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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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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亓軒被帶走,太子經太醫初步診斷後,直接被送進了太醫院,陳皇後與鄭淳等人也一齊跟了過去,原本喧鬧的大殿頃刻間便空了大半。

此番變故發生的太過突然,餘下的眾人顯然大多還沒回過神來,李蓁蓁不知何時碰倒了手邊的酒盞,於少微指尖忽然觸及一抹涼濕,低頭才發現灑出的酒水已經在李蓁蓁的裙子上洇開一片濕痕。

“欸!你的裙子!”於少微小聲驚呼,見李蓁蓁仍怔怔出神,又推了推她的胳膊,重覆道,“你裙子濕了。”

“嗯?啊!”李蓁蓁連忙低頭,看見自己裙擺的繡花處染上了好大一片酒漬,頓時驚叫道:“我這裙子新做的啊!今日才穿第一回!”

“噓,小聲些。”於少微感受到周圍投來的目光,對著李蓁蓁低聲道。

李蓁蓁滿臉心疼,小聲和於少微咬耳朵:“早知道今天會有這碼事,我就不穿這條了。”

於少微楞了一下,失笑道:“這怎是你能預料到的?少說這種話,被旁人聽去了不好。”

李蓁蓁滿不在乎:“只與你說說罷了,再說這些人的事情與我何幹?在我眼裏還沒我身上這條裙子重要。”

於少微拍拍她的肩,溫聲道:“知道你心疼裙子,要不你現在先回去換下吧,讓人趕緊拿去洗,這酒漬沾上的時間還不長,興許還能弄掉。”

李蓁蓁覺得有道理:“你跟我一起走嗎?”

於少微點頭:“我和你一起,你裙子耽誤不及,先送你回去,我再自己回長信宮。”

“不必,我們各走各的就好,兩邊又不順路,大晚上的你還要多繞點路。”李蓁蓁幹脆拒絕。

於少微搖頭,“…沒事我——”

李蓁蓁斜了她一眼,半開玩笑道:“別對我那麽好,小心我得寸進尺。”

於少微一怔,眼底漾開淺淡的笑意,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擺,柔聲道:“走吧,我們還能一起走一段。”

二人並肩踏出大殿,迎著柔和的晚風在長長的宮道上徐徐走著,兩人又聊回了方才殿上發生的事情,李蓁蓁忽然看向於少微,語氣有些疑惑:“說起來,方才那般混亂,你怎麽一點都不驚訝?”

於少微語氣平常,低聲道:“之前二皇子他……死前不是有提到過嗎,亓軒與太子的事。”

李蓁蓁卻搖頭:“先不說二皇子的遺言在宮中知曉者寥寥無幾,就算有人知道,誰又不會疑心那是他臨死前不甘心,想拉著亓軒一起墊背?再說,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四皇子亓軒與太子素來親近,關系好得很。”

“可關系再好,事情不還是發生了嗎?”於少微擡眸望向漆黑天幕上那彎新月,月色清寒,只餘一線微光,卻格外刺眼。

李蓁蓁循著她的目光望去,那彎新月懸在深邃的夜色裏,突兀得有些詭異,亮得讓人心裏發慌。

“到了。”於少微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李蓁蓁頓住腳步,見她正眉眼含笑的看著自己:“真的不用我陪你回去嗎?”

李蓁蓁定定看了她片刻,嘴角忽然漾開一抹明媚的笑意,語調輕快:“說不用就不用,你快回去吧,別耽誤了自己的事。”

說罷便轉身踏上另一側的宮道,走了幾步,又背對著於少微揮了揮手,她走得有些快,身影很快便變得模糊。

於少微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轉身繼續向前。

宮道兩旁掛著黃色的宮燈,在暗紅的宮墻上投下一個個模糊的影子,於少微循著腳下的光團慢慢走著,長長的宮道似乎沒有盡頭,她在想著李蓁蓁方才的話。

你不驚訝嗎?

