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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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慈寧宮
亓珺深夜來訪，鄭淳披上外衣起身，看見這位大長公主一臉焦急的模樣，明白事情不小，趕忙輕聲道：“是端王那邊出事了嗎？”
亓珺重重點頭，咬牙切齒道：“讓他們跑了！”
鄭淳的睡意瞬間消散得幹幹凈凈，她快步上前，輕輕拉住亓珺的手腕，將人扶到榻邊坐下，又順手倒了杯熱茶遞過去，問道：“在哪裏走脫的？派去的人手呢？”
“城西那邊的亂山裏。”亓珺接過茶杯，卻沒有喝，“我方才進宮前已經加派了人手，就算是把那座山一寸一寸翻過來，也務必將他們找出來！”
鄭淳依舊擰著眉，她垂眸思索了片刻，燭火照亮了她半張臉，再擡眼時語氣堅定：“時間不等人，端王既然一時半會兒抓不到，不如我們現在就把他謀逆的消息放出去，趁他還在外流竄，先攪亂他的陣腳，斷他的後路。”
“現在？”亓珺猛地擡眼，臉上露出明顯的糾結。
鄭淳心中頓時升起幾分疑惑，亓珺行事素來雷厲風行，對付亓軫更是恨不得除之而後快，今日這般優柔寡斷，實在不似她往日的作風，她壓下疑慮，輕聲追問：“阿姐，你怎麽了？這法子明明是可行的。”
亓珺沈默了片刻，緩緩開口：“我認為這件事還是得再斟酌斟酌，不能太急。”
“為什麽？”鄭淳脫口道，眼底滿是驚訝，“亓軫狡猾多疑，如今他下落不明，拖延下去只會夜長夢多，我們必須先下手為強啊！”
亓珺咬了咬下唇，眼底掠過一絲痛楚，聲音放輕：“你知道的，亓軫是個瘋子，被逼急了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鄭淳楞了楞，隨即點頭，語氣愈發急切：“正因為他是瘋子，我們才要趕在他徹底發瘋之前把他牢牢按死，不能給他任何反撲的機會！”
亓珺沒有接話，指尖摩挲著茶杯邊緣，緩緩道：“我最初的計劃不是要直接扳倒他，而是拿謀逆的消息脅迫他，讓他主動交出兵權，只要兵權在我們手中，他就翻不起什麽浪。”
鄭淳了然點頭，隨即又立刻反駁：“我知道你的心思，但這一切的前提是你能抓住他。如今他帶著阿言跑了，脅迫之計早已行不通，我們必須另想辦法。再說，本來阿言就不是慧妃，借著她的長相做文章，再加上你我手中的權勢，足夠讓朝中大臣相信亓軫私藏先帝遺妃、意圖不軌。”
她頓了頓，語氣又添了幾分篤定：“當年父皇去世，宮中有流言說是亓軫為慧妃報仇所為，這些年你我四處尋覓，雖沒找到確切證據，但只要借著阿言這層由頭，剛好能引出他弒父的罪名。如今人證物證都已備好，雖沒抓到亓軫，但先把聲勢造起來，說不定能逼他主動現身，或是讓他的黨羽內亂，如此未必不是好事。”
鄭淳一口氣說完，端起自己的茶杯潤了潤喉，見亓珺依舊沈默不語，眉頭擰得更緊，有些著急道：“阿姐，你到底在猶豫什麽？事到如今，我們沒有退路了啊！”
亓珺長長籲了一口氣，語氣有些疲憊：“我何嘗不明白你說的這些？可我不能冒這個險，若是現在直接放出消息，阿言的命必定是保不住了，我怕亓軫徹底瘋了，不顧一切要與我們同歸於盡。”
鄭淳聞言，眉毛瞬間擰成了一個結，滿臉難以置信：“不過幾日功夫，他就對這個阿言用情這麽深？深到願意為了她，連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了？”
亓珺的嘴唇被咬得泛出白，沈默了許久，才擡眼看向鄭淳，聲音帶著幾分艱澀：“倘若我告訴你，阿言就是慧妃呢？”
