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3

關燈
33

一轉眼趕場似的期末考試周結束,春節隨之逼近,我的產科實習也順利告一段落。

在吳醫生的殷殷囑咐和眾位護士小姐姐的依依不舍中,我輪轉到了最向往的科室——急診科。

其實從開始學醫,我的志向就是成為一名優秀的急診科醫生。

對於荊城乃至陽市這樣的小城市,一名經驗豐富的急診科醫生顯然比專科醫生更能解燃眉之急,挽救患者的生命於分秒之中。

——雖然陰差陽錯上了何教授的“賊船”,但是對於本天才來說嘛,技多不壓身,多學點東西也根本不是難事。

就這樣一直主要靠自己空餘擠出時間來看書學習,終於等到機會能進入急診科臨床實踐,我簡直興奮難耐!

卻沒想到,老天迎頭給我一棒,

——在進入急診科後第一個夜班,我親眼見證了職業生涯中第一個在我眼前消逝的生命。

頭頂慘白的白熾燈,四周嘈雜的人聲,還有來來去去的忙碌身影……

我保持著俯身按壓的姿勢,盯著眼前赤裸胸膛上的一雙手,一時有些目眩神迷。

決定學醫後,我就一直格外愛惜這雙手,不僅每天會做手部訓練保持手的靈敏度,還會隔三差五用王伯伯的特制藥水泡手——多年堅持下來,這雙手果然被養得白皙、柔嫩卻不失敏感與力度。

而此刻,就是這雙手正交疊按壓在一個胸膛中央,醫院裏明亮的燈光俯照下,映襯得那胸膛平白黝黑了好幾度——是常見的中年男性膚質,淺褐色,松垮,粗糙,還有肉眼可見的粗大毛孔,甚至和我手心貼合的部分還有點溫熱的黏膩感……

只是可惜,從一刻鐘以前開始,這個胸腔下已經不再有絲毫動靜。

生命,就此戛然而止。

一旁陳老師放下除顫儀,手拍上我的肩膀。“……還OK?”

我不覺後退一步,遠離這具不會再動彈的軀殼。

我聽見自己平靜問道:“老師,我剛才有什麽做的不對嗎?”

陳老師忙道:“哪有!非常好!你剛才每個步驟都完成得非常標準,一看就是練習了無數次。這裏是搶救室,生命無常在我們這裏就很正常。哎,可惜這人送來的太晚了,要是再早個十分鐘,救活的幾率也會多上兩成。”

我點點頭。“確實。這人是突發性心梗,從暈倒後被送來,早已經過了最佳搶救時間,存活率本來就極低。”

我見陳老師微微一怔,似乎正準備說什麽,卻被不知從哪裏鉆過來的護士一把拽住。“哎哎!陳醫生!陳醫生!你快過四床那邊看看,來了個心律失常的,剛做完基礎檢查,李醫生說是要趕緊送手術室,等你過去呢!”

“哦,好好好,我馬上過去。那你把這邊的事情處理一下,去聯系下這個病患的家屬,讓他們趕緊來醫院。”

陳醫生匆忙中拉著我囑咐了一句,“無非,你去休息一下再進來。”然後才匆匆離開。

我留在原地,眼見一旁的護士已經熟練用“他”的指紋解鎖手機,開始聯系家屬。

“餵餵餵……請問是XXX的家人嗎?您好,我是市醫院急診科的護士……”

我心中陡然一悸。

“……XXX剛剛被120人送來了我們這裏,經過二十多分鐘搶救,很遺憾……”

聲音還在繼續,我卻不想再聽下去,轉身穿過人流大步朝外走。

這開足了暖氣的醫院內部一時猶如一個巨大的高壓鍋,強大的壓強和急劇飆升的高溫讓我胸口悶得發緊。

還好我身高腿長,急診科又在一樓外延,沒幾步路就看見了大門口。

我加緊幾步,下一刻,一股室外冷冽濕潤的隆冬空氣如同風刀襲面而來。

我深吸一口氣,讓溫度到零下的寒冷空氣通過氣管灌滿胸腔,擁擠到沒有一絲空餘地方,然後“呼——”的一下長長吐出。

這一瞬間的暢快,宛如兜頭砸下一桶冰塊,讓我的大腦和心終於再次回歸冷靜。

我剛來急診科三天,今天是第一個夜班,沒想到就遇見這樣的情形,也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

我任由自己腦海裏思緒胡亂放飛,腳下一步一步走出醫院前廊,踏入夜空下。

這幾天上海一直連綿下雨,空氣中都是濕冷的氣息,剛才似乎又下過一陣剛停沒多久,路面上還留著一小灘一小灘的積水,在月光下像一塊塊破碎的鏡子。上方水洗過的夜幕中,一輪殘月透過薄薄的雲霭,暈染出寡淡、淒迷的月輝。

我仰頭望著它,它也靜靜照拂著我,宛如沈默的神明。

其實,從立志學醫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一定會有這麽一天。

甚至在這之前,我已經在自己大腦中無數次預演過這個場景,好奇過自己會有什麽反應。

嗯,首先,哭是死都不能哭的。

你們知道——,我喬某人生至高追求是什麽嗎?

