類？”
喲謔！不愧是頂級法式餐廳的經理，這應變能力不錯啊！
我在心裏吹了個口哨，扭頭按照自己的口味答道：“要香菜，不要蔥，微辣，我喜歡吃肉，牛肉要多給。對了，我不喜歡吃細拉面，一定要寬拉面，比較有嚼勁。”
經理一臉泰然自若點頭。“好的，我記住您的吩咐了。請問還有什麽需要嗎？”
說來，這還是我兩輩子第一次進西餐廳，想到以前聽說的，那些正規法餐上菜慢悠悠還程序瑣碎，一不小心從白天吃到天黑的說法，我忽然非常不放心，又叮囑了一句：“噢，還有最重要的是一定要快！我剛睡醒，早上都沒吃早餐，一路餓著肚子坐地鐵過來，要是等太久我就差評投訴了。”
經理的臉微不可見地僵了一下：“……好的，我現在就去安排，一定保證您能盡快用上餐。”
目送經理迅速離開的背影，想到自己午飯沒問題了，我心情愉悅地看向對面。
“你應該也聽到我剛才說的話了，我現在餓著肚子聊什麽都沒心情，有什麽事都等吃完了再說，你看怎麽樣？”
孟霖文兩手交叉擱在腿上，姿態是浸潤了多年的優雅，淡淡的目光從我臉上略過，點了一下頭。“請便。”
於是，我不再搭理他，自顧自掏出手機看起了小說。
唉，這段時間不是加班就是值班，前幾天元宵節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又遇上糟心事，真的是好久沒寵幸我這些寶貝文了啊~
不過這餐廳經理辦事效率確實不錯，我才剛看了幾章，在孟霖文面前被擺上了第一道菜後沒多久，我的牛肉拉面也被熱氣騰騰地端上了桌。
桌對面，一個男性店員在對面伺候著孟霖文，不時或是給他往面包上抹些紅不拉幾的醬，或是切分牛排。
這邊，經理親自給我擺好所有餐具和配料後，滿臉誠摯地向我彎腰道歉：“真的是十分抱歉。今天都是因為我欠考慮，沒有提前了解小少爺的口味，在店裏做好準備。這是臨時請附近老店‘辛味齋’的白案師傅吳師傅過來親手做的，小少爺可以淺嘗一下，味道應該也挺不錯。”
我看了看對面孟霖文面前精巧的擺盤，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精美青花瓷碗裏的牛肉拉面，被考究地分裝在幾只小碟裏的辣椒、香菜和大概是醋、香油之類的調味料，還有擱在一邊的青花瓷筷子、筷架和小中大三個規格的湯匙。
估計考慮到我一個小夥子飯量不會小，青花瓷碗並不小，紮紮實實一大碗，但是……
好家夥！
真的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
老子今天也算是開了眼界了！頭一回見一碗普普通通的蘭州拉面，還能做成這種吃不起的樣子！
這還是我印象裏隨便用紙碗裝著清湯寡水，飄著幾片薄薄牛肉的拉面嗎？
我忍不住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然後打開微信發了個朋友圈。
我：【圖片】猜猜這碗面能賣多少錢？
身邊的經理面不改色地看我做完這一切後，才又微笑道：“因為不清楚您的口味，我讓後廚把各種調料都準備了一點，您看需要哪幾樣，我幫您加到碗裏？”
我擺了擺手：“不用了，你去忙你的吧。我有手有腳又不是殘廢，不習慣吃飯有人伺候。”
隨即拿起辣椒油和香菜倒進碗裏，拌了拌就開吃了。
嘖，真的是周到，連辣椒都準備了四種，辣椒油、辣椒面、辣椒醬和豆瓣醬。
真難為一個法餐經理要考慮這些了。
唉——
我真的是罪過罪過。
嗷嗚！
我又吃了一大口。
味道不錯！不愧是以前吃過的老店啊！
這店在本地確實是親民的百年老字號，上輩子我作為一個南方人特喜歡吃面食，來上海讀書時就吃過不少次。
說來……
想到這，我不由筷子頓了頓。
說來，第一次帶我去吃的人，就坐在對面。
