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21 誰和你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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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21 誰和你是一家人？
吳免家住的那個四十多平的小房子, 是他爸當初騙了一個朋友的錢買的。
很小的時候，吳免媽媽和他說過，她這一身的病, 都是現世報。要不是他爸當初騙走了朋友的兩萬塊錢, 他們家還不至於破落成這樣。
吳免的爸爸是個爛賭鬼, 能娶到老婆純粹是因為長相英俊，除此之外, 他是一丁點優點都沒有了。原本老婆家裏也有點小錢, 後來也被他敗光了, 丈人死後，夫妻沒了經濟來源，自此日子過得一天不如一天。
如果只是單純沒本事也就罷了，偏偏他還是個閑不住的，喜歡在外面勾三搭四。吳免的媽媽因為他頻繁出軌，原本就孱弱的身子因為頻繁生氣更是雪上加霜。
吳免人生中最初的那十幾年, 感受到最多的情緒就是恨。
媽媽恨爸爸, 因為他沒出息還在外面亂搞，爸爸恨媽媽和他，因為他覺得自己如今這樣都是他們母子拖累的。吳免也恨，恨自己為什麽出生在這世上, 為什麽別人擁有的那種父母對子女的愛，他從沒體會過。
後來, 他見到了爸爸出軌的那個女人, 這些恨才終於得以投射到具體的人身上。
當時的他還年幼, 單純的以為那個女人是讓爸爸一蹶不振，讓媽媽氣得撒手人寰的元兇，當看到那女人進了自家門之後, 他恨不得上去把她給撕了，但一旁兇神惡煞的父親時刻看著，他只能默默忍下。
吳免從未想過，未來有一天，他會帶著昔日仇人的女兒，再次回到屬於他的家。
推開門，本就陳舊的屋子，四處都落上了一層灰，這裏已經三年沒人住了，打掃起來是個不小的工程。
“給你。”吳免拿出剛從超市買的東西，連同黑色塑料袋遞給談幼。
談幼有些不好意思，拿著東西去了廁所，半晌後走了出來。
吳免見她扭捏的表情，臉上多少也有點不自在，但很快壓了下去。
將剛燒好晾溫的水遞給她，吳免平靜如常地說，“以後自己的日子記著點，不舒服就跟我說。”
“知道了。”談幼點點頭，小口喝著溫水。
一切就緒，下一步，是收拾屋子。
談幼沒等吳免開口，拿起笤帚和簸箕開始掃地，笤帚剛接觸地面輕輕一劃，灰塵就瞬間騰空而起，嗆得她差點咳出眼淚。
“我來吧，你去裏屋待著。”吳免接過她手裏的東西，沈靜的言語聽不出情緒。
談幼乖巧應聲，但並沒如他所說什麽都沒做，而是將裏屋的床鋪收拾出來，又仔仔細細擦拭了家具上的灰塵。
兩個孩子打掃到了深夜，才讓這個不大的小屋從臟兮兮變得煥然一新。
家裏沒什麽吃的，吳免將那盒蛋糕放在桌子上，打開一看，果然碎掉了。
談幼用手指戳了一點奶油放到嘴裏嘗了嘗，露出欣喜的表情，“哥哥，還能吃的，蛋糕很甜！”
吳免不鹹不淡的目光掃了她一眼，“嗯，吃吧。”
他把蛋糕小心地切下了一塊，特意多夾了水果，放進紙碟裏遞給談幼。
“哥哥，為什麽今天你要買蛋糕，是你的生日嗎？”
吳免點了點頭。
談幼朝他咧開嘴角，“那祝你生日快樂，許個願吧哥哥。”她拿出蛋糕盒子裏一根細細的蠟燭，用打火機點燃，插在了那塊早已不成樣子的蛋糕裏。
女孩笑得單純美好，吳免看著她的臉，有那麽一刻出神。今天是他生日不假，可印象中上一次過生日已經是很多年前，那個時候，他剛記事，爸媽感情還不錯。那個時候，媽媽對他說，吃蛋糕之前要許願，當時年幼的自己許了什麽願，他早已忘記。
“你來許吧。”吳免沒什麽願望，把這個權利送給了談幼。