就說這輩子好不容易抽了個“上上簽”,一出廠就長成了我心裏“柳眉鳳目”“玉樹臨風”的“古風美男子”標配模樣!那就算哭也應該是“曉風殘月”“迎風淚流”才配得上我這絕世的姿容啊!

但是你見過醫院裏有風的嗎?

哦,有風,但那也是空調風!

一點都不仙!不美!

差評!堅決不行!

其次,不能腿軟。

這——,當然也是很崩形象的丟臉行為!

在醫院裏待了這麽些年,誰不知道,醫院裏哪會有什麽秘密,就算是太平間裏發生個什麽事,不出一個小時,都能傳到樓頂都知道了!我今天在急診科腿軟了,不用等到明天早上上班,何雅姐就能打電話來嘲笑我了!而這絕對會變成我一輩子的笑料!

NO!達咩!堅決不行!

所以……

你已經表現得足夠好了。

不是嗎?

喬無非。

我在心裏輕聲對自己說。

當你選擇這個職業時,無論要面對什麽,不是已經決定絕不退縮了嗎?

默許自己再停留三秒。

我擡頭最後看一眼天空中那抹遙不可及的光,轉身又踏入,雖然已經是深夜了依舊燈火通明的醫院大樓。

神明永遠只會在天上俯視,何時又管過人間疾苦?

子時雖近,戰場尤酣啊。

繁忙中,轉眼即是一瞬。

這天是除夕,但是不巧又輪到我值夜班。

不過這時節嘛,如果沒事摸個魚,大家都會睜只眼閉只眼當沒看到,所以診室外的走廊角落,我窩著在這裏躲閑,一邊聽著電話裏奶奶說今天晚上家宴的事情。

什麽範奶奶又做了她拿手的八寶鴨啦,什麽米瑤姐一家今年去瑞典跟米家老太太一起過年沒留在上海啦,什麽大伯笨手笨腳的貼個福字都貼歪了啦……

我聽得樂呵搖頭。

嘖嘖,別看孟大總裁在外大權在握,令行禁止、說一不二,但是在家也是孟太太嘴裏的“傻兒子”。

這能吃到別人吃不到瓜的爽快感,真是讓人身心愉悅呀!我笑瞇瞇想。

但誰知說著說著這老太太竟然話鋒陡然一轉,殺了個回馬槍!

突然說起要過來給我送吃的!

這話一說,嚇得我連忙阻止:“奶奶,這麽晚了,就算了吧。而且您還要守歲,別累得趕來趕去了。”

電話裏孟夫人慈祥道:“累什麽喲!非非啊,奶奶今天早上特地做了我們老家過年吃的年糕,就想著讓你吃一口。這前兩年你都回陽城過的年,再往前你學習忙,奶奶也不好打攪你。今年,你總要讓奶奶遂一次願吧?而且我們老家都說年前吃年糕,年年高!好兆頭,知不知道!你哥今天都吃了兩碗!”

孟先生大概也在電話邊,插了一句。“是挺好,你奶奶手藝幾十年如一日,聞著香吃進嘴裏有點不大明白,我是沒有品鑒能力,呵呵,你奶奶就讓維倫幫著把我那碗也吃了。”

“孟致靳,就你長了一張嘴!”

我:“……”

電話裏一陣混亂後,再次被孟維倫拿了起來。

“剛才奶奶失手把爺爺最喜歡的天青色茶杯摔碎了,兩人正鬧脾氣,等下由我出門給你送年糕。”

我:“……你就不能放過我嗎,哥?”

對於孟夫人那神奇的“表裏不一”廚藝,見識過一次後,我就避之不已。我就納悶了,俗話說“色香味俱全”,一個東西怎麽就能看著聞起來和吃起來有著馬裏亞拉海溝一樣大的差距呢?!

電話裏孟維倫回道:“長者賜不可辭,終歸是奶奶一番心意。而且我都能吃下兩碗,事實證明你也不會有什麽問題。”

我:“……”

好吧,就因為你吃了兩碗,所以更加不會放過我了,是吧?我這心狠手辣的歐尼家噢!

因此,半個小時後,等到我接了電話再次走出辦公室,映入眼簾的就是急診室外那個舊得有點掉色的走廊椅子上,一個氣質內斂、身材修長的帥哥,正交疊著一雙長腿坐在上面凹造型。

我不著痕跡地翻了個白眼。

哼!瞧這顯擺的!

生怕別人不知道你腿長是不?

不嫉妒,不嫉妒,我一點——都不嫉妒!

“哇,喬醫生,這是你哥哥嗎?長得也太帥了吧!”旁邊走過一個已經跟我混熟了的護士小姐姐拉著我興奮道,那冒光的兩眼簡直要脫框而出了!

