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4 章
因為三年前那個項目失敗後，沈知微把自己關在家裏三個月，每天盯著電腦屏幕，想找一個沒有人做過的賽道。後來她發現，市面上的AI都很聰明，但都很冷——它們能回答問題，能完成任務，卻感受不到用戶的情緒。
她想起那段最難熬的日子。
沒有人問她開不開心，沒有人關心她需不需要安慰。她一個人坐在那間二十平米的辦公室裏，對著空蕩蕩的房間說話，說給自己聽，說給墻壁聽，說給那臺舊電腦聽。
如果有一個AI能在那個時候陪她說說話，哪怕只是問一句“你還好嗎”，也許她就不會一個人哭那麽多次。
所以她決定自己做。
做一個會問“你還好嗎”的AI。
做一個能陪人度過最難時刻的AI。
“因為我經歷過。”她聽見自己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經歷過沒有人理解、沒有人陪伴的時候。我知道那是什麽感覺。”
她頓了頓。
“我不想讓別人再經歷這些。”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
這話太私人了。
不該在投資人面前說。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
周曉曉看著她，眼神裏有心疼。張副總低頭假裝在看資料。那個年輕的助理停下筆，擡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
林深靜靜地看著她，眼神裏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
是心疼？是自責？還是別的什麽？
她不知道。
但她看見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謝謝你的回答。”他輕聲說，聲音比剛才柔和了很多，“這是個很好的答案。”
會議繼續進行。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林深恢覆了專業投資人的狀態，問了財務、團隊、市場競爭、未來規劃。他問得很細，但問得很準——每一個問題都問到點子上，每一個追問都切中要害。
“你們的毛利率是多少？——這個數字比行業平均低五個百分點，原因是什麽？”
“核心團隊的期權池預留了多少？——我建議留到15%，你們現在10%有點緊。”
“競爭對手的產品你們測評過嗎？——光點智能那款，你們和他們的差距在哪裏？”
沈知微一一回答，偶爾也會反問他幾句。他接得很快，思路清晰，數據詳實，顯然是做足了功課。
她不得不承認，他確實很專業。
三年前他們一起創業的時候，他負責技術和融資，她負責產品和運營，兩個人配合得天衣無縫。那時候她就知道，他是她見過最好的投資人——不是因為他會說話，而是因為他真的懂技術、懂市場、懂怎麽幫一家公司從零走到一。
只是後來
“沈總？”
林深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
她回過神，發現所有人都看著她。
“抱歉，你剛才說什麽？”
“我說，今天的盡調差不多到這裏。”林深站起來，開始收拾桌上的資料，“謝謝你們的時間。資料我們帶回去研究，下周如果有需要補充的，再聯系。”
“好。”她也站起來，“慢走。”
林深點點頭，帶著張副總和助理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轉過身。
“對了，沈總。”他說，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那份‘深見投資’的資料，如果你們不方便提供，我可以自己查。但我建議你們主動披露——”
他頓了頓。
“因為我已經知道那是誰了。”
說完，他推門出去。
會議室裏安靜了三秒。
然後周曉曉炸了：“他知道？他怎麽知道的？那件事我們做得那麽隱蔽！”
沈知微沒說話，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門。
深見投資。
那是她三年前註冊的一個殼公司，用來持有她個人投資的一些項目。
她當時也不知道為什麽取這個名字。
可能是不甘心。
可能是放不下。
可能是潛意識裏還想和他有什麽關聯。
現在他知道了。
他怎麽知道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的是，他最後那句話，說的時候嘴角帶著笑。
那種笑，不是得意，不是嘲諷。
是溫柔。
下午三點，沈知微正在辦公室看郵件，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她盯著屏幕上的來電顯示，心跳忽然加快了幾分。不認識的號碼，但歸屬地是本市。