一大碗面，連湯帶水被我吃的一幹二凈，又吃了幾個經理單獨送上的餐後小蛋糕，餓了一早上的我，總算是心滿意足了。
而對面的孟霖文也有條不紊地用完了他的餐。
桌面被清理幹凈，重新擺上了一束清新的花束，我這邊是一杯清茶，孟霖文面前是一杯咖啡。
其他人都不見了蹤影，只剩下我和他兩個人面對面安靜坐著。
孟霖文微垂著眼，端起咖啡輕啜。
我靠坐在椅背上，靜靜端詳著他。
一晃眼，二十年了啊。
我第一次再次這樣仔細地註視著這個人，卻突然發現除了熟悉的輪廓，我竟然在他身上找不到一絲熟悉的感覺。
當年陰陽兩相隔，再見已是陌路人。
曾經我們是同歲的少年人，青春洋溢、爛漫活潑，每天嬉笑打鬧、親密又黏膩，而如今的他大概因為保養得當，看起來面容俊美一同往昔，但是目光早沒了曾經的明亮神采，只有我一眼看不到底的深沈。
不過，也許二十年前那個單純而又天真的我也沒有一眼看到過底吧？
橫亙在我們之間的，從來都不只是這區區二十年的歲月啊。
我在心中輕哂。
我看著孟霖文放下咖啡杯，淡淡掃我一眼。“現在可以說明你通過維倫約我出來的原因了？”
我挑眉看他。“是我想知道你從美國回來的原因。怎麽，在美國待了這麽多年，終於想起還有個兒子可以給你送終了？”
孟霖文勾了勾唇，是個略帶諷刺的笑。“我讓你出生的唯一作用都沒派上用場，還期望其他？”
我心頭猛然一緊，放在桌下的手也不由攥緊。“唯一作用？”
孟霖文射來的目光中夾著幾分嘲弄。“聽說你挺聰明？來上海讀書後，在孟家進進出出這麽些年，還沒看明白孟家是怎麽一回事？我當年做這些有什麽不對嗎？”
我腦子一時有些混亂，不知道是因為這些年那些猜測，還是面前這個我不曾直接面對過的孟霖文。
我努力理清大腦，艱難道：“你是想說……你當年想爭家主的事情？你和我媽結婚，生下我，就是為了這個？”
孟霖文點點頭。“還沒蠢到底。你名字還在族譜上，那應該也進過祠堂，見過墻上的家訓？”
聽到他親口承認，我心裏猶如懸掛了千鈞，沈甸甸地壓得心頭發緊。
我沈聲回道：“修身。齊家。後來又加了一條，讀書達觀古今。”
聞言，孟霖文嗤笑道：“沒錯，最開始的家訓只有兩點。修身，齊家。你和喬安心，就是那個‘齊家’。”
我忍不住譏諷道：“你都沒有修身，自己持身不正，竟然還想齊家？活該你當不上這個家主。”
“呵。”孟霖文和我如出一轍的鳳眼微擡，朝我睥睨道，“你還真不愧是喬安心養大的，這股愚蠢勁哪像我的種？虧你奶奶還一直說你像我。”
我立馬反唇相譏。“那真是謝天謝地，我可是真心一點都不想像你。像我媽就挺好，出門人見人愛，說話不容易挨打。”
孟霖文面色一僵，我眼見著他眼中倏地升起幾分怒火，卻又奇怪地下一秒又熄滅了。
他端起咖啡杯輕抿了一口，恢覆了之前的從容淡定。“你懂什麽。制定規則的人，從來都不是守規則的人。”
我微怔。“你什麽意思？”
孟霖文兩眼望著我。“你從小應該也聽過孟家的歷史，就沒覺得奇怪？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會有紛爭。但是一個偌大的家族，竟然能延綿幾百年都和睦相處、相安無事，沒有不肖子孫？”
我完全楞住了。
孟霖文繼續道：“以你的腦袋大概很難想明白這個問題。換個問題，你就沒奇怪過，為什麽孟文雩大我九歲，維倫也大你八歲？”
我悚然一驚。
孟霖文笑得意味深長，又道：“噢，還有件事你大概不知道，你爺爺那對龍鳳胎弟妹也小他十歲。”
我腦袋裏一瞬間就像電影倒放一樣，急速閃過無數畫面，最後定格的畫面是曾經孟先生抱著我給孟維倫講古的情形。
“我們孟家能延綿到如今，靠的就是父母兄弟之間孝悌友愛。維倫，切記人心不寧則家不和，家不和則業不成，以後你也要這樣對康康，明白嗎？”每次，孟先生都會在最後微笑道。
是啊，孟家每任家族都卓越非凡，但是更難能可貴的是整個家族內都和睦安寧、齊心協力。