“好啊。”談幼還以為吳免許完了願，眼底亮了幾分，馬上閉上眼睛合上手掌。“我的第一個願望是，希望自己今年的生日，哥哥也會陪我過。不對不對，是希望以後的每個生日，都能和哥哥一起過。我們會開開心心無憂無慮地長大，以後去更多的地方。”
吳免聽著她的願望，心中略有觸動。
“你以後還想去哪裏呢，北嶺不好嗎？”
“北嶺很好啊，可學校的老師說了，世界很大，還有更多更美的地方，北嶺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城，我們是祖國的花朵，要努力學習，努力長大，以後要去更遠的地方看看。”談幼侃侃而談，滿眼都是對未來的期許，像是又想到什麽，她拉住吳免的手，充滿希冀的看著他，“哥哥知道我的願望了，那你會幫我實現嗎？”
她的願望，是希望以後的生日，都能和他一起過。吳免垂下眼，看著她緊緊抓著自己的小手。
吳免突然想到第一次見談幼的時候，那會兒她比現在還小，走路蹦蹦跳跳的，像個小彈簧。
一切都在潛移默化地改變，吳免有種不切實際的期盼，他不想再經歷失去。
“嗯。”他輕輕應聲，算是答應了談幼。
談幼很開心，笑容燦爛地像能撞進他心裏，拉著他的手搖搖晃晃。
暖暖的燈光將不大的房間照亮，落雪的冬夜裏，兩顆幼小的心漸漸依偎。談幼失去了和自己血脈相連的家人，可她並不孤獨，也不害怕，因為她還有哥哥，只要哥哥在，一切都還有希望。
離開姑姑家的生活和以前沒什麽不同，唯一不一樣的是，談幼不必每天被逼著幹活。回到家裏，她可以安心寫作業，覆習功課。雖然吳免還是在工地打工，但由於不放心談幼一人在家，他特意和工頭商量好，以後每天晚上都會回家，不再睡工地的宿舍。
回家生活的一周後，談幼送給吳免一樣禮物，是一雙毛線手套。
收到禮物的吳免很驚訝，談幼告訴他，沒花多少錢，手套是她自己買毛線織的，戴著它，以後就不用擔心幹活傷到或凍到手了。
吳免沒說話，緊緊攥著那副手套，嘴唇有些顫抖。
那段時間，是談幼過得最幸福的日子。
每天無憂無慮地上學下學，哥哥會給她零花錢，晚上回家，還會吃到哥哥做的飯菜。如果日子這樣過，倒也不錯。
只要談幼和吳免誰也不提彼此父母的事，稀裏糊塗地，也是順順利利。
可偏偏天有不測風雲，吳免在工作時因為疏忽，沒註意被滾落的磚石砸到了腳，當時就疼得走不了路了。
工友將他送到醫院，確定為輕傷，一個月之內無法下地正常活動。
吳免本就是童工，沒有簽署合同，即便受了傷，工地也拒絕賠付。一怒之下，吳免把當時的項目監理揍了一頓，就算錢拿不到，這口氣也得出了。打完了架，毫無疑問也意味著吳免的工作沒了。
當天，吳免狼狽地從工地離開，時間還早，想起前幾天談幼曾說過想吃他做的小雞燉蘑菇，他邁著一瘸一拐的步伐去了菜市場。
回去之後，他忙活了半天做好飯菜，擺在桌子上，安靜坐在一旁等著談幼回家。
五點左右，談幼推開門，見到的就是吳免已經為她做好了飯，在餐桌旁等待的場景。
“哥，今天怎麽這麽早回來？”她放下書包，有些欣喜地走過來問。
“這幾天放假，回來早不是挺好的嗎，你也能早點吃上飯。”吳免隱瞞了白天發生的事，表情不見異常。
但談幼多少感覺得出一點不對，吃飯的時候，吳免把所有雞肉都留給了她，自己只吃蘑菇，談幼有些好奇，問他怎麽一口肉都不吃，吳免只說他不愛吃雞肉。
談幼記得，吳免以前是不挑食的。
直到吃完飯，吳免有些艱難地站起身，一瘸一拐地收拾碗筷往廚房走的時候，談幼才終於看見了他的不對勁，臉色一驚跑到他身邊，無比擔心地問他，“哥，你腿怎麽了？”
“沒事，不小心崴到了，這段時間在家休息一陣，不用擔心。”吳免雲淡風輕地說。
“怎麽會這樣...”談幼終於看清了吳免有些發白的臉和強行壓下痛苦的神色，眼淚瞬間就流了下來。
