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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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喬安心接了電話飛快就趕了回來,不顧外婆的阻止,堅定帶她去了醫院。

一番檢查後,喬安心把外婆又送回了家。

房間裏,本身就不舒服,又折騰了一下午的外婆,已經累得睡著了。

客廳裏,我看著喬安心拿著報告單坐在沙發上發呆,等了半天,還是忍不住湊過去開口道:“媽媽,外婆到底怎麽了?是,是得了什麽病?”

喬安心回過神來,伸手摸了摸我的臉。“沒事,寶寶,我給你舅舅打個電話,你先乖乖回房間休息啊。”

我看著喬安心蒼白疲憊的面龐,不忍心再說什麽,只好默默走回自己房間。

這間房間不大,不過十平米,門邊一個衣櫃,靠墻放了一張上下床,再靠窗放了一張書桌,就沒什麽空餘的地方了。

平時有喬鵬程,我還總覺得這房間擠得慌,現在卻突然覺得這房間空蕩蕩的難受。

我坐在上下床的下鋪,發了半天呆,突然鬼使神差拿出手機,發了一條信息。

“哥哥,我外婆好像生病了。”

我不知道我為什麽要給孟維倫發這樣一條信息,只是我滿心的惶恐實在無處抒發。

我從一歲半被接來荊城,就一直是外婆照顧我,就算近幾年我和喬安心大多時間都在陽市,但是每個月周末也要回去幾次,外婆常常會事無巨細地關心我的生活。

外婆在我內心是如此強大,小小的我是被她抱在懷中一點一點長大的。她精神抖擻的身姿和爽朗的聲音常常在家中無處不在。

拉開被子的那一瞬間,我從沒想過,外婆有一天會如此虛弱。

忽然,手上傳來一陣震動感。

我低頭一看,屏幕上顯示的來電名字是“孟維倫”。

我楞了一下,這三年,雖然他時不時會跟我發信息,但是打電話卻很少,只有過年過節會打電話聊兩句。

我接通電話,把手機放到耳邊。

“非非。”電話那邊確實是孟維倫低沈的聲音。

不知道為什麽,我心中突然一酸,眼淚就掉了下來。

孟維倫大概聽到了我的啜泣聲,又開口道:“乖,別哭。你跟我說說,你外婆是得了什麽病?”

我抽了抽鼻子,哽咽道:“我,我也不知道。媽媽下午帶外婆去做了檢查,但是我中午回家看到外婆臉色很難看,鐵青鐵青的,好嚇人。哥哥,你說外婆會不會是得了什麽重病。外婆,她會不會,會不會……”

電話裏孟維倫道:“你先不要想太多,也許不會有什麽問題。你再告訴我,你知道你外婆是在哪個醫院做的檢查嗎?”

“陽市第三醫院。”我回道。

“好,那我先去查一查她的病例。”孟維倫道,“非非,你先冷靜下來。現在醫療水平很先進,就算有什麽病,只要把你外婆送去上海治療,也一定會治好。你不用擔心,乖乖在家待著,今天不是‘六一’兒童節嗎?我送你的禮物收到沒有?”

是啊,現在醫療水平比我重生前又先進了不少,更別說魔都了,那裏有著豐富的醫療資源,只要把外婆送去魔都一定也不會有什麽問題!

我慌張的心情奇跡般地被孟維倫安撫住了。

不過。

我擦了擦眼淚,鼓著臉對電話那頭的人生氣道:“早一天就收到了!你送的什麽禮物,還當我是小朋友嗎!”

我憤恨地瞪一眼床腳擺著的等人高的熊娃娃。

電話裏,孟維倫似乎輕笑了一聲。“我第一眼看到那個娃娃就覺得跟你挺像的。”

我怒了。“你是說我長得像頭熊?”

喬鵬程那二貨才是黑熊精!我一白白嫩嫩的美少年,哪裏跟他像了?

“我是覺得它的眼睛,跟你每次看我的眼神挺像的。”孟維倫回道。

眼睛?

