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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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被孟維倫拉著走在熙園中,直到邁進正廳,一個女人笑吟吟的聲音傳來,我才徹底冷靜下來。

“瞧瞧,瞧瞧,這兄弟倆感情多好,還手牽著手。親兄弟就是做不得假,在外面我們看著維倫總是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樣,這對著弟弟就完全不一樣啦,多貼心呢!”

一旁的奶奶和大伯母也眼含笑意。

奶奶掩口笑道:“是啊,我們維倫一直是這樣,對外人看著嚴肅,對待身邊人就不一樣了。金霏呀,你是不知道,上個月不是熙園這邊下了一場小雪,正巧瑤瑤和他一起來看我們。老駱早前就跟我說兩人到了,我在後園是左等啊右等啊,半晌都沒瞧見人!我心裏還納悶呢,這人能在家裏丟了?誰知,我走前園來一瞧,就看見兩人竟然在那裏像小孩一樣堆雪人!那雪就在地上鋪了淺淺一層,也沒多少,維倫還幫著瑤瑤把花樹上的雪收集起來。哎喲,把我看得氣死,折了我多少梅枝咯!”

大伯母和米家太太頓時笑作了一團。

孟維倫拉著我走過去,嘴裏笑道:“奶奶,您怎麽又告狀?後來我不是賠了您幾株綠萼,馬上開春就能觀賞,還不能讓您消消氣,放過孫兒一馬?”

奶奶一手拉過我,讓我在她身邊落座,笑瞇瞇問了我兩句,轉頭又數落起孟維倫:“你們來評評理,毀了我那株古梅好些梅枝,賠幾株綠萼就想我消氣,有這麽好的事?”

大伯母笑著附和道:“那肯定不行!不能就這樣簡單放過這臭小子!我給您出個主意,媽,您看要不這樣,不是說那幾株綠萼開春了就要開花了,正好您就這機會請幾位好姐妹來熙園賞賞花,然後那天就令維倫做馬前卒,鞍前馬後來伺候您幾位,讓你們玩得開開心心!”

我瞅一眼旁邊單人沙發上被親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孟維倫。

嗯,優雅,微笑,就是不知道心裏在想什麽。

哈哈哈!我心裏一樂,因為之前孟維倫的亂說話,也多了幾分幸災樂禍,朝他偷笑。

一旁,奶奶連聲叫好:“這主意好!正好金霏也在,要不到時候也來賞個光?維倫賠的那幾株綠萼,雖說比不上我那株古梅,但是也是莫大師精心培育多年的佳品。”

米太太似乎也是個養花愛好者,兩人立時聊了起來。

坐在我另一邊的大伯母,也拉過我,問了起來:“非非這段時間在醫院裏實習怎麽樣啊?”

大伯母家境不俗,從年輕時就愛好旅游攝影,是個有名的攝影家,和大伯結婚後,因為公婆幫忙帶孩子,無事一身輕,於是常年滿世界飛來飛去。雖然嘴裏偶爾念叨著一個人無聊,但是我倒覺得她挺樂在其中。

因此,我和她見面的機會極少,但是,卻不妨礙我在整個孟家最喜歡她。

因為,在她身上,我感受到一種和喬安心類似的氣息——溫柔、安寧,宛如陽光下天空中的白雲,靜靜地懸浮在那裏,倒映在你的心底。

被包裹在這樣的目光中,我不知不覺述說起上班時一些或喜悅或煩惱的事情。

唉——,去年生日一別,又要好久不能見到喬安心了。

好想你啊,媽媽。

突然,一只帶著淡淡馨香的手輕撫上我額頭,“怎麽了,非非?”

我微楞,原來剛才我不自覺低下了頭。

“我……”我擡起頭來,不妨撞進了一雙眼眸中,一雙帶著輕愁的眼眸,就像白雲染上了幾絲灰暗。

我眨了眨眼。“大伯母,你怎麽了?”

“沒什麽。”大伯母微微一笑,轉頭對孟維倫道,“維倫,你帶非非出去轉轉吧。瑤瑤在小花廳裏,你們年輕人在一起有話題,免得和我們坐一起無聊。等下要開席了,我再讓駱叔去叫你們。”

“好。”聞言,孟維倫叫上我一起走了。

米瑤姐果然在小花廳,但是我夾在兩情侶中間,又被強塞了一頓狗糧!