她接起來：“餵？”
“沈總您好，我是遠見資本的小陳，林總的助理。”對面的聲音很年輕，帶著一點緊張，“林總讓我問您，今晚有沒有時間，他想請您單獨吃個飯，聊一下盡調的事。”
沈知微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有什麽事不能在郵件裏說？”
對面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林總說，有一些私人層面的東西，想在正式報告提交之前，先跟您溝通一下。”
私人層面。
沈知微看著窗外，下午的陽光很刺眼，她把窗簾拉下來一半。光線暗下來，辦公室裏變得安靜而柔和。
“幾點？”
“七點，地址我發您手機上。”
“好。”
她掛了電話，盯著手機屏幕發呆。
三十秒後，信息進來。
“拾光”餐廳，包間“初見”。
拾光。
那是他們以前常去的地方，一家藏在胡同裏的私房菜，老板是他們的朋友。他們第一次去是大學畢業那年，他帶她去的，說這是他最喜歡的餐廳。後來每次有好事發生——融到資了、簽下客戶了、產品上線了——他們都會去那裏慶祝。
老板每次都給他們留那個叫“初見”的包間。
她問過老板為什麽叫這個名字。老板說，因為每個來這裏的人，都是第一次來的那個樣子。
初見。
他還記得。
他還留著那個包間。
沈知微腦海裏浮現出三年前的一幕——
也是那個包間，也是那家餐廳。
他坐在她對面，臉色很難看。她當時還在笑，說今天怎麽了，是不是太累了。他沒說話，只是從包裏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知微，對不起。”
她低下頭，看見那份文件的標題：股權轉讓協議。
“我要走了。”他說，“公司的事，你一個人處理。”
她楞住了，以為他在開玩笑。
“林深，你說什麽？”
他沒解釋。
只是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對不起。”
然後他走了。
再也沒回來。
然後就是撤資、團隊解散、債務纏身。
她以為自己早就忘了那些畫面。
原來沒有。
只是壓在記憶最深的地方，等著被什麽東西翻出來。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周曉曉的微信：“他約你了？”
沈知微回：“嗯。”
“去嗎？”
“去。”
“為什麽？”
沈知微盯著這個問題，想了很久，不知道怎麽回答。
為什麽去？
因為想知道三年前的真相？
因為那個車牌號讓她心軟了？
因為那份“深見投資”被他看穿了？
還是因為——她其實一直在等這一天？
等他回來。
等他解釋。
等他說一句“對不起，我回來了”。
她沒回周曉曉的消息，只是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
對面的寫字樓上，有一塊巨大的廣告屏，正在播放某個AI公司的宣傳片。屏幕裏的AI用溫柔的聲音說：“我懂你。”
沈知微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有點諷刺。
AI都能說“我懂你”，但真正的人呢？
真正的人，三年前不告而別，三年後又若無其事地出現，用那個車牌號、那家餐廳、那個包間，一點一點地撬開她好不容易結痂的傷口。
他到底想幹什麽？
她想了一下午，沒想明白。
但她還是去了。
晚上六點五十分，沈知微站在“拾光”餐廳門口。
暮色還未完全沈下來，天邊殘留著一抹淡紫色的霞光，像是誰用水彩筆輕輕抹了一筆。餐廳門口的燈籠剛剛亮起來，暖黃色的光暈灑在青石板路上，映出她細長的影子。街對面有個賣糖葫蘆的老人正在收攤，竹簽上的山楂在燈光下泛著晶瑩的光。有風吹過，帶來遠處燒烤攤的煙火氣，混著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藏藍色的連衣裙，簡約的款式，及膝的長度，領口開得恰到好處。裙擺被晚風吹起一個角，她下意識地用手按了按。不是特意換的，她在心裏又確認了一遍，只是下午開會的時候咖啡灑在褲裝上了，回家順手換的。可是手指觸碰到柔軟的面料時，她還是楞了一下。
這是三年前他送的生日禮物。
她記得那天也是六月，他捧著這個盒子站在她公司樓下，盒子上還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是他自己學的。他說他挑了很久，店員推薦了很多新款，但他一眼就看中了這條，因為藏藍色像她深夜加班時窗外的天空。她當時笑他矯情，但還是收下了。三年了，這條裙子她沒怎麽穿過，一直掛在衣櫃最裏面，吊牌都沒拆。
直到今天。