我疑惑回頭仔細看了看熊娃娃的眼睛。

我:“……”

原來這娃娃為了凸顯可愛,特意做了一雙“布靈布靈”的圓眼睛 。

“我要掛電話了!”就不該跟他多說話!剛才的感動真是浪費我的表情!

孟維倫笑了笑。“嗯,早點休息。”

而在我掛電話之前,電話那頭最後傳來一句話。“非非,不要擔心,一切有哥哥。”

我把手機扔到一邊,仰躺在床上,出神地看著上方的床板發呆。

這些年,我和孟家接觸一直很少,除了一年一度大年初三孟家二老來看我,就沒有其他的了,只有孟維倫這些年,一直和我保持聯系,甚至出國前還專程來送了一部手機。

而且其實一開始,因為我心底別扭的情緒,我對他都是很冷淡的,但是我知道他一直都在關心我。

想到這,我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我只有先把這些覆雜的情緒丟開,開始默默想著外婆,希望,希望外婆安然無恙。

想著想著,我就睡了過去。

外婆生病了,家裏人都知道了。

但是我和喬鵬程都在上學,喬安心又要上班,於是外公提議把外婆接回荊城讓他照顧。然而喬安心又不放心了,認為荊城的醫療條件遠遠比不上陽市,不方便外婆看病。

兩相權衡下,外公來了陽市,為了方便外公照顧外婆,喬安心說她睡客廳,讓外公外婆住主臥。

但是,外婆又不願意了。

“我還是回荊城,我還是回荊城。就這點病,我吃點藥就好了,看什麽病,折騰來折騰去的!你還要每天上班,怎麽能睡客廳裏!”

喬安心苦苦相勸道:“媽,陽市這邊醫院比荊城好,您去看病方便,怎麽能只吃藥呢?”

外婆瞪她。“那你說我到底得的什麽病!還吃藥都吃不好,吃藥都吃不好還看什麽,就讓我回荊城休息還不得了!免得浪費錢!”

喬安心一時哭笑不得。“媽,怎麽可能看不好!只是別人醫生說您身體狀況隨時會有變化,隔段時間去覆診有利於醫生調整開藥,那樣好得快!”

外公也跟著勸。“你別固執,多聽聽安安的。人病了就得聽醫生的話,快點治快點好不就行了!”

外婆還是不願意,兩人又一番說和,外公還發了一場小脾氣,最後外婆才沒辦法同意留了下來。

一邊,喬鵬程把我拉回房間,關上門,悄聲問我:“非非,你知道奶奶得了什麽病嗎?”

我悶悶道:“我不知道。”

喬鵬程嘆氣。“唉,你都不知道啊。我爸媽也不告訴我,搞得神神秘秘的。”

我瞥他一眼。“你今天作業寫完了嗎?”

外公是今天下午到的,晚上我們剛放學回家,剛吃了外公做的晚飯,喬安心就回了,接著三人一頓爭論。

喬鵬程猛然一驚,連忙拿過丟在他床上的書包,開始掏作業。“我現在做,我現在做。”

我雙手放在腦後,躺在下鋪床上,眼角餘光瞥著喬鵬程寫作業的背影,腦海中卻想著孟維倫今天早上發給我的信息。

他拿到了外婆的診斷書。

我眼前仿佛實質性地浮現出那兩個字——“肝癌”。

孟維倫之後又給我打了個電話。“是肝癌中期。我咨詢了我這邊的醫生,肝癌中期,可以用藥物控制,延長壽命,樂觀的話活個五到十年也不成問題。但是最好的治療方法,還是在癌細胞擴散以前進行肝移植手術。”

我問他:“那手術要多少錢?”

孟維倫道:“非非,你一定要和我談錢嗎?”