捫心自問,當變故發生在眼前時,她的確沒有絲毫驚訝,因為她心底早已隱隱有了預感,這件事遲早會爆發,或早或晚,不過是時間問題。

可是……她為什麽會如此篤定?為什麽會下意識地相信亓軻臨死前的話,相信是亓軒對太子下了毒?正如李蓁蓁所說,亓軒與太子那般親近,旁人看在眼裏,誰也不會疑心他們之間會有反目之日。

亓軒和太子關系很好……她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在亓軫告訴她這個消息時。亓軫當時說了什麽?他讓她仔細想想,想想……對,她當時說了……嫉妒!對,她說的是嫉妒!強烈的占有欲帶來的,足以毀滅兩個人的嫉妒!

這個理由,其實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牽強,可她偏偏信了,不僅信了,還暗中派人去調查,可最終卻一無所獲。在宮中待了幾年年,她早不是當初剛來時的模樣,自認也有幾分手段與心思,但她卻一絲蛛絲馬跡都沒查到,幹凈的簡直可疑。

但鄭淳卻查到了,還拿到足夠扳倒亓軒的線索,她是什麽時候開始調查的?於少微不得而知,但她記得,她第一次在東宮看見今夜殿上的那個太監時,是在她生了雙生子之後。

鄭淳這個人,她與她接觸良多,大致也了解她是個什麽樣的人,是個聰明機靈的姑娘,但或許是由於長在蜀地遠離京城,雖看著聰慧,卻是個實打實的實心眼兒,沒甚心計,有些時候還軸得很。如此的性子,再加上還懷著孕,或是在坐月子,她為何能如此順利的拿到證據?

難道她找自己父親幫忙了?不可能,這一想法剛冒出就被於少微迅速否定。就連慶帝遇刺的消息在宮中都只有少數人知曉,亓軻的臨終遺言,更不可能傳到宮外。自從太子病倒消息洩露一事後,鄭淳在這些方面都格外小心,再者,就算鄭淳真的去尋求她父親的幫助,以鄭戒的為人,卻不可能是無聲無息到今夜突然爆發,更別說宮裏的事情,他一個外臣又能插手多少?

那麽,難道是有人在暗中誘導鄭淳去查?

這個想法一出,於少微只覺得後脊一涼,陡然冒出一身冷汗。假設有一個人,知曉事情的來龍去脈,他一步步拋下誘餌,引導著鄭淳去調查、去尋找證據,那麽她所有的疑問,便都有了答案,可若是真的有這樣一個人,他的目的是什麽?他,又是誰?

“慧妃娘娘。”

於少微陡然一驚,手中的宮燈脫落,在地上滾了幾個圈,燈火搖曳了幾顫,沒有熄滅。

“是誰?!”她顧不及撿燈,往後退了幾步,緊緊貼著墻根。

一道修長的身影彎腰撿起地上的宮燈,輕輕拂去燈面上的灰塵,遞回她的手中。

亓軫嘴角噙著一抹溫和的笑意,聲音低沈悅耳:“是我。”

於少微霎時松了口氣,隨即又默不作聲的往旁邊挪了一小步,與亓軫拉開距離。

亓軫將她的動作盡收眼底,卻假裝看不見似的,站在原地道:“路過此地看見您一個慢慢走著,夜色已深,怕您遇到什麽麻煩,便過來問問,畢竟今夜……”亓軫沒把話說完,只輕輕嘆了口氣。

“我沒事。”於少微輕輕搖頭,話音剛落,又忍不住問道:“倒是你怎麽會在這?我記得你寢宮不在這個方向。”

話剛說出口,於少微就後悔地想咬掉自己的舌頭,蠢東西!問這個幹嘛?等會兒他說是特意來尋你的,看你怎麽收場!

亓軫將目光投向她用力攥著宮燈手柄的指節上,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似是看出她的窘迫般,一臉認真道:“夜裏在殿上吃得有些撐了,便出來散散步,不知不覺就走到這裏來了。”

於少微連忙順坡下驢,點頭道:“那是該走走……那你繼續走吧,我先回去了,我、我裙子上有塊酒漬,我先回去處理。”

亓軫沒有挽留,只頷首道:“那您先回去吧,仔細腳下,待我得空再去長信宮找娘娘聊天。”

於少微轉身的背影明顯一滯,隨即腳步便加快了許多,幾乎是小跑朝前走去,仿佛身後有什麽東西在追趕一般。亓軫站在原地,望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眼底漸漸浮現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那晚他與李蓁蓁的談話她定是聽到了,近來她對他,總是這麽一副想遠離,卻又怕被他發現自己知道他的心意,事情會在二人之間挑明的模樣,他真的——