“哭什麽，我又沒死。”吳免看不了她這矯情樣，微微皺起眉頭，伸手不耐煩地抹去她眼角的淚水。“這段時間，你該上學上學，我好了之後就能回去幹活了，別總哭哭啼啼的，我看著心煩。”
談幼忍住了眼淚，乖巧地點頭答應，“我不哭了。”
吳免的眉頭這才舒展開。
可他剛一轉頭往廚房走，談幼看著他不利落的腿腳，不爭氣的又哭了，只是這次她沒有出聲。
吳免之前在工地幹活雖然每天都能拿到錢，但和正兒八經工地上班的工人相比並不多，養活他和談幼兩人是足夠了，卻也不足以支撐吳免養傷在家這段日子的開銷。
眼看著積蓄一點一點快要花光，而自己的傷勢卻不見什麽好轉，吳免越來越焦慮，脾氣也比之前更差。
談幼對這一切毫不知情，因為吳免從沒將生活的困難對她提及過分毫，她還單純的以為等哥哥養好了傷，再出去工作，一切都會恢覆正常。她不知道，生活的沈重已經快要將那個十四歲的男孩子壓垮了。
吃穿用度，柴米油鹽，等吳免沒了賺錢能力，在家無聊度日的時候才意識到，人活在這世上，哪哪都需要錢。沒有錢，簡直寸步難行。
他也有些理解了姑姑一家，他們本就親情淡薄，能夠養活他和談幼那麽久，已經算是仁慈。
白天社區的人來催繳電費，見吳免是個孩子，誤以為他家長不在才悻悻離開，按日子推算，煤氣罐子也要見底，家裏馬上揭不開鍋了。
吳免煩躁得想撞墻。
他好想快點長大，為什麽時間過得這麽慢，為什麽他的腿不能好得再快一點？再這樣下去，他馬上，快要撐不住了。
談幼回到家中，見沙發上的吳免正坐在那裏發呆，晚飯還沒做。她沒說話，先是將家中的衛生簡單打掃了一遍，拿出兩包方便面，扔到鍋裏煮，又加了兩個雞蛋。
熱乎乎的兩碗面端到桌上，談幼把吳免從沙發上拉過來坐下，低頭開始吃面。
吳免看著眼前那碗冒著熱氣的方便面，恍惚地拿起筷子，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
談幼一直在靜靜看著他。吳免沒註意到她的眼神，思緒像是飄到了很遠的地方。看著他有些沈默的消極模樣，談幼突然覺得心裏好酸。
她想起一開始見到吳免的時候，他把她推到了泥裏，罵她“不要臉”，而現在，她卻靠著這個原本恨著自己的人養活。
細想下來，或許當初吳免罵的那句是對的。她憑什麽像條寄生蟲一樣，理所當然賴在吳免身邊呢？
談幼沒了食欲，放下了筷子，盯了正在吃面的吳免好一會兒，突然開口對他說：
“哥，我不想上學了。”
吳免頓了片刻，擡起頭，漆黑的眼睛蒙上一層寒霜。
“你說什麽？”
“我說，我不想去上學了...”
“砰！”——
吳免重重把筷子拍在桌子上，由於最近幾天本就心情陰郁，再次開口時，吳免的話並不好聽。
“我費這麽大勁讓你上學，你說不去就不去了，早知如此，我就不該管你，讓你在姑姑家幹活幹到累死算了！你突然說不去上學是怎麽回事，學校有人欺負你了？”
“沒有。”談幼看吳免兇巴巴的樣子，說話不免哆嗦了幾分，“我就是不想去了，上學需要花錢的地方太多了，我腦子也笨，學習不好，不如以後也和哥哥一樣，出去打打工，還能賺點錢養家。”
“不行。”吳免沈聲否決了她的想法。
“為什麽？”談幼不能理解，“哥，我是認真的，學習對我來說一點都不重要，我也不想把壓力都施加在你一個人身上，我們是一家人，該互相分擔。”
“誰和你是一家人？”
吳免冷冷開口，談幼聽到這話不由一楞，不再說話，定定看向他。
昔日那個不茍言笑的少年，此刻滿臉沈重，深邃眉眼更顯冷漠。