鄭淳如遭雷擊，瞬間僵在原地，眼睛一點點睜大，臉上的驚訝漸漸變成了震驚，嘴唇動了動，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你……你在說什麽？慧妃她……她不是早就死了嗎？”
亓珺不再隱瞞，將大佛寺的事情和盤托出，鄭淳緩緩靠在椅背上，嘴裏低低喃喃著：“……她沒死？原來她沒死啊……難怪，難怪亓軫會這般護著她……”
亓珺沒有打擾她，只耐心等了許久，直到鄭淳的神色漸漸清明，才輕聲開口：“所以你明白我的顧慮了嗎？”
鄭淳沒有回答，看向亓珺的眼神有些覆雜難辨，亓珺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握住她的手，語氣放軟：“我就知道你會是這個反應，所以才一直沒敢告訴你。”
鄭淳輕輕抽回自己的手：“難怪……難怪你當初選擇用脅迫的法子，那般迂回，那般謹慎，當初你與我商議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這根本不似你的作風，我只當你是為了穩妥，為了萬無一失，卻沒想到，原來是因為阿言就是慧妃……怎麽會是她？怎麽能是她啊……”
鄭淳的聲音裏帶著難以掩飾的哽咽，臉上滿是痛苦，亓珺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掌心，緩緩將雙手攥成拳頭放在膝上，再擡眼時，眼裏多了幾分冷意，直視著鄭淳的眼睛，語帶質問：“你是在怪我嗎？”
鄭淳依舊沈默，垂著眼，睫毛微微顫抖。
亓珺嗤笑一聲，身體微微前傾，湊近鄭淳道：“不要告訴我你後悔了，當然，就算你現在後悔也沒用了，我們已經走到這一步，你沒有回頭路了。”
鄭淳依舊沒有說話，只是眼睫抖動的更厲害了，連帶著肩膀都有些顫抖。
亓珺把手搭上鄭淳的肩膀，將她拉得更近了些，明明是親昵的姿態，吐出的話語卻帶著幾分無情：“你信不信，就算我事先告訴你阿言的身份，你最後還是會答應配合我？”
鄭淳還是沈默，她知道，亓珺說的是對的，哪怕她一開始就知道了真相，哪怕她再糾結、再心痛，最終還是會配合亓珺的計劃。
“所以，我是在幫你啊。”亓珺的聲音輕輕在耳畔響起，帶著幾分蠱惑，“我替你扛下了隱瞞的罪責，替你避開了一開始的掙紮，我只是想讓我們能順利完成計劃，能真正扳倒亓軫，這樣旦兒才能真正坐穩皇位啊。”
鄭淳緩緩閉上眼睛，心底的掙紮漸漸褪去，只剩下一種近乎絕望的了然
是的，她說的沒錯，她在幫她。
*
山洞內，亓軫微微側頭，目光靜靜落在身旁閉眼裝睡的於少微身上，方才那一幕還在心頭滾燙，他情不自禁擡手，指尖輕輕撫過自己的唇瓣，喉間溢出一聲低低的笑聲。
於少微耳尖瞬間燒得通紅，一顆心怦怦亂撞，幾乎要跳出胸腔。整個人懊惱極了，她怎麽就沒把持住？怎麽就沒把持住啊！
亓軫低頭看著她顫動的睫毛，面上的笑意又深了幾分，他擡起沒受傷的那只手臂，指尖極輕、極小心地，在她臉頰上輕輕一戳。
他看見她的身子因為他的動作輕輕的抖了一下，眼睫閉得更緊，固執地不肯睜眼。
他卻不打算放過她。
指腹順著細膩的輪廓緩緩下滑，最終停在她幹的有些起皮卻依舊柔軟的唇上，輕輕按了按，沒有立刻挪開。
她抖得更加厲害了，連呼吸都亂了，卻依舊死死閉著眼，一副要裝睡到底的模樣。
亓軫輕笑一聲，緩緩收回手，俯身靠近。
氣息瞬間交織，溫熱的呼吸拂在彼此臉上，越來越近，越來越急促。
青年的唇眼看就要落下，於少微再也撐不住，猛地睜開眼，眼底是肉眼可見的慌亂。
亓軫唇角噙著淺淡的笑意，一言不發，只是靜靜望著她。