於是,我沈默不言了。

我心中有點仿徨。

知道外婆有救,我無疑是歡喜的。

但是,要欠孟維倫人情,卻讓我有些無力。

我從來沒把自己當過孟家人,所以我能心安理得享受喬家人對我的寵愛,卻無法多承受一絲來自孟家的好意。

然而,不得不說,我心底又長舒了一口氣,如果只是拿我這不值一提的自尊來換外婆的生命,我無疑是願意的。

至於人情,那就以後再說吧。

六月底既是中考的日子,幾天後也是我們期末考試的日子。

六月的生活對於我來說,整個都帶著點魔幻色彩,從發現外婆生病,到得知外婆病情,乃至外婆開始治病,我細心地發現外婆開始一一呈現得病的癥狀。

外婆越來越瘦,皮膚也開始逐漸發黃。吃飯時,常常吃到一半就忍不住嘔了出來。這時,都是外公不辭辛苦地在一邊給外婆收拾一切。

我和喬鵬程都看在眼裏,卻不知道自己又能做什麽。

一直等到期末考試完了,我和喬鵬程終於放假了,我們終於有了大把的時間陪在外婆身邊,再加上持續的藥物治療,外婆似乎好了一陣,臉色明顯有了血色,人也精神了不少。

這段時間,外公還叫著我們帶上外婆去附近的公園逛了幾次。

我暗想,外婆這是好轉了吧?

暑假只放了一個月,我和喬鵬程一個作為準初三生,一個準高二生,又不得不回到學校,開始了我們苦逼的暑期補課。

到了這個時節,學習強度壓力越來越大,我自己的學習倒是游刃有餘,但是每天在學校上課,我都要趕著給喬鵬程整理覆習資料,還是花費了我不少時間。

直到一天,我收到孟維倫的信息:“非非,你外婆病情惡化了。要做手術得乘早。”

我心中震驚,之前不是好轉了嗎?怎麽突然惡化了?

我慌忙乘著課間休息,找了個教學樓裏僻靜無人的角落,給喬安心打去電話。“媽媽,外婆病情怎麽惡化了?”

電話裏喬安心聲音有些疲憊。這段時間,又是工作,又是帶外婆看病,還要兼顧留意我和喬鵬程,她的辛苦可想而知。

“寶寶,你怎麽知道的?”

“我,我……”我吞吞吐吐半天,才小聲道,“我問了哥哥。”

“哥哥?你是說維倫?”喬安心是知道孟維倫送了我手機,也知道我們一直有聯系。

她心中確實恨著孟霖文,但是血緣關系的牽絆,讓她無法狠下心完全斬斷我和孟家的聯系。

“嗯,我擔心外婆,就問了哥哥。”我回道。

電話裏喬安心無奈嘆氣。“寶寶,你真是……唉,媽媽真不該將你當作一般小孩。”

我苦笑了笑,又擔憂問道:“媽媽,外婆真的病得很重嗎?”

這段時間,外婆常常都是在房間裏休息,我和喬鵬程只有一早一晚能看兩眼。但是早上外公常說外婆還在睡覺,晚上又說要我們快點回房間寫作業,所以實際上一天都不能見到一面。

我不由在心裏狠狠罵自己,都知道外婆生病了,為什麽不多註意點!

喬安心的聲音很沈重。“外婆,確實病情加重了。”

我急忙問:“為什麽?上個月不是好了很多嗎?”

喬安心道:“你外婆趁我們不註意拿到了病例,去找樓下的鄰居問了。”

我恍然明白了:外婆沒讀過什麽書,識的字不多,看病歷都不一定看得懂。大概喬安心也沒想到,外婆會留心做這事吧?

“所以外婆她?”

“她知道了。”

電話裏,我和喬安心都陷入了沈默。

我們都知道外婆是多麽好強的人,知道自己得了重病,可能還會無限期拖累家人,她心裏會想些什麽,我們不得而知。

但是外婆病情的急劇惡化,卻能表明她心情的陡然崩潰。

“寶寶,去上課吧。外婆的事情,有媽媽在這裏操心。你乖乖去上課。”

“媽媽,讓外婆去做手術好不好?”我開口道。

“做手術?”

我忽然覺得自己此刻是無比冷靜。“媽媽,我跟哥哥問過,外婆這病想根治,只有做肝移植手術。乘著現在病情剛惡化,我們快點給外婆做手術好不好?現在治療還是沒問題的。”

電話那頭沈默了很久。“是維倫跟你說的嗎?”