“所以，你的意思是這是他們故意控制的？”我問。
孟霖文諷刺道：“這大概是孟家不成文的規定。冠冕堂皇地說，不論嫡支還是庶支都可以繼承家主位，但是你去翻翻族譜，看看歷任家主有沒有一個出身庶支？呵，別說是庶支了，到後來連嫡次都沒有。說得好聽，為了人心穩定、家族綿延，但是我憑什麽犧牲自己去成全他們？他們又有什麽資格安排我的人生？我孟霖文比孟文雩又差了什麽？就差那九年？”
這個“他們”到底指的是孟先生和孟文雩，還是孟家的祖祖輩輩呢？
不過，我在內心輕嘲，說來這些和我也沒關系，反正我從不當自己是孟家後人，我只關心自己關心的事情。
於是，我盯著對面的人，沈聲問道：“你一直都是這樣想的？從小？”
面對我的問題，孟霖文都沒有猶豫地給出回答。“嗯。”
他輕描淡寫的一個“嗯”，卻讓我恍然驚醒。
原來，真的是我從沒看清過他。
孟霖文再次看向我，嘲弄道：“所以，你可以放心，我不需要你給我養什麽老，送什麽終。想讓你認我，只是你爺爺奶奶的想法。我根本不在乎有沒有你這個兒子。看你的態度，想必也不想見我。那今天見了這一面後，我們也不必要再見面，免得相看兩相厭。”
我沈默片刻。“既然你都不在乎，那為什麽現在又回國了？”
孟霖文倒不掩飾，直言道：“你奶奶希望我回來。”
我點點頭，明白過來，大概孟夫人是他在孟家唯一在乎的人吧。
我兩眼望向他。“你說以後不見，我也覺得沒有再見的必要，那我能不能問你最後兩個問題？”
話說開了，情面和血緣都不再重要，孟霖文相反變得心平氣和起來，秉持著他的風度，朝我擡手示意。“請。”
我頓了頓，又靜默了片刻，才重新鼓起勇氣開口道：“你讀高中時有沒有過戀人？”
孟霖文楞了一瞬，就神情了然道：“我當年和喬安心離婚沒兩年就去了美國，他們一直問我以前的事情，我沒告訴，他們後來有調查過我？你是聽到了些什麽？”
我閉嘴沒有回答。
孟霖文也沒糾結這個，只是坦然地點了點頭。“沒錯，有過。”
聽到他的回答，我卻沒有放松，反而心頭一緊！
腦海中，曾經模糊的畫面，似乎又清晰了幾分。
在那個一閃而逝的畫面裏，我站在門框邊，猶如一個分界線，分割著兩個畫面：我身後門外的兩個身影是上輩子的爸爸媽媽驚愕震驚的目光，而我身前被推開的門裏是孟霖文和一個被遮住臉的男孩在擁吻。
我喉嚨艱澀道：“你們在一起了多久？”
前面的問題孟霖文沒有猶豫，這一刻卻微微垂下了頭。
安靜良久，一個聲音輕輕道：“三年。”
我胸中猛然一痛！
三年。
我和你三年，你和他也是三年。
原來如此，我原來一直都是棋子嗎？和喬安心一樣作用的棋子？
腦袋裏，一陣尖銳的刺痛，痛得我忍不住兩手抱住腦袋，一瞬間大量的記憶猶如山呼海嘯般瘋狂湧入我的腦海！
這是被我刻意遺忘了記憶！
是了，這就是上輩子的真相了！
怪不得，我一直記得自己怎麽死的，也記得爸爸媽媽多麽愛我，卻活到如今二十年了，都一直下意識回避，都沒想過去看他們一眼！
我竟然死的如此可笑！
我是在他們來學校看我時，懷著滿腔想介紹男朋友的喜悅，帶領他們去見孟霖文，誰知竟然正巧撞見了孟霖文和他室友的齷齪！
完全情緒失控的我，就這樣沖出校門被一輛大車迎面撞上！
沒錯，我一直都是喬無非。
是死後投胎的喬無非。
也許現有的醫學沒能研究透生死的問題，但我已經確確實實經歷過了死生。
“……喬無非？喬無非？喬無非！”
我一把推開拍在我肩上的手，順手抹了抹臉上不知道什麽時候溢出的淚水。
我擡眼對上孟霖文立在一邊皺眉看我的模樣。“你怎麽回事？你為什麽突然問我這些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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