兩人維持著那將吻未吻的姿態，呼吸纏綿纏繞，有好幾次，她都覺得兩人的唇瓣要碰上了。青年的眼睛仿佛帶有一股神秘的吸引力，吸走了她所有心神，於少微楞楞地望著其中那抹沁人的綠，情不自禁地，慢慢靠近——
“那邊好像有個山洞……”
遠處驟然傳來人聲，瞬間打碎這一室暧昧，於少微猛地回神，偏頭避開。
亓軫的吻輕輕落在了她的側臉。
“外面有追兵！”她壓著心頭亂跳的情愫，低聲急道。
亓軫也斂了笑意，擡眼掃過山洞，目光落在一側水潭，沈聲道：“往裏走，這山洞後面應該還有路。”
於少微立刻握緊匕首，扶著石壁踉蹌起身，他伸手扶了她一把，兩人循著巖壁陰影，快步朝山洞深處而走去。
兩人身上都帶傷，步履不算輕快，而這山洞卻是越走越窄、越走越暗，讓人不自覺屏住呼吸，生怕驚醒了什麽未知的東西。
洞口的藤蔓猛地被人掀開，數支火把瞬間照亮山洞，領頭的人瞥見地上血跡，篤定道：“在這兒！他們果然藏在這裏！”
追兵蜂擁而入，刀刃映著火光，殺氣騰騰。
於少微兩人聽到身後漸近的聲音，腳步只得加快，山洞此時已經變得很是狹窄，只得允一人側身通過，巖壁十分濕滑，隱隱約約有泉水叮咚，兩人越走越快，又走了一小段後，眼前豁然開朗，山洞盡頭，竟是一條暗河，河水靜靜流淌，水面泛著月光，通向山外。
“是河！”於少微低聲道。
亓軫拉著她快步沖到河邊，目光一掃，瞳孔微縮：“那邊有船！”
河岸草叢裏，果然系著一艘小小的漁舟，像是山民平日渡河所用。
兩人不敢耽擱，亓軫強撐著傷勢解開繩索，先將於少微扶上船，自己隨即登上。小船輕輕一晃，駛入水面，他撐著岸邊撿來的一根長木用力一推，小船借著推力駛向對岸。
等追兵沖到河邊怒喝著要追時，小船已到河中央。夜色深沈，水流不明，他們不敢貿然下水，等好不容易尋來木筏亂哄哄渡河時，亓軫與於少微早已登岸，身影沒入對岸濃密的山林之中。
追兵的嘶吼被拋在身後，兩人終於得以在樹下稍作喘息。
亓軫伸手入懷，摸出一枚信號火筒，引線拉開，一道刺目紅光直沖夜空，在黑暗中炸開一朵醒目的焰火，片刻後，遠處山林也亮起一點星火，遙遙回應。
“援兵快到了。”他聲音微啞，卻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
追兵已渡河完畢，火把如長龍般席卷而來，距離越來越近，然而兩人傷勢沈重，早已力竭，再跑不動多久。
不行，不能停下，不能被抓住！背上的傷口疼的要命，強烈的求生意志卻逼迫著於少微搖搖晃晃的站直身體，咬著牙搜尋可以逃跑的生路。
亓軫也在找，他四處巡視，忽地目光一凝，反手拉住於少微胳膊，拽著她鉆進一處極為狹窄的山巖夾縫。
夾縫僅容兩人緊貼站立，連轉身都難，亓軫用沒受傷的那只手臂橫在於少微的後背處，避免粗糲的山巖磨痛她的傷口。
於少微整個人被圈在青年的胸膛與山巖之間，頭頂是他微微喘息的下頜，鼻尖全是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草藥氣息，還有緊緊相貼的灼熱體溫。
沒過片刻，外面的聲音近在咫尺——
“仔細搜！每一處都別放過！”
“他們受了重傷，跑不遠！”
“這邊看看！有沒有痕跡！”
火把的光一次次從巖縫外掃過，亮得刺眼，雜亂的腳步聲在頭頂、身側響起，每一聲都像踩在心臟上——他們連呼吸都不敢重。
察覺到懷中的人在輕輕顫抖，亓軫扣在於少微後腰上的那只手稍稍用了點力，將她往自己懷裏又按了按，青年起伏的胸膛緊緊貼著她的肩膀，氣息灼熱又混亂，於少微緊張懸著的心忽然跳得更加快了，仿佛下一秒就要沖破胸膛。
亓軫身上的傷口還在滲血，溫熱的血意透過衣料沾在她肩頭，惹得她又是一顫。
她不敢動，只能微微仰頭，鼻尖幾乎碰到他的脖頸，呼吸交織在一起，又熱又癢，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裏劇烈的心跳，快得如同擂鼓，和她自己的心跳撞在一起，共振般轟鳴。