她站在門口深呼吸了三次。第一次太淺，心跳還是很快；第二次太深，嗆得自己咳了兩聲；第三次剛剛好，能聽見胸腔裏那顆心臟慢慢平穩下來的聲音。她推開那扇木門，門上的銅鈴叮當作響。
“沈小姐！”老板的聲音從櫃臺後面傳來，她擡起頭，看見老板瞇著眼睛笑，臉上的皺紋都擠在一起，“好久不見！林先生在包間等您。”
老板還是老樣子，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腰間掛著那串叮當作響的鑰匙。他說話的時候，嘴裏的金牙若隱若現。
她點點頭，跟著老板往裏走。穿過前廳的時候，她看見墻上掛的那幅山水畫還是老位置，只是邊角有些發黃。畫下面的博古架上，那只青花瓷瓶還在，瓶口插著幾枝幹枯的蓮蓬。有服務員端著菜從身邊經過，盤子裏是糖醋排骨的香氣，她記得這是他最愛吃的菜。
穿過庭院的時候，她腳步頓了頓。
那棵石榴樹還在。
比三年前高了許多，枝葉更茂盛了，樹冠像一把撐開的大傘。正值花期，滿樹都是火紅的花朵，有的含苞待放，像攥緊的小拳頭；有的已經完全盛開，花瓣層層疊疊，在暮色中像一團團燃燒的火焰。有幾朵開得低的，伸手就能夠著，她記得以前會摘下來別在耳後，他說像新娘子戴的紅花。
樹下還是那張石桌，還是那四個石凳。桌面上落了幾片花瓣，還有幾瓣被風吹落在地上，鋪成一小片紅。她想起以前夏天的時候，他們會坐在樹下喝茶。她坐這邊，他坐那邊。她喜歡石榴花的顏色，說像小時候過年才能吃到的糖葫蘆。他說以後要在院子裏種滿她喜歡的花——茉莉、梔子、石榴，還要搭一個葡萄架，夏天可以在下面乘涼。
她站在那裏看了很久。
包間的方向傳來碗筷碰撞的聲音，有人在說話，有笑聲。老板在前面等了一會兒，回頭看她：“沈小姐？”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簾，跟著老板繼續往前走。
腳下的青石板路有些凹凸不平，縫隙裏長著青苔。走到包間門口的時候，她又深呼吸了一次，這次連自己都沒察覺。
老板見她盯著那棵樹看，笑著說：“林先生每年都來給這棵樹澆水施肥，說這是您喜歡的。”
她的腳步頓了頓。
每年都來。
“初見”包間的門虛掩著，裏面透出暖黃色的燈光。
老板幫她推開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她走進去。
林深站在窗邊，背對著門，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因為三年前那個項目失敗後，沈知微把自己關在家裏三個月，每天盯著電腦屏幕，想找一個沒有人做過的賽道。後來她發現，市面上的AI都很聰明，但都很冷——它們能回答問題，能完成任務，卻感受不到用戶的情緒。
她想起那段最難熬的日子。
沒有人問她開不開心，沒有人關心她需不需要安慰。她一個人坐在那間二十平米的辦公室裏，對著空蕩蕩的房間說話，說給自己聽，說給墻壁聽，說給那臺舊電腦聽。
如果有一個AI能在那個時候陪她說說話，哪怕只是問一句“你還好嗎”，也許她就不會一個人哭那麽多次。
所以她決定自己做。
做一個會問“你還好嗎”的AI。
做一個能陪人度過最難時刻的AI。
“因為我經歷過。”她聽見自己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經歷過沒有人理解、沒有人陪伴的時候。我知道那是什麽感覺。”
她頓了頓。
“我不想讓別人再經歷這些。”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
這話太私人了。
不該在投資人面前說。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
周曉曉看著她，眼神裏有心疼。張副總低頭假裝在看資料。那個年輕的助理停下筆，擡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
林深靜靜地看著她，眼神裏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
是心疼？是自責？還是別的什麽？
她不知道。
但她看見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謝謝你的回答。”他輕聲說，聲音比剛才柔和了很多，“這是個很好的答案。”
會議繼續進行。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林深恢覆了專業投資人的狀態，問了財務、團隊、市場競爭、未來規劃。他問得很細，但問得很準——每一個問題都問到點子上，每一個追問都切中要害。
“你們的毛利率是多少？——這個數字比行業平均低五個百分點，原因是什麽？”
