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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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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十月下旬,霜降,宮中迎來三年一次的秋獵。

大夏建國之初,秋獵本是年年皆有的規制,然距今百年前的一個深冬,皇室專屬的狩獵圍場忽遭無名大火,烈焰吞噬了大片林木與圍場設施,撲救近半月方才徹底熄滅。誰料次年同期,餘燼未消的圍場竟再度燃起大火,火勢更烈,幾乎將整片圍場焚毀殆盡。欽天監奉旨蔔算,得出“狩獵過頻,擾攘山林,有違天道自然”的結論,稱大火乃是天地示警,為表皇室敬畏天地、順應自然之心,秋獵規制自此改為三年一次,延續至今。

皇室秋獵的選址定在京郊六十裏處的半月山,此山因主峰與兩側餘脈連綿勾勒,形似一輪倒扣的半月而得名,是京畿之地少有的雄奇秘境。

半月山海拔逾八百丈,山勢巍峨,縱貫數十裏,山域廣袤無垠,堪稱京郊第一大山。山間植被極為茂密,常年濃蔭蔽日,走獸飛禽藏匿其間,生機盎然,更兼此地物產豐饒,不但各色野果遍布溝壑,不少名貴藥材也隱於林間,既是天然的狩獵佳地,亦是一方富庶的寶山。

而半月山最負盛名的,並非其景致與物產,而是一段關乎大夏國運的往事。

相傳大夏開國之初,太祖皇帝親率精銳追擊來犯的外族敵軍,卻因孤軍深入陷入重圍,麾下將士折損過半,危急關頭,太祖得當地山民指引,率殘部退入半月山深處。此山內部地勢極為覆雜,乃為易守難攻的天然壁壘,太祖當即傳令將士依托山勢布防,設下伏兵,將追擊而來的外族敵軍分段截殺、逐個擊破。經此一役,太祖重創敵軍並攻入京城,直接推動了大夏的建立,也正因這段傳奇,半月山被皇室奉為龍興福地,將秋獵選址於此,既有緬懷先祖之意,亦有借福地庇佑國運昌隆的期許。

後宮中的妃嬪皆是參加過往年秋獵的,唯獨於少微進宮最晚,兩年多來只有耳聞,從未親歷,再由於進宮前的經歷,自然對騎馬也是一竅不通,為此,陳皇後提前一月有餘替她找了師傅教導,於少微學得認真,等到秋獵來臨之時,也已經騎得像模像樣了。

三年一度的秋獵是宮中盛事,自是盛大無比,且要持續五日之久,屆時住在半月山山腳下的行宮,對於常年被困在宮內,幾乎沒有外出機會的於少微來說,自是期待無比。

當然,令她喜上加喜的事情是亓軫回來了。

少年外出巡察近一年,終於趕在秋獵前一天回到了京城,消息傳來時,於少微正帶著槐序和青陽清點明日要帶的行李,聞此眼睛一亮,偏頭看看窗外已經黑透的天,放下手中的物什,轉進內室從自己的箱籠裏翻出了那盞轉鷺燈,點亮之後,親手掛在了宮門口。

再回來收拾行李,雖是思緒依舊敏捷,槐序二人卻明顯察覺到於少微有些心不在焉,兩人對視一眼,笑著將人扶到羅漢床處坐下,道:“本就是奴婢們的事情,娘娘您還是歇著吧,晚點收好了您再來過目。”

於少微下意識搖頭,雖現如今有人幫忙,但收拾行李這種事情,她還是習慣自己參與,旅途中若是不能對自己所帶的東西了如指掌,她心裏總有些不安,再者,她現在有些興奮,一為明日的秋獵,二為久歸的亓軫,真讓她幹坐在這裏,她怕是會被自己的精神勁兒憋死。

“還是一起吧。”於少微沒再多言,起身又回到了滿地的箱籠中間,槐序與青陽跟在後頭,偷瞄似的對視一眼,嘴角扯出一色的無奈微笑。

時間半個時辰半個時辰的過去了,幾個箱籠裏的東西被於少微來來回回清點了好幾次,茶壺裏的水也續了好幾回,卻依然沒見到亓軫的半分蹤跡,由於二人的身份,於少微也不敢派人去打聽,怕落人口舌,她等了又等,將屋子裏服侍的宮人都打發走,自己斜倚在羅漢床上,無聊地猜著門外