“你不過一個小三帶來的女兒，也好意思說是我的家人？如果沒有你們，我媽，我爸都不會死，我不計前嫌，好心好意收留你，想盡辦法讓你上學，是希望你以後能混出個樣來報答我，不是讓你吊兒郎當自暴自棄的，談幼，別自以為是，我不是你哥，你也不是我妹，我們只是兩個走投無路的人，不得不聚在一起抱團取暖而已。我給你兩個選擇，要麽當剛才的話沒說過，明天繼續給我好好上學，要麽，現在就從這個家裏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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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小的時候，吳免媽媽和他說過，她這一身的病, 都是現世報。要不是他爸當初騙走了朋友的兩萬塊錢, 他們家還不至於破落成這樣。
吳免的爸爸是個爛賭鬼, 能娶到老婆純粹是因為長相英俊，除此之外, 他是一丁點優點都沒有了。原本老婆家裏也有點小錢, 後來也被他敗光了, 丈人死後，夫妻沒了經濟來源，自此日子過得一天不如一天。
如果只是單純沒本事也就罷了，偏偏他還是個閑不住的，喜歡在外面勾三搭四。吳免的媽媽因為他頻繁出軌，原本就孱弱的身子因為頻繁生氣更是雪上加霜。
吳免人生中最初的那十幾年, 感受到最多的情緒就是恨。
媽媽恨爸爸, 因為他沒出息還在外面亂搞，爸爸恨媽媽和他，因為他覺得自己如今這樣都是他們母子拖累的。吳免也恨，恨自己為什麽出生在這世上, 為什麽別人擁有的那種父母對子女的愛，他從沒體會過。
後來, 他見到了爸爸出軌的那個女人, 這些恨才終於得以投射到具體的人身上。
當時的他還年幼, 單純的以為那個女人是讓爸爸一蹶不振，讓媽媽氣得撒手人寰的元兇，當看到那女人進了自家門之後, 他恨不得上去把她給撕了，但一旁兇神惡煞的父親時刻看著，他只能默默忍下。
吳免從未想過，未來有一天，他會帶著昔日仇人的女兒，再次回到屬於他的家。
推開門，本就陳舊的屋子，四處都落上了一層灰，這裏已經三年沒人住了，打掃起來是個不小的工程。
“給你。”吳免拿出剛從超市買的東西，連同黑色塑料袋遞給談幼。
談幼有些不好意思，拿著東西去了廁所，半晌後走了出來。
吳免見她扭捏的表情，臉上多少也有點不自在，但很快壓了下去。
將剛燒好晾溫的水遞給她，吳免平靜如常地說，“以後自己的日子記著點，不舒服就跟我說。”
“知道了。”談幼點點頭，小口喝著溫水。
一切就緒，下一步，是收拾屋子。
談幼沒等吳免開口，拿起笤帚和簸箕開始掃地，笤帚剛接觸地面輕輕一劃，灰塵就瞬間騰空而起，嗆得她差點咳出眼淚。
“我來吧，你去裏屋待著。”吳免接過她手裏的東西，沈靜的言語聽不出情緒。
談幼乖巧應聲，但並沒如他所說什麽都沒做，而是將裏屋的床鋪收拾出來，又仔仔細細擦拭了家具上的灰塵。
兩個孩子打掃到了深夜，才讓這個不大的小屋從臟兮兮變得煥然一新。
家裏沒什麽吃的，吳免將那盒蛋糕放在桌子上，打開一看，果然碎掉了。
談幼用手指戳了一點奶油放到嘴裏嘗了嘗，露出欣喜的表情，“哥哥，還能吃的，蛋糕很甜！”
吳免不鹹不淡的目光掃了她一眼，“嗯，吃吧。”
他把蛋糕小心地切下了一塊，特意多夾了水果，放進紙碟裏遞給談幼。
“哥哥，為什麽今天你要買蛋糕，是你的生日嗎？”
吳免點了點頭。
談幼朝他咧開嘴角，“那祝你生日快樂，許個願吧哥哥。”她拿出蛋糕盒子裏一根細細的蠟燭，用打火機點燃，插在了那塊早已不成樣子的蛋糕裏。
女孩笑得單純美好，吳免看著她的臉，有那麽一刻出神。今天是他生日不假，可印象中上一次過生日已經是很多年前，那個時候，他剛記事，爸媽感情還不錯。那個時候，媽媽對他說，吃蛋糕之前要許願，當時年幼的自己許了什麽願，他早已忘記。
“你來許吧。”吳免沒什麽願望，把這個權利送給了談幼。
“好啊。”談幼還以為吳免許完了願，眼底亮了幾分，馬上閉上眼睛合上手掌。“我的第一個願望是，希望自己今年的生日，哥哥也會陪我過。不對不對，是希望以後的每個生日，都能和哥哥一起過。我們會開開心心無憂無慮地長大，以後去更多的地方。”
吳免聽著她的願望，心中略有觸動。