我“嗯”了一聲。

電話裏又是一陣沈默,才傳來喬安心啞著嗓子的聲音。“好,寶寶,那你跟哥哥說,讓他幫忙聯系最好的醫生。我們,我們給外婆做手術。”

“好。”我聽到電話那頭的聲音,心疼無比。

我這邊很快聯系上了孟維倫,而他那邊也立馬給了答覆。

外婆病情已經開始惡化,目前陽市的醫療水平,沒有水平高超到能保證手術成功概率的醫生,而上海那邊憑借孟家的資源,這一切都不是問題。

不過一天時間,孟維倫就又回覆我,他已經讓人在上海做好了一切準備,我們直接把外婆送過去,就會有人負責一切,後續不會有任何問題。如果有需要,他還可以幫我們準備專機接送,免得外婆在路上奔波勞苦。

孟維倫那邊是都沒問題了,但是外婆這裏卻出了問題。

我們畢竟要帶外婆去上海,這一切都瞞不過她。

已經住進病房的外婆大發了一場脾氣。“我不去上海!死我都不去!”

剛送完一批高三學生,就急忙趕來陽市的舅舅又急又氣,憋了半天才說道:“媽,我們先治病好不好?”

我看著舅舅通紅的眼眶,從小在他身邊長大,我怎麽看不出他心中的憋屈。

論對孟家的厭惡,外婆排第一,舅舅就排第二。他甚至連每年孟家二老想見我一面,都不願意,還是喬安心勸了良久才不再說了。

外婆眼眶也是一片血紅,蠟黃的臉上一雙眼狠狠道:“喬蘋心,你媽是怕死的人嗎!我這輩子死都不會去求孟家!他們害得我的安安這麽苦,我為了活著恬不知恥去求他們,你媽我……我成什麽人了啊!”

我知道孟家永遠是外婆心中過不去的一道坎。

孟霖文騙婚的事情是一件,他冷待我和喬安心又是一件。而幾年前姓羅的事情爆出來後,喬家又低落了很久,更別說之後喬安心又拒絕了很多人的介紹,直到如今三十五歲了,還孑然一身給我支撐出一個家,外婆看在眼中會有多心痛?

這一筆筆賬,已經是算也算不清楚了。

知道外婆所有想法的喬安心早已淚流滿面,她走到外婆床前跪下道:“媽,你不怕死,但是我們怕你死啊!媽,算我求你了,就當為了我們這群兒孫,你就跟我去上海治病吧,好不好?你的病情真的不能再惡化了!”

外婆低頭看著床前的喬安心,一臉灰敗,卻依舊死死咬著牙不說話。

這件事就這樣擱置住了,外婆不願意去上海,甚至不願意配合治療,鬧著要回荊城。

八月的天氣,正當酷暑,因為陽市的房子太小了,舅舅和舅媽不得不每天坐車來回,照顧外婆加盡力游說她同意去上海。

我和喬鵬程雖然每天都要上學補課,但是放學後也會繞路到第三醫院看一眼外婆,再回家。

我眼看著外婆臉龐一天天變得灰暗、身體變得孱弱,舅舅和喬安心著急上火卻束手無策。

一天晚上,我給孟維倫打了電話。

我站在小陽臺上,看著陽市夜空上寥寥無幾的星辰。

“哥哥,謝謝你。不用準備了。”

電話那頭沈默了很久。“非非,對不起。”

我知道孟維倫在說什麽。

他是個絕頂聰明的人,都半個多月了,我們還沒能把外婆送去上海,他自然能猜到癥結所在。

但是我心底卻滿是苦澀,這聲“對不起”真的該孟維倫來說嗎?他何嘗又不是無辜的。

孟霖文啊,你知道嗎?

我現在心底對你真的是痛恨無比。

當年我們為什麽要認識呢?我真不該主動向你打那一個招呼。

人生若只如初見……

多麽讓人心痛的一句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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