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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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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亓軫離開後,於少微的生活也恢覆了平靜,宮中的鬧劇仿佛已經演完,大家各自收拾著殘局,互相過著粉飾太平的日子。

慶帝的身體也如亓軫所言有了很大的好轉,自三月起,於少微這等妃嬪也不再需要去太和殿侍疾。

六月暑氣蒸騰,禦花園的池塘中芙蕖烈烈,這般疊紅擁翠的景色,自然引得後宮眾人不顧暑熱爭先乘舟賞玩。花圃裏,木槿疊雪堆霞,蜀葵亭亭擢秀,皆是開得潑潑灑灑;梔子花腴白如玉,一朵朵嵌在綠葉裏,馥郁的甜香悄然漫溢亭臺。道路兩旁的珍珠梅長著細碎玲瓏的模樣,明明素淡得極不惹眼,卻偏能叫行經之人駐足凝睇。紫薇團團簇簇的,平日瞧著有些寡顏,但若遇上微雨斜斜,花瓣掛著清露的模樣便是沁入人心的靈動脫俗。斜坡上,楊妃色的美人蕉被碧綠莖葉小心托著,姿態裊裊婷婷,瓣尖露珠盈盈,恍若貴妃新浴,凝脂肌膚水潤生光。

陳皇後的死訊就是在這般花團錦簇的六月猝然傳來的。

彼時於少微正立在一株苦楝樹下,細雨沾衣,暑氣被洗得淡了幾分,微涼的濕意漫上肩頭。這苦楝早過了花期,卻似眷念人間光景,細碎的淡紫花瓣仍在輕雨微風裏簌簌飄落,纏綿的惱人,可縱有萬般不舍,屬於它的時節,也終究走到了盡頭。

《花鏡》有言:“江南有二十四番花信風,梅花為首,楝花為終。”

於少微立在那裏,任由楝花簌簌落滿肩頭發梢,細雨打濕鬢發,貼在光潔的頰側,有水珠從眼睫滾落腮邊,又在墜落的剎那被一片飄旋的花瓣接住,只是嬌嫩細碎的花瓣哪裏承得住這般重量,不過須臾,便重重墜向泥土,轉瞬沒了蹤影。

四時有序,自然不會為誰的悲戚停留,楝花謝盡,花信風止,此後便是綠肥紅瘦的夏天了。

等陳皇後葬禮的一切事宜結束,已經是六月底了,於少微收到了亓軫寄來的第二封信,她反覆看了兩遍,細細回了,斟酌再三,還是末尾寫下早就準備好的話,她之後不會回信了,他也不必再寄信回來。

將信交給宮人寄出,一樁心事了卻,於少微坐在書案前發楞,接下來應該幹什麽呢?

窗外有鳥雀鳴啼,去永春宮吧,她心想,去找李蓁蓁說說話,帶點東西去她肯定高興,於少微想著,起身往自己宮裏的小廚房走去,做點糕餅,她有一段時日沒做了,李蓁蓁怕是想念的緊。

事情許久未做,難免有些生疏,窩在廚房裏忙活了一個多時辰,蒸籠裊裊的白汽熏的她大汗淋漓,她眨了眨眼,感到一股久違的寧靜。

舍不得離開廚房,幹脆搬了張小杌子坐在蒸籠旁邊守著,淡淡的甜香混著蒸汽漸漸漫了出來,於少微閉眼狠狠吸了兩口,再睜開時,眼角有些濕潤,又眨了兩下,幾顆淚珠忽的滾了下來。

還未等點心蒸好,槐序忽然找了過來,於少微囑咐廚房的人待點心蒸好後直接裝好送到長春宮,便洗凈手隨她回到宮殿,慶帝身邊的孫公公已經在那兒候著了。

於少微低頭看了看自己,笑道:“我梳洗一番就隨公公走,陛下應該不急吧?”