“你以後還想去哪裏呢，北嶺不好嗎？”
“北嶺很好啊，可學校的老師說了，世界很大，還有更多更美的地方，北嶺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城，我們是祖國的花朵，要努力學習，努力長大，以後要去更遠的地方看看。”談幼侃侃而談，滿眼都是對未來的期許，像是又想到什麽，她拉住吳免的手，充滿希冀的看著他，“哥哥知道我的願望了，那你會幫我實現嗎？”
她的願望，是希望以後的生日，都能和他一起過。吳免垂下眼，看著她緊緊抓著自己的小手。
吳免突然想到第一次見談幼的時候，那會兒她比現在還小，走路蹦蹦跳跳的，像個小彈簧。
一切都在潛移默化地改變，吳免有種不切實際的期盼，他不想再經歷失去。
“嗯。”他輕輕應聲，算是答應了談幼。
談幼很開心，笑容燦爛地像能撞進他心裏，拉著他的手搖搖晃晃。
暖暖的燈光將不大的房間照亮，落雪的冬夜裏，兩顆幼小的心漸漸依偎。談幼失去了和自己血脈相連的家人，可她並不孤獨，也不害怕，因為她還有哥哥，只要哥哥在，一切都還有希望。
離開姑姑家的生活和以前沒什麽不同，唯一不一樣的是，談幼不必每天被逼著幹活。回到家裏，她可以安心寫作業，覆習功課。雖然吳免還是在工地打工，但由於不放心談幼一人在家，他特意和工頭商量好，以後每天晚上都會回家，不再睡工地的宿舍。
回家生活的一周後，談幼送給吳免一樣禮物，是一雙毛線手套。
收到禮物的吳免很驚訝，談幼告訴他，沒花多少錢，手套是她自己買毛線織的，戴著它，以後就不用擔心幹活傷到或凍到手了。
吳免沒說話，緊緊攥著那副手套，嘴唇有些顫抖。
那段時間，是談幼過得最幸福的日子。
每天無憂無慮地上學下學，哥哥會給她零花錢，晚上回家，還會吃到哥哥做的飯菜。如果日子這樣過，倒也不錯。
只要談幼和吳免誰也不提彼此父母的事，稀裏糊塗地，也是順順利利。
可偏偏天有不測風雲，吳免在工作時因為疏忽，沒註意被滾落的磚石砸到了腳，當時就疼得走不了路了。
工友將他送到醫院，確定為輕傷，一個月之內無法下地正常活動。
吳免本就是童工，沒有簽署合同，即便受了傷，工地也拒絕賠付。一怒之下，吳免把當時的項目監理揍了一頓，就算錢拿不到，這口氣也得出了。打完了架，毫無疑問也意味著吳免的工作沒了。
當天，吳免狼狽地從工地離開，時間還早，想起前幾天談幼曾說過想吃他做的小雞燉蘑菇，他邁著一瘸一拐的步伐去了菜市場。
回去之後，他忙活了半天做好飯菜，擺在桌子上，安靜坐在一旁等著談幼回家。
五點左右，談幼推開門，見到的就是吳免已經為她做好了飯，在餐桌旁等待的場景。
“哥，今天怎麽這麽早回來？”她放下書包，有些欣喜地走過來問。
“這幾天放假，回來早不是挺好的嗎，你也能早點吃上飯。”吳免隱瞞了白天發生的事，表情不見異常。
但談幼多少感覺得出一點不對，吃飯的時候，吳免把所有雞肉都留給了她，自己只吃蘑菇，談幼有些好奇，問他怎麽一口肉都不吃，吳免只說他不愛吃雞肉。
談幼記得，吳免以前是不挑食的。
直到吃完飯，吳免有些艱難地站起身，一瘸一拐地收拾碗筷往廚房走的時候，談幼才終於看見了他的不對勁，臉色一驚跑到他身邊，無比擔心地問他，“哥，你腿怎麽了？”
“沒事，不小心崴到了，這段時間在家休息一陣，不用擔心。”吳免雲淡風輕地說。
“怎麽會這樣...”談幼終於看清了吳免有些發白的臉和強行壓下痛苦的神色，眼淚瞬間就流了下來。
“哭什麽，我又沒死。”吳免看不了她這矯情樣，微微皺起眉頭，伸手不耐煩地抹去她眼角的淚水。“這段時間，你該上學上學，我好了之後就能回去幹活了，別總哭哭啼啼的，我看著心煩。”
談幼忍住了眼淚，乖巧地點頭答應，“我不哭了。”
吳免的眉頭這才舒展開。
可他剛一轉頭往廚房走，談幼看著他不利落的腿腳，不爭氣的又哭了，只是這次她沒有出聲。