我高冷地輕嗤一聲道:“你沒覺得我比他更帥嗎?”

護士小姐姐兩眼還粘在孟維倫身上拔不出來,語調夢幻道:“你們是兄弟,長得是挺像沒錯啦!但是,喬醫生啊,像你這種小弟弟是不會明白的啦,成熟的男人就像陳年的美酒,那種醇香美味只有我們這種大姐姐才聞得到喲!”

“嗯嗯!”旁邊一個手上拿著東西匆匆經過的護士小姐姐,竟然還附和地點了點頭。

我:“……”

狗屁的成熟男人!明明是個腹黑大豬蹄!你們這一個個都被他外貌欺騙了的膚淺人類!

我冷漠臉道:“哦,我是聞不到。不過可惜他已經有未婚妻了,你們聞得到也吃不到。”

“啊!”

“不是吧,我還想能認識一下……”

“果然帥哥不是上交給了國家,就是有主了麽……555……”

……

滿意聽到身後一堆心臟破碎的聲音,我心情終於好上幾分,幾步走到孟維倫旁邊坐下。

“你怎麽這麽快就到了?沒超速違規吧?”

孟維倫拿起手邊一個跟他畫風極其不和諧的碎花小包遞給我。“承蒙關心,我一路壓著臨界車速,盡快給你送了過來。剛出鍋時還是滾燙的,現在溫度應該正好,你趁熱快吃。”

我捧著手上的“燙手山芋”,呵呵道:“那還真多謝你了。”

手下打開小包,拿出一個小巧的保溫盒,一打開蓋子撲鼻而來的就是一陣甜香。

唉——,果然是一貫的聞著誘人,我拿起包裏的小勺,舀起一塊純白軟糯放入嘴裏……

“……”真是……齁甜。

我盡量面不改色地把它吞了下去,然後猛喝兩口湯水。

“味道怎麽樣?”一邊孟維倫還在問。

我冷漠臉回道:“還不錯,就是吃多了可能會得糖尿病。爺爺這個年紀確實要少吃。”

孟維倫頓時聽笑了。“畢竟是奶奶的心意,你吃兩個讓她開心,剩下的不想吃就算了。其實奶奶主要想到你表哥今年也不在上海,往年怎麽說還有他陪你。老太太怕你一個人孤單,就讓我來看一眼。”

我又咽下一塊年糕,擡頭看他一眼。“你以為我傻看不出來嗎?”

孟維倫微微勾唇,目光一瞥看向旁邊:“年三十急診室還是空多了,你們算是可以輕松點了。”

吃了四塊實在吃不了了,我把保溫盒蓋上塞到孟維倫懷裏,擦著嘴道:“前半夜目前還好,後半夜就說不準了。我們院急診不算最忙的,但是聽說前兩年也有偷放鞭炮炸傷被送來的。”

孟維倫點點頭。“意外總是有。”

我們兩人又聊了幾句,眼見著離零點也不遠了,孟維倫準備趕回熙園繼續守歲。

臨行前,我將他送到醫院大樓門口。

“非非。”臨行前他突然腳步停住回頭看我,一雙沈靜的眼裏不知是不是醫院燈光,一瞬間明明滅滅閃過什麽。

“怎麽?”我疑惑看他,怎麽突然表情這麽奇怪。

最後孟維倫卻只是淡淡笑了笑。“今年因為你要值班,年夜飯我們也沒能一起吃,瑤瑤也不在國內,奶奶就想著元宵再一起組個家宴,你這邊有時間嗎?”

就為了這事?

“嗯?”

孟維倫的目光中,我想了想回道:“按照排班,我那天早上應該正好下夜班,白天回寢室睡一覺,下午去熙園應該沒問題。”

“好。”孟維倫習慣性擡手想摸我腦袋,被我躲開瞪了一眼後,又笑著放下了,“那行,那那天下午我去你們學校門口接你。”

“行行行,快走吧,你!別磨蹭到過了十二點,還守什麽夜。”

除夕的夜色裏,我站在安靜的醫院大門口,註視著孟維倫離開的挺拔背影,心中不知為什麽升起一股淡淡的感覺,就如同一縷青煙繚繞在我心頭。

我一時說不清那確切是種什麽感覺,好像我能看見前方有一條路,但是這條路上空無一人,只有我朝著前方禹禹獨行。

想到這裏,我不由嗤笑一聲。喬無非,你怎麽突然矯情起來了。

又想到不久前視頻電話裏,遠在陽市的親人們。

大概,真的是“每逢佳節倍思親”吧,我輕嘆一口氣,踏著落寞的步伐走回科室。

一分鐘後……

我落寞他個屁啊!

遠從貴州某山旮旯裏打來的電話中,一個熟悉的輕浮男聲在我耳邊笑道:“小白菜啊,今天晚上孤獨寂寞了嗎?是不是特想有個人陪你說說話啊?要不哥哥給你唱個山歌啰?”

我:“……”-_-#

靠。

見鬼。

還是讓我繼續落寞獨美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