孫公公搖頭:“娘娘只管收拾就是。”

於少微點頭:“那就勞煩公公多等一會兒了。”

孫公公作了個揖,笑容和善:“娘娘哪裏的話,都是奴才該做的。”

於少微只笑笑,高聲吩咐青陽:“好好招待孫公公。”說完便轉身回到內室。

*

太和殿

慶帝坐在禦案前,奏折一摞摞堆在面前,他垂著眼,目光落在奏折上,殿內只餘筆尖擦過宣紙的輕響。於少微跪坐在階下,忽聞上方傳來熟悉的沈斂聲線:“過來,坐朕身邊。”

於少微扯了扯蒲團,輕巧地在禦案左側稍遠一些的地方坐下,低著頭,鬢邊珠翠輕垂,掩了眉眼間所有情緒,慶帝側目望著身側這抹纖影,忽的開口:“你入宮幾年了?”

“回殿下,臣妾是承明十八年的夏天入的宮。”清淩淩的聲線,與那夜扭傷腳踝的她一樣,皆是清淩淩的。

“承明十八年……已是第三年了。”慶帝低語,似是自語,又似與她言說。

“是。”一字應下,殿內覆歸沈寂。

於少微重新垂首,指尖抵在膝頭,耐心候著,餘光卻能瞥見慶帝的目光在奏折與她身上反覆流轉,良久,才聽他又道:“這三年,宮裏宮外,發生了不少事。”

她依舊垂著眸,聲音輕不可聞:“陛下說的是。”

話音剛落,上方忽然傳來一聲沈沈的嘆息,於少微耳尖微不可察地動了動,始終沒有擡頭。

“微娘,你在怪朕。”慶帝的聲音近了些,褪去了九五之尊的威壓,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於少微垂在腿上的手悄然攥緊,聲音平淡無波:“臣妾不敢。”

慶帝沒有錯過她手上的動作,口中嘆息聲更重,似是退讓,又似是軟了心腸,語氣終於緩了幾分:“你擡頭看看朕。”

於少微聞言緩緩擡眸,眼底已凝了濕意。

見她這般模樣,慶帝心中最後幾分怪罪也沒有了,說到底,她又有什麽錯?將兒子送到她身邊的是他自己,懷有不倫心思的是自己的兒子,這個年輕的姑娘,已經做到她能做的最好了。

忽有一只溫熱的手掌覆上她的手,於少微心頭一凜,尚未反應,便被一股沈穩的力道扯入一個寬厚的懷中,慶帝的下巴抵著她的頭頂,帶著四合香的氣息將她包裹,手臂圈緊緊著她的肩背。

“朕知道皇後會告訴你…… 微娘,你要理解朕,坐在朕這個位置,任何決定,只論正不正確,不論該不該,朕是大夏萬民的君,為了江山,朕不得不做這個決定。”

慶帝的聲音沈沈的,不大,於少微卻莫名覺得震得自己耳膜發疼。她僵在他懷中,無半分回應,慶帝只當她是傷心難平,雙臂攬得更緊,低頭將臉貼在她的鬢邊,指尖撫過她的發梢,果然觸到了一片濕意。

又是一聲嘆息,於少微已數不清這是今日的第幾回,她眉頭微蹙,心裏只覺煩躁不堪。

慶帝卻只當她是太傷心了,還在怪他,平日裏硬得跟石頭似的帝王之心此時似乎被頰邊的眼淚泡軟了一些,竟低低與她回憶往昔起來

“朕第一次對你有印象,是你腳扭傷的那個晚上,你說你要看雨打荷花,朕記得你那雙眼睛,清淩淩的,冰得人一激靈。”

“還有一回,你穿的鮮艷極了,身後滿池蓮花都比不得你,朕撿起你落下的芙蓉花,想替你簪上,找了好半天才找到位置,似乎自那以後,你再也沒做過這般艷麗的打扮了。”

於少微窩在慶帝懷中,聽他說著寥寥從前,忽然生出幾分恍惚,他是真的記著,還是事後找人細查,尋來的這些細枝末節?