吳免之前在工地幹活雖然每天都能拿到錢，但和正兒八經工地上班的工人相比並不多，養活他和談幼兩人是足夠了，卻也不足以支撐吳免養傷在家這段日子的開銷。
眼看著積蓄一點一點快要花光，而自己的傷勢卻不見什麽好轉，吳免越來越焦慮，脾氣也比之前更差。
談幼對這一切毫不知情，因為吳免從沒將生活的困難對她提及過分毫，她還單純的以為等哥哥養好了傷，再出去工作，一切都會恢覆正常。她不知道，生活的沈重已經快要將那個十四歲的男孩子壓垮了。
吃穿用度，柴米油鹽，等吳免沒了賺錢能力，在家無聊度日的時候才意識到，人活在這世上，哪哪都需要錢。沒有錢，簡直寸步難行。
他也有些理解了姑姑一家，他們本就親情淡薄，能夠養活他和談幼那麽久，已經算是仁慈。
白天社區的人來催繳電費，見吳免是個孩子，誤以為他家長不在才悻悻離開，按日子推算，煤氣罐子也要見底，家裏馬上揭不開鍋了。
吳免煩躁得想撞墻。
他好想快點長大，為什麽時間過得這麽慢，為什麽他的腿不能好得再快一點？再這樣下去，他馬上，快要撐不住了。
談幼回到家中，見沙發上的吳免正坐在那裏發呆，晚飯還沒做。她沒說話，先是將家中的衛生簡單打掃了一遍，拿出兩包方便面，扔到鍋裏煮，又加了兩個雞蛋。
熱乎乎的兩碗面端到桌上，談幼把吳免從沙發上拉過來坐下，低頭開始吃面。
吳免看著眼前那碗冒著熱氣的方便面，恍惚地拿起筷子，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
談幼一直在靜靜看著他。吳免沒註意到她的眼神，思緒像是飄到了很遠的地方。看著他有些沈默的消極模樣，談幼突然覺得心裏好酸。
她想起一開始見到吳免的時候，他把她推到了泥裏，罵她“不要臉”，而現在，她卻靠著這個原本恨著自己的人養活。
細想下來，或許當初吳免罵的那句是對的。她憑什麽像條寄生蟲一樣，理所當然賴在吳免身邊呢？
談幼沒了食欲，放下了筷子，盯了正在吃面的吳免好一會兒，突然開口對他說：
“哥，我不想上學了。”
吳免頓了片刻，擡起頭，漆黑的眼睛蒙上一層寒霜。
“你說什麽？”
“我說，我不想去上學了...”
“砰！”——
吳免重重把筷子拍在桌子上，由於最近幾天本就心情陰郁，再次開口時，吳免的話並不好聽。
“我費這麽大勁讓你上學，你說不去就不去了，早知如此，我就不該管你，讓你在姑姑家幹活幹到累死算了！你突然說不去上學是怎麽回事，學校有人欺負你了？”
“沒有。”談幼看吳免兇巴巴的樣子，說話不免哆嗦了幾分，“我就是不想去了，上學需要花錢的地方太多了，我腦子也笨，學習不好，不如以後也和哥哥一樣，出去打打工，還能賺點錢養家。”
“不行。”吳免沈聲否決了她的想法。
“為什麽？”談幼不能理解，“哥，我是認真的，學習對我來說一點都不重要，我也不想把壓力都施加在你一個人身上，我們是一家人，該互相分擔。”
“誰和你是一家人？”
吳免冷冷開口，談幼聽到這話不由一楞，不再說話，定定看向他。
昔日那個不茍言笑的少年，此刻滿臉沈重，深邃眉眼更顯冷漠。
“你不過一個小三帶來的女兒，也好意思說是我的家人？如果沒有你們，我媽，我爸都不會死，我不計前嫌，好心好意收留你，想盡辦法讓你上學，是希望你以後能混出個樣來報答我，不是讓你吊兒郎當自暴自棄的，談幼，別自以為是，我不是你哥，你也不是我妹，我們只是兩個走投無路的人，不得不聚在一起抱團取暖而已。我給你兩個選擇，要麽當剛才的話沒說過，明天繼續給我好好上學，要麽，現在就從這個家裏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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