“核心團隊的期權池預留了多少？——我建議留到15%，你們現在10%有點緊。”
“競爭對手的產品你們測評過嗎？——光點智能那款，你們和他們的差距在哪裏？”
沈知微一一回答，偶爾也會反問他幾句。他接得很快，思路清晰，數據詳實，顯然是做足了功課。
她不得不承認，他確實很專業。
三年前他們一起創業的時候，他負責技術和融資，她負責產品和運營，兩個人配合得天衣無縫。那時候她就知道，他是她見過最好的投資人——不是因為他會說話，而是因為他真的懂技術、懂市場、懂怎麽幫一家公司從零走到一。
只是後來
“沈總？”
林深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
她回過神，發現所有人都看著她。
“抱歉，你剛才說什麽？”
“我說，今天的盡調差不多到這裏。”林深站起來，開始收拾桌上的資料，“謝謝你們的時間。資料我們帶回去研究，下周如果有需要補充的，再聯系。”
“好。”她也站起來，“慢走。”
林深點點頭，帶著張副總和助理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轉過身。
“對了，沈總。”他說，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那份‘深見投資’的資料，如果你們不方便提供，我可以自己查。但我建議你們主動披露——”
他頓了頓。
“因為我已經知道那是誰了。”
說完，他推門出去。
會議室裏安靜了三秒。
然後周曉曉炸了：“他知道？他怎麽知道的？那件事我們做得那麽隱蔽！”
沈知微沒說話，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門。
深見投資。
那是她三年前註冊的一個殼公司，用來持有她個人投資的一些項目。
她當時也不知道為什麽取這個名字。
可能是不甘心。
可能是放不下。
可能是潛意識裏還想和他有什麽關聯。
現在他知道了。
他怎麽知道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的是，他最後那句話，說的時候嘴角帶著笑。
那種笑，不是得意，不是嘲諷。
是溫柔。
下午三點，沈知微正在辦公室看郵件，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她盯著屏幕上的來電顯示，心跳忽然加快了幾分。不認識的號碼，但歸屬地是本市。
她接起來：“餵？”
“沈總您好，我是遠見資本的小陳，林總的助理。”對面的聲音很年輕，帶著一點緊張，“林總讓我問您，今晚有沒有時間，他想請您單獨吃個飯，聊一下盡調的事。”
沈知微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有什麽事不能在郵件裏說？”
對面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林總說，有一些私人層面的東西，想在正式報告提交之前，先跟您溝通一下。”
私人層面。
沈知微看著窗外，下午的陽光很刺眼，她把窗簾拉下來一半。光線暗下來，辦公室裏變得安靜而柔和。
“幾點？”
“七點，地址我發您手機上。”
“好。”
她掛了電話，盯著手機屏幕發呆。
三十秒後，信息進來。
“拾光”餐廳，包間“初見”。
拾光。
那是他們以前常去的地方，一家藏在胡同裏的私房菜，老板是他們的朋友。他們第一次去是大學畢業那年，他帶她去的，說這是他最喜歡的餐廳。後來每次有好事發生——融到資了、簽下客戶了、產品上線了——他們都會去那裏慶祝。
老板每次都給他們留那個叫“初見”的包間。
她問過老板為什麽叫這個名字。老板說，因為每個來這裏的人，都是第一次來的那個樣子。
初見。
他還記得。
他還留著那個包間。
沈知微腦海裏浮現出三年前的一幕——
也是那個包間，也是那家餐廳。
他坐在她對面，臉色很難看。她當時還在笑，說今天怎麽了，是不是太累了。他沒說話，只是從包裏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知微，對不起。”
她低下頭，看見那份文件的標題：股權轉讓協議。
“我要走了。”他說，“公司的事，你一個人處理。”
她楞住了，以為他在開玩笑。
“林深，你說什麽？”
他沒解釋。
只是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對不起。”
然後他走了。
再也沒回來。
然後就是撤資、團隊解散、債務纏身。
她以為自己早就忘了那些畫面。
原來沒有。
只是壓在記憶最深的地方，等著被什麽東西翻出來。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周曉曉的微信：“他約你了？”