嘴角勾起一抹諷刺,太荒唐了,實在太好笑了。

來之前,她設想過千百種場景,獨獨沒料到竟是這般光景。說一不二的大夏帝王,也會有良心發現的時刻?會為一個無辜之人的死心生愧疚?怕不是見慣了身邊人的生離死別,闖過了數遭地獄大門,鐵石心腸磨出了幾分假意柔軟,才會與她在這裏,演一出追憶往昔的戲碼。

慶帝註意到於少微嘴角的微笑,以為她也是憶起舊事,心有觸動,眼底湧上一陣不易察覺的甜蜜,側過臉便要去吻。

於少微借著低頭拭淚的動作避開,再擡眸時,已是一副淒楚欲絕的模樣,淚眼盈盈地望著他,聲音細弱如蚊:“死前能聽到陛下與臣妾說這些,臣妾…忽然也不怕那黃泉路了。”

慶帝露出幾分感動,擡手拂去她頰邊的淚,沈聲道:“你還有什麽心願,盡管說,朕盡力替你實現。”

於少微將臉埋入他寬大的掌心,掌心的溫度燙的她皮膚發疼,良久,才擡頭,聲音帶著抽噎:“臣妾孑然一身,入宮三年,無親無故,本也沒什麽好留念的,只是唯與李嬪交好,她性子純善,不懂宮中周旋,臣妾去後,望陛下能好好待她,若她日後一時糊塗,惹出什麽禍事,還望陛下念及臣妾,饒她一次。”

慶帝沒料到她臨死前不為自己求半分,反倒為旁人求恩典,楞了幾秒,才回過神,重重點頭:“朕答應你。”

於少微聞言,眼中漾開一抹淺淡的笑,帶著感激輕聲道:“謝陛下。”

慶帝搖了搖頭,又問:“就這些?你不為自己求些什麽?”

於少微似是楞了楞,沈吟片刻,才帶著幾分猶豫,輕聲道:“臣妾……確有一事所求。”

“講。”

“臣妾跟著皇後娘娘讀了不少佛經,對佛門自有向往,如果可以,臣妾希望能以僧衣入殮,葬在京郊大佛寺旁。” 她頓了頓,又道,“臣妾的侍女槐序,三年來隨臣妾一同禮佛,心誠至善,求陛下允她為臣妾處理後事,送臣妾最後一程。”

殿內驟然靜了下來,慶帝盯著她,方才眼底的柔情盡數消散,只剩晦暗不明的沈郁,良久,他才撚了撚手指,低聲道:“準了。”

話音剛落,孫公公便躬身端著一個描金黑漆盤走了進來,盤中放著一只白玉酒杯,杯中液體泛著淡淡的琥珀色。

於少微輕輕從慶帝懷中掙開,對著禦案後的帝王深深一拜,而後擡手,接過那杯毒酒,仰頭一飲而盡。

苦味上湧,瞬間席卷喉嚨,胃部傳來陣陣灼燒感,即使早有準備,也依然覺得痛苦極了。

慶帝依舊坐在禦案後,目光落在她身上,看著方才還在自己懷中楚楚可憐的女子,此刻雙手死死攥緊衣襟,嘴裏溢出壓抑的悶哼,身體緩緩軟倒在地。她的面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血色,變得青灰,雙眼圓睜,頭一歪,徹底沒了氣息。

孫公公快步上前,俯身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按了按她的脈搏,隨即躬身回稟道:“陛下,慧妃娘娘……脈象已絕。”

慶帝掃過空酒杯底的殘液,擺了擺手,閉目不再多問。

很快有宮人上前搬運於少微的屍體,內殿又恢覆了往日的沈寂,慶帝靜了片刻,提起朱筆,目光重新落在奏折上,略略翻了幾篇,他的目光卻總不自覺瞥向方才於少微坐過的蒲團,如此幾番,他徹底放棄,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太醫的密語又在耳邊響起。

他身體的好轉只不過是用來穩定人心的假象,太醫不知還能幫他續命到幾時,在他活著的最後時日,必須將一切事情處理好,於少微或許命不該絕,但無論是為了皇室聲譽,還是為了他那個難馴的兒子,任何可能威脅到大夏的東西,他都不會放過。

如今,又一樁事情了卻,他總算又安心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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