亓軫垂眸，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喉結輕輕滾動。
他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聲，極輕極輕地在她耳邊說：“別怕……有我。”
熱氣拂過耳廓，於少微渾身一顫，將臉埋得更深了些。
狹縫裏，氣息相纏，心跳相聞，暧昧與恐懼纏在一起，每一秒都被拉得極其漫長。
忽然，一束火把直直照向巖縫，聲音隨即響起：“這裏有縫隙！過來看看！”
腳步聲停在跟前，陰影壓下，兩人瞬間僵住，呼吸驟停。
亓軫手臂驟然收緊，佩劍已悄然出鞘，於少微擡起頭，唇線抿得直直的，暗暗攥緊了手中匕首。
一只手伸向了巖縫外掩蓋的灌木，灌木雜亂，不易撥開，手收了回去，換成了一把閃著寒光的劍。
黑暗中，於少微被那劍光晃了下眼睛，她死死盯著那抹寒光，轟鳴緊張的大腦奇跡般地突然安靜，五感變得極其敏銳，甚至連身上的傷口都不疼了，腦海中只剩下一句話——她要活！
扣在後腰的手收得更緊了，兩雙眼睛緊緊盯著巖縫外那一叢叢劈倒灌木的寒刃，眼神亮得嚇人。
千鈞一發之際，遠處驟然響起馬蹄震地之聲，身披玄甲的鐵騎破林而出，箭矢如雨，喊殺震天，搜山的追兵瞬間大亂，慘叫與兵刃碰撞聲四起。
亓軫緊繃的身體猛地一松，傷口劇痛襲來，他卻笑了，於少微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亓軫微微點了點頭，聲音啞得厲害：“我們……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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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寧宮
亓珺深夜來訪，鄭淳披上外衣起身，看見這位大長公主一臉焦急的模樣，明白事情不小，趕忙輕聲道：“是端王那邊出事了嗎？”
亓珺重重點頭，咬牙切齒道：“讓他們跑了！”
鄭淳的睡意瞬間消散得幹幹凈凈，她快步上前，輕輕拉住亓珺的手腕，將人扶到榻邊坐下，又順手倒了杯熱茶遞過去，問道：“在哪裏走脫的？派去的人手呢？”
“城西那邊的亂山裏。”亓珺接過茶杯，卻沒有喝，“我方才進宮前已經加派了人手，就算是把那座山一寸一寸翻過來，也務必將他們找出來！”
鄭淳依舊擰著眉，她垂眸思索了片刻，燭火照亮了她半張臉，再擡眼時語氣堅定：“時間不等人，端王既然一時半會兒抓不到，不如我們現在就把他謀逆的消息放出去，趁他還在外流竄，先攪亂他的陣腳，斷他的後路。”
“現在？”亓珺猛地擡眼，臉上露出明顯的糾結。
鄭淳心中頓時升起幾分疑惑，亓珺行事素來雷厲風行，對付亓軫更是恨不得除之而後快，今日這般優柔寡斷，實在不似她往日的作風，她壓下疑慮，輕聲追問：“阿姐，你怎麽了？這法子明明是可行的。”
亓珺沈默了片刻，緩緩開口：“我認為這件事還是得再斟酌斟酌，不能太急。”
“為什麽？”鄭淳脫口道，眼底滿是驚訝，“亓軫狡猾多疑，如今他下落不明，拖延下去只會夜長夢多，我們必須先下手為強啊！”
亓珺咬了咬下唇，眼底掠過一絲痛楚，聲音放輕：“你知道的，亓軫是個瘋子，被逼急了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鄭淳楞了楞，隨即點頭，語氣愈發急切：“正因為他是瘋子，我們才要趕在他徹底發瘋之前把他牢牢按死，不能給他任何反撲的機會！”