亓軫嘴角揚起一抹大大的微笑,他真的高興極了。

他也說不清自己對她的感情是從何時開始轉變的,或許是他離宮巡察的那些日子,漫漫長夜,無盡的思念日夜縈繞,讓他看清了自己的心意,或許是更早之前,只是缺乏一個清醒的契機……

既然他已明了,他便勢必要讓她也知曉,只是貿然開口太過唐突,容易讓兩人的關系墜入無底深淵,可若是徐徐圖之,又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就在他痛苦糾結之際,李蓁蓁卻偏偏把機會送到了他的手邊。

那天晚上的三個人,問的人、答的人、還有偷聽的人,究竟哪個是意外,哪個是巧合?李嬪敢說她不知道於少微在外偷聽嗎?聰慧如於少微,她敢說自己不明白李嬪的用意嗎?可能唯一的變故是他真的承認了,不,或許她早就想過,只是不敢承認不敢面對罷了。

那麽現在,她知道了他的心意,也知道他知道她知曉了他的心意,她的選擇會是什麽?

巨大的喜悅在心頭翻湧,亓軫覺得自己許久都沒如此暢快過了,她沒有厲聲斥責,也沒有拒他千裏,而是小心翼翼的,粉飾太平。

她寧願揣著明白裝糊塗,也不願意將窗戶紙徹底捅破,她寧願如此別扭的和他相處,也要小心翼翼的維持他們的關系——

他在她心裏,比他想得還要重要。

她既如此,他自然也不能辜負,事情一樁樁按照他預想的進行著,雖偶有意外……亓軫擡頭,皎潔的新月似一把鋒利的冷刃,他靜靜看了半響,輕輕告訴自己

快了。

*

詔獄

亓軒坐在墊著厚厚稻草的牢床上,衣袍淩亂,發絲黏著額角,兩手無意識地摳著身下的稻草絮。

不遠處,有腳步聲由遠及近,亓軒猛地直起身撲到牢門前,急切地探頭急切——來人是他的母妃,文淑妃。

淑妃看著牢中衣飾狼狽、形容枯槁的兒子,心口像是被什麽堵住一般,又氣又疼,她強壓著心底的波瀾,剛要開口說些安撫的話時,就聽到這個不肖子急切道:“大哥,大哥現在怎麽樣了?他醒了嗎?太醫有沒有說他什麽時候能醒?”

淑妃被他這副模樣氣得渾身發顫,方才一路上強壓的火氣瞬間爆發,原先準備好好與人談話的耐心瞬間告盡,扯著嘴角冷冷道:“太子殿下金枝玉葉,宮裏有的是太醫守著,多的是人憂心他的安危,你如今身陷詔獄,自身難保,倒是先替別人操心起來了?”

亓軒卻是沒聽見般,仍然著急地問道:“娘,娘你快告訴我,大哥現在究竟怎麽樣了?”

淑妃快要被他氣死,忍了又忍,終究還是沒繃住,罵道:“我怎麽生了你這麽個東西!幹了這種蠢事不說,死到臨頭了還在關心別人!為娘是真沒看出你竟是如此情深意切之人!早知如此,當初又何必幹下這般蠢事?”

她喘了口氣,眼底的疼惜被失望徹底掩蓋:“方才在殿上,明明還有周旋的餘地!就憑那兩個太醫、兩個宮女,還不至於定死你的罪!結果呢?呵,你倒是迫不及待的承認了,像個瘋子似的在所有人面前痛哭流涕,像條狗一樣匍匐在太子身前,我真的、我怎會生出你這般蠢貨來!”

亓軒靜靜地聽著母親的怒罵,沒有反駁,也沒有辯解,臉上的焦灼漸漸褪去,只剩下一種難以言喻的平靜。待淑妃罵得口幹舌燥,他才緩緩擡眼,輕聲示意她湊近些。

淑妃不明所以,心底的火氣未消,卻終究放不下這個兒子,猶豫了片刻,還是俯身湊近了冰冷的鐵柵欄,下一秒,她便聽到兒子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在她耳邊緩緩道:

“兒臣知道謝貴妃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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