就在我強烈譴責,“單身狗也是有人權!”的時候,駱爺爺終於來解救我了!o(╥﹏╥)o

路上,我連連對駱爺爺表示感謝。“駱爺爺,多虧你來救我了。我真的是大寫的慘!不僅□□上要忍受餓肚子的痛苦,精神上還要受到他們兩個的折磨!”

駱爺爺樂得眼睛都找不著了。“沒事沒事,小少爺不生氣,你也找個女朋友來氣氣大少爺。”

我:“……”

駱爺爺,你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堪稱話題終結者!

眼見著招待貴客用飯的雅廳到了,還沒邁進門,聊天的人聲就傳了出來。

今天來的人似乎不止米瑤姐父母?

我跟在孟維倫和米瑤姐身後進門,映入眼簾的就是美輪美奐的仿古大廳裏擺放著一張能容納二十人的大桌。我匆匆一掃眼,只看清了爺爺正在和米瑤姐的爸爸以及米格的爸爸兄弟二人說話,就被沖上前來的米格遮住了視線。

“餵,非非,你們都去小花廳了,怎麽不叫上我?太不講義氣了!害我一個人跟著我爸聽他們談話,真是無聊死我了!”

米格說著撇了撇嘴,滿臉都是不滿。

米瑤姐笑道:“還不是你傻?我見著情況不對勁,不就溜了。誰讓你還傻乎乎站在那裏。”

我也無語了。“我都不知道你今天來了,我怎麽叫你?”

米格瞪眼,拉著我跟在孟維倫他們身後坐下。“我不管,反正我今天跟定你了!等下我爸他要是再叫我幹嘛,你一定要幫我!”

我白眼對他:“你之前不是和你爸對著幹,挺帶勁的嗎?怎麽現在又怕了?”

米格偷偷瞥一眼我另一邊的米瑤姐,湊近我嘀咕道:“你是傻嗎?今天是我姐的重要日子,我要是敢出什麽幺蛾子,她還不扒了我的皮?”

我:“……你才傻。”

噢,我說呢,這二貨怎麽突然熄火了,原來是血脈壓制。

“哎,不對!”突然,米格又一臉精神瞪我道,“我昨天不是跟你發了短信說我今天要來熙園,你沒看短信嗎?我早說要加你微信,你偏不願意,你看這聯系起來多不方便!”

我:“……”

我就怕你聯系我方便,時不時騷擾我好不好!

我淡定回道:“噢,大概是我忘了把你拖出黑名單吧,信息被屏蔽了。”

“嗯——?”米格一臉震驚地盯著我,眼睛都快出框了,“什、什麽黑名單!”

陡然拔高的聲音立即吸引到米瑤姐的註意,女王般的目光掃來的同時,米格也瞬間消了音。

“怎,怎麽一回事?你這小混蛋竟然敢把少爺我拖進黑名單!”米格在我耳邊用氣音怒道。

要是能發出聲音,這大廳的頂大概都能被他掀翻了。

我氣定神閑道:“你上個月不是替顧炳阡約我?我就把你拖黑名單了。”

“我操!”

看著旁邊人的口型,我兩眼盯著他緩緩道:“米格,你個二貨不要被人再當槍使了。顧炳阡要是想約我,你就讓他有膽親自來找我,別在這裏耍些見不得人的手段,看得人惡心。”

米格瞪眼看了我半晌,才湊過來小聲道:“你,你怎麽知道是阡哥想約你?”

我不屑看他一眼。“因為我腦子比你聰明一萬倍,你那點智商在我看來還比不上草履蟲。”

“你——!”

“來來來,大家都落座落座。”突然,上首傳來爺爺的聲音,打斷了米格要出口的話。

本來在一邊角落裏圈椅上聊天的幾個人影,也走到桌邊坐下。

爺爺在上首主位發表著作為長輩的講話,我囫圇聽了幾句,大意是歡迎米家全家來參加元宵家宴,以及對兩個小輩喜結良緣的祝福。

我就跟學生在臺下聽校領導在臺上講話一般,滿心無聊,又不便掏出手機來,只好目光在桌上游離起來。

真不愧是孟家,這麽大一張黃花梨桌,成色雕工皆是上品,不知道得花多少錢?唉,說來,這幾年忙著讀書,我都沒時間摸刻刀了。

咦?那是米格的媽媽吧,好像是位畫家,但是相對米格那玩票性質,這就是位真神了。據說平時也喜歡出門采風,所以這七八年間我也就見過一面。唉,這麽一位氣質典雅的阿姨,怎麽生出米格這麽個潑猴?是基因突變了?