亓珺沒有接話，指尖摩挲著茶杯邊緣，緩緩道：“我最初的計劃不是要直接扳倒他，而是拿謀逆的消息脅迫他，讓他主動交出兵權，只要兵權在我們手中，他就翻不起什麽浪。”
鄭淳了然點頭，隨即又立刻反駁：“我知道你的心思，但這一切的前提是你能抓住他。如今他帶著阿言跑了，脅迫之計早已行不通，我們必須另想辦法。再說，本來阿言就不是慧妃，借著她的長相做文章，再加上你我手中的權勢，足夠讓朝中大臣相信亓軫私藏先帝遺妃、意圖不軌。”
她頓了頓，語氣又添了幾分篤定：“當年父皇去世，宮中有流言說是亓軫為慧妃報仇所為，這些年你我四處尋覓，雖沒找到確切證據，但只要借著阿言這層由頭，剛好能引出他弒父的罪名。如今人證物證都已備好，雖沒抓到亓軫，但先把聲勢造起來，說不定能逼他主動現身，或是讓他的黨羽內亂，如此未必不是好事。”
鄭淳一口氣說完，端起自己的茶杯潤了潤喉，見亓珺依舊沈默不語，眉頭擰得更緊，有些著急道：“阿姐，你到底在猶豫什麽？事到如今，我們沒有退路了啊！”
亓珺長長籲了一口氣，語氣有些疲憊：“我何嘗不明白你說的這些？可我不能冒這個險，若是現在直接放出消息，阿言的命必定是保不住了，我怕亓軫徹底瘋了，不顧一切要與我們同歸於盡。”
鄭淳聞言，眉毛瞬間擰成了一個結，滿臉難以置信：“不過幾日功夫，他就對這個阿言用情這麽深？深到願意為了她，連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了？”
亓珺的嘴唇被咬得泛出白，沈默了許久，才擡眼看向鄭淳，聲音帶著幾分艱澀：“倘若我告訴你，阿言就是慧妃呢？”
鄭淳如遭雷擊，瞬間僵在原地，眼睛一點點睜大，臉上的驚訝漸漸變成了震驚，嘴唇動了動，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你……你在說什麽？慧妃她……她不是早就死了嗎？”
亓珺不再隱瞞，將大佛寺的事情和盤托出，鄭淳緩緩靠在椅背上，嘴裏低低喃喃著：“……她沒死？原來她沒死啊……難怪，難怪亓軫會這般護著她……”
亓珺沒有打擾她，只耐心等了許久，直到鄭淳的神色漸漸清明，才輕聲開口：“所以你明白我的顧慮了嗎？”
鄭淳沒有回答，看向亓珺的眼神有些覆雜難辨，亓珺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握住她的手，語氣放軟：“我就知道你會是這個反應，所以才一直沒敢告訴你。”
鄭淳輕輕抽回自己的手：“難怪……難怪你當初選擇用脅迫的法子，那般迂回，那般謹慎，當初你與我商議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這根本不似你的作風，我只當你是為了穩妥，為了萬無一失，卻沒想到，原來是因為阿言就是慧妃……怎麽會是她？怎麽能是她啊……”
鄭淳的聲音裏帶著難以掩飾的哽咽，臉上滿是痛苦，亓珺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掌心，緩緩將雙手攥成拳頭放在膝上，再擡眼時，眼裏多了幾分冷意，直視著鄭淳的眼睛，語帶質問：“你是在怪我嗎？”
鄭淳依舊沈默，垂著眼，睫毛微微顫抖。
亓珺嗤笑一聲，身體微微前傾，湊近鄭淳道：“不要告訴我你後悔了，當然，就算你現在後悔也沒用了，我們已經走到這一步，你沒有回頭路了。”
鄭淳依舊沒有說話，只是眼睫抖動的更厲害了，連帶著肩膀都有些顫抖。
亓珺把手搭上鄭淳的肩膀，將她拉得更近了些，明明是親昵的姿態，吐出的話語卻帶著幾分無情：“你信不信，就算我事先告訴你阿言的身份，你最後還是會答應配合我？”