沈知微回：“嗯。”
“去嗎？”
“去。”
“為什麽？”
沈知微盯著這個問題，想了很久，不知道怎麽回答。
為什麽去？
因為想知道三年前的真相？
因為那個車牌號讓她心軟了？
因為那份“深見投資”被他看穿了？
還是因為——她其實一直在等這一天？
等他回來。
等他解釋。
等他說一句“對不起，我回來了”。
她沒回周曉曉的消息，只是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
對面的寫字樓上，有一塊巨大的廣告屏，正在播放某個AI公司的宣傳片。屏幕裏的AI用溫柔的聲音說：“我懂你。”
沈知微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有點諷刺。
AI都能說“我懂你”，但真正的人呢？
真正的人，三年前不告而別，三年後又若無其事地出現，用那個車牌號、那家餐廳、那個包間，一點一點地撬開她好不容易結痂的傷口。
他到底想幹什麽？
她想了一下午，沒想明白。
但她還是去了。
晚上六點五十分，沈知微站在“拾光”餐廳門口。
暮色還未完全沈下來，天邊殘留著一抹淡紫色的霞光，像是誰用水彩筆輕輕抹了一筆。餐廳門口的燈籠剛剛亮起來，暖黃色的光暈灑在青石板路上，映出她細長的影子。街對面有個賣糖葫蘆的老人正在收攤，竹簽上的山楂在燈光下泛著晶瑩的光。有風吹過，帶來遠處燒烤攤的煙火氣，混著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藏藍色的連衣裙，簡約的款式，及膝的長度，領口開得恰到好處。裙擺被晚風吹起一個角，她下意識地用手按了按。不是特意換的，她在心裏又確認了一遍，只是下午開會的時候咖啡灑在褲裝上了，回家順手換的。可是手指觸碰到柔軟的面料時，她還是楞了一下。
這是三年前他送的生日禮物。
她記得那天也是六月，他捧著這個盒子站在她公司樓下，盒子上還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是他自己學的。他說他挑了很久，店員推薦了很多新款，但他一眼就看中了這條，因為藏藍色像她深夜加班時窗外的天空。她當時笑他矯情，但還是收下了。三年了，這條裙子她沒怎麽穿過，一直掛在衣櫃最裏面，吊牌都沒拆。
直到今天。
她站在門口深呼吸了三次。第一次太淺，心跳還是很快；第二次太深，嗆得自己咳了兩聲；第三次剛剛好，能聽見胸腔裏那顆心臟慢慢平穩下來的聲音。她推開那扇木門，門上的銅鈴叮當作響。
“沈小姐！”老板的聲音從櫃臺後面傳來，她擡起頭，看見老板瞇著眼睛笑，臉上的皺紋都擠在一起，“好久不見！林先生在包間等您。”
老板還是老樣子，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腰間掛著那串叮當作響的鑰匙。他說話的時候，嘴裏的金牙若隱若現。
她點點頭，跟著老板往裏走。穿過前廳的時候，她看見墻上掛的那幅山水畫還是老位置，只是邊角有些發黃。畫下面的博古架上，那只青花瓷瓶還在，瓶口插著幾枝幹枯的蓮蓬。有服務員端著菜從身邊經過，盤子裏是糖醋排骨的香氣，她記得這是他最愛吃的菜。
穿過庭院的時候，她腳步頓了頓。
那棵石榴樹還在。
比三年前高了許多，枝葉更茂盛了，樹冠像一把撐開的大傘。正值花期，滿樹都是火紅的花朵，有的含苞待放，像攥緊的小拳頭；有的已經完全盛開，花瓣層層疊疊，在暮色中像一團團燃燒的火焰。有幾朵開得低的，伸手就能夠著，她記得以前會摘下來別在耳後，他說像新娘子戴的紅花。
樹下還是那張石桌，還是那四個石凳。桌面上落了幾片花瓣，還有幾瓣被風吹落在地上，鋪成一小片紅。她想起以前夏天的時候，他們會坐在樹下喝茶。她坐這邊，他坐那邊。她喜歡石榴花的顏色，說像小時候過年才能吃到的糖葫蘆。他說以後要在院子裏種滿她喜歡的花——茉莉、梔子、石榴，還要搭一個葡萄架，夏天可以在下面乘涼。
她站在那裏看了很久。
包間的方向傳來碗筷碰撞的聲音，有人在說話，有笑聲。老板在前面等了一會兒，回頭看她：“沈小姐？”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簾，跟著老板繼續往前走。
腳下的青石板路有些凹凸不平，縫隙裏長著青苔。走到包間門口的時候，她又深呼吸了一次，這次連自己都沒察覺。
老板見她盯著那棵樹看，笑著說：“林先生每年都來給這棵樹澆水施肥，說這是您喜歡的。”
她的腳步頓了頓。
每年都來。
“初見”包間的門虛掩著，裏面透出暖黃色的燈光。
老板幫她推開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她走進去。
林深站在窗邊，背對著門，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