啊,還要講多久啊~~我好想範奶奶的糟鵝掌啊~~嗯?說來等下吃完飯,我要不要偷偷去廚房找範奶奶打包一些糟鵝掌帶回去吃啊?

嘿嘿嘿,機智如我!

哎,平時沒感覺,今天爺爺和大伯坐一起,仔細一看,突然覺得兩人長得是真像啊!氣質也是,“淵亭岳池”形容的就是他們這氣質的大佬吧?

說來,大伯旁邊那人就跟他們有點畫風不合……

等等!

我無聊飄來飄去的目光猛然停下,兩眼死死盯上和我隔了孟維倫還有米瑤的人——他也正看著我,不知道看了多久。

那目光讓我腦袋裏一時空空如也。

不知又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恒,仿佛整個靈魂都被從軀殼中抽空的我,緩緩收回目光,停留在面前的桌沿上。

整個晚宴上,席上眾人都喜氣洋洋,討論著明年孟維倫他們的婚期,你一眼我一語說著要做些什麽準備。他們都滿心期待地迎接家族的下一個階段,以及未來可能會有的新生命。

而我,似乎在其中,又似乎不在其中。

我宛如一個靈體漂浮在上方,冷眼看著那個偶爾被米家人問及,便微笑回應的“喬無非”。

最後,宴席結束了,一派賓主盡歡。

孟家人全家送走了米家人,然後就是孟維倫送我回學校。

路上,初春的夜色依舊寒氣逼人,我卻還是半開著窗,讓涼風吹透我的胸膛。

下車前,我問孟維倫:“你們想達到什麽目的?”

全程我沒說話,孟維倫也沒開口,到這一刻,他才輕嘆口氣,望向我道:“非非,你不用這麽戒備,爺爺奶奶沒有想對你做什麽。他們也只不過是兩位已經快要八十歲的老人而已。”

我點點頭。“老人晚年都希望兒女繞膝,很正常,我理解。那麽,還有呢?”

沈默了半晌,孟維倫才又道:“過兩年,小叔也快五十了,這些年他在美國一直是單身一人,爺爺奶奶作為父母終歸是擔憂兒女的未來……”

我冷笑道:“哦?單身一人?那不是正常嗎?他一個同性戀,跟男人能生出孩子來,那才是醫學奇跡了,明年的諾貝爾醫學獎那不得頒給他!”

“非非!”孟維倫無奈看向我,“我懂得你的心情……”

“你不懂!”我怒道,“你,你們都根本不會懂得我的心情!”

你們不會懂得我剛穿來時,曾經所有美好盡皆被粉碎後的絕望!你們不會懂得我從小看喬安心流了多少淚,心底對自己幼小無助的痛恨!你們更不會懂得……

心臟一時緊得發疼的痛楚讓我不得不輕吐一口氣。

放緩了語氣,我繼續道:“孟維倫,你知道外婆去世後的一年裏,我是怎樣度過的嗎?我不知道你有沒有過親人去世,我之前從沒有過,所以我第一次經歷了這種感情。外婆剛去世的一個月,我很傷心,偶爾也會偷著哭,但是一個月後,我就恢覆了之前的生活。身邊的一切都很正常,我吃飯、睡覺、上學,感覺自己已經走出了外婆去世的悲慟。然而,現在想想,我果然還是太天真了。

“我覺得自己有點不對勁是在半年後。這種不對勁別人察覺不到,只有我自己心裏明白。我開始時不時想起外婆,早上起床經過廚房,我會突然想起,外婆以前每天早上在裏面忙碌的身影;中午出校門吃飯,看到有人給孩子送飯,我會不自覺回憶起外婆叫我不要急跑慢點的模樣;如果回到荊城,呵,那就更別說了,每到一處,我腦海裏的一切就會自動浮現出來,歷歷在目……這時我才明白,生與死是多麽冰冷的距離。有這麽一個人,你無論多麽多麽,多麽地思念她,卻再也見不到她了。”

“非非……”

“我知道你要說什麽。”我擦了擦眼角不知道什麽時候沁出的淚水,扭頭目光冷然望向孟維倫,“也多謝你當年的一句‘對不起’。如果,你還記得你當年為什麽說‘對不起’,就不要再想說服我了。因為,我永遠無法忘記,有那麽一個機會就在眼前,可以救我外婆的命,但是她卻決絕地放棄了。”

“……也許,這就是你說的‘生死有命’吧。”

打開車門,我踏入春天料峭的寒風之中,五光十色的魔都依舊繁華,卻捂不暖我透涼的心。

我,終究不是孟家人啊。我在心中淡淡自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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