鄭淳還是沈默，她知道，亓珺說的是對的，哪怕她一開始就知道了真相，哪怕她再糾結、再心痛，最終還是會配合亓珺的計劃。
“所以，我是在幫你啊。”亓珺的聲音輕輕在耳畔響起，帶著幾分蠱惑，“我替你扛下了隱瞞的罪責，替你避開了一開始的掙紮，我只是想讓我們能順利完成計劃，能真正扳倒亓軫，這樣旦兒才能真正坐穩皇位啊。”
鄭淳緩緩閉上眼睛，心底的掙紮漸漸褪去，只剩下一種近乎絕望的了然
是的，她說的沒錯，她在幫她。
*
山洞內，亓軫微微側頭，目光靜靜落在身旁閉眼裝睡的於少微身上，方才那一幕還在心頭滾燙，他情不自禁擡手，指尖輕輕撫過自己的唇瓣，喉間溢出一聲低低的笑聲。
於少微耳尖瞬間燒得通紅，一顆心怦怦亂撞，幾乎要跳出胸腔。整個人懊惱極了，她怎麽就沒把持住？怎麽就沒把持住啊！
亓軫低頭看著她顫動的睫毛，面上的笑意又深了幾分，他擡起沒受傷的那只手臂，指尖極輕、極小心地，在她臉頰上輕輕一戳。
他看見她的身子因為他的動作輕輕的抖了一下，眼睫閉得更緊，固執地不肯睜眼。
他卻不打算放過她。
指腹順著細膩的輪廓緩緩下滑，最終停在她幹的有些起皮卻依舊柔軟的唇上，輕輕按了按，沒有立刻挪開。
她抖得更加厲害了，連呼吸都亂了，卻依舊死死閉著眼，一副要裝睡到底的模樣。
亓軫輕笑一聲，緩緩收回手，俯身靠近。
氣息瞬間交織，溫熱的呼吸拂在彼此臉上，越來越近，越來越急促。
青年的唇眼看就要落下，於少微再也撐不住，猛地睜開眼，眼底是肉眼可見的慌亂。
亓軫唇角噙著淺淡的笑意，一言不發，只是靜靜望著她。
兩人維持著那將吻未吻的姿態，呼吸纏綿纏繞，有好幾次，她都覺得兩人的唇瓣要碰上了。青年的眼睛仿佛帶有一股神秘的吸引力，吸走了她所有心神，於少微楞楞地望著其中那抹沁人的綠，情不自禁地，慢慢靠近——
“那邊好像有個山洞……”
遠處驟然傳來人聲，瞬間打碎這一室暧昧，於少微猛地回神，偏頭避開。
亓軫的吻輕輕落在了她的側臉。
“外面有追兵！”她壓著心頭亂跳的情愫，低聲急道。
亓軫也斂了笑意，擡眼掃過山洞，目光落在一側水潭，沈聲道：“往裏走，這山洞後面應該還有路。”
於少微立刻握緊匕首，扶著石壁踉蹌起身，他伸手扶了她一把，兩人循著巖壁陰影，快步朝山洞深處而走去。
兩人身上都帶傷，步履不算輕快，而這山洞卻是越走越窄、越走越暗，讓人不自覺屏住呼吸，生怕驚醒了什麽未知的東西。
洞口的藤蔓猛地被人掀開，數支火把瞬間照亮山洞，領頭的人瞥見地上血跡，篤定道：“在這兒！他們果然藏在這裏！”
追兵蜂擁而入，刀刃映著火光，殺氣騰騰。
於少微兩人聽到身後漸近的聲音，腳步只得加快，山洞此時已經變得很是狹窄，只得允一人側身通過，巖壁十分濕滑，隱隱約約有泉水叮咚，兩人越走越快，又走了一小段後，眼前豁然開朗，山洞盡頭，竟是一條暗河，河水靜靜流淌，水面泛著月光，通向山外。
“是河！”於少微低聲道。
亓軫拉著她快步沖到河邊，目光一掃，瞳孔微縮：“那邊有船！”
河岸草叢裏，果然系著一艘小小的漁舟，像是山民平日渡河所用。
兩人不敢耽擱，亓軫強撐著傷勢解開繩索，先將於少微扶上船，自己隨即登上。小船輕輕一晃，駛入水面，他撐著岸邊撿來的一根長木用力一推，小船借著推力駛向對岸。
等追兵沖到河邊怒喝著要追時，小船已到河中央。夜色深沈，水流不明，他們不敢貿然下水，等好不容易尋來木筏亂哄哄渡河時，亓軫與於少微早已登岸，身影沒入對岸濃密的山林之中。
追兵的嘶吼被拋在身後，兩人終於得以在樹下稍作喘息。
亓軫伸手入懷，摸出一枚信號火筒，引線拉開，一道刺目紅光直沖夜空，在黑暗中炸開一朵醒目的焰火，片刻後，遠處山林也亮起一點星火，遙遙回應。
“援兵快到了。”他聲音微啞，卻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
追兵已渡河完畢，火把如長龍般席卷而來，距離越來越近，然而兩人傷勢沈重，早已力竭，再跑不動多久。
不行，不能停下，不能被抓住！背上的傷口疼的要命，強烈的求生意志卻逼迫著於少微搖搖晃晃的站直身體，咬著牙搜尋可以逃跑的生路。
亓軫也在找，他四處巡視，忽地目光一凝，反手拉住於少微胳膊，拽著她鉆進一處極為狹窄的山巖夾縫。
夾縫僅容兩人緊貼站立，連轉身都難，亓軫用沒受傷的那只手臂橫在於少微的後背處，避免粗糲的山巖磨痛她的傷口。
於少微整個人被圈在青年的胸膛與山巖之間，頭頂是他微微喘息的下頜，鼻尖全是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草藥氣息，還有緊緊相貼的灼熱體溫。
沒過片刻，外面的聲音近在咫尺——
“仔細搜！每一處都別放過！”
“他們受了重傷，跑不遠！”
“這邊看看！有沒有痕跡！”
火把的光一次次從巖縫外掃過，亮得刺眼，雜亂的腳步聲在頭頂、身側響起，每一聲都像踩在心臟上——他們連呼吸都不敢重。
察覺到懷中的人在輕輕顫抖，亓軫扣在於少微後腰上的那只手稍稍用了點力，將她往自己懷裏又按了按，青年起伏的胸膛緊緊貼著她的肩膀，氣息灼熱又混亂，於少微緊張懸著的心忽然跳得更加快了，仿佛下一秒就要沖破胸膛。
亓軫身上的傷口還在滲血，溫熱的血意透過衣料沾在她肩頭，惹得她又是一顫。
她不敢動，只能微微仰頭，鼻尖幾乎碰到他的脖頸，呼吸交織在一起，又熱又癢，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裏劇烈的心跳，快得如同擂鼓，和她自己的心跳撞在一起，共振般轟鳴。
亓軫垂眸，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喉結輕輕滾動。
他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聲，極輕極輕地在她耳邊說：“別怕……有我。”
熱氣拂過耳廓，於少微渾身一顫，將臉埋得更深了些。
狹縫裏，氣息相纏，心跳相聞，暧昧與恐懼纏在一起，每一秒都被拉得極其漫長。
忽然，一束火把直直照向巖縫，聲音隨即響起：“這裏有縫隙！過來看看！”
腳步聲停在跟前，陰影壓下，兩人瞬間僵住，呼吸驟停。
亓軫手臂驟然收緊，佩劍已悄然出鞘，於少微擡起頭，唇線抿得直直的，暗暗攥緊了手中匕首。
一只手伸向了巖縫外掩蓋的灌木，灌木雜亂，不易撥開，手收了回去，換成了一把閃著寒光的劍。
黑暗中，於少微被那劍光晃了下眼睛，她死死盯著那抹寒光，轟鳴緊張的大腦奇跡般地突然安靜，五感變得極其敏銳，甚至連身上的傷口都不疼了，腦海中只剩下一句話——她要活！
扣在後腰的手收得更緊了，兩雙眼睛緊緊盯著巖縫外那一叢叢劈倒灌木的寒刃，眼神亮得嚇人。
千鈞一發之際，遠處驟然響起馬蹄震地之聲，身披玄甲的鐵騎破林而出，箭矢如雨，喊殺震天，搜山的追兵瞬間大亂，慘叫與兵刃碰撞聲四起。
亓軫緊繃的身體猛地一松，傷口劇痛襲來，他卻笑了，於少微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亓軫微微點了點頭，聲音啞得厲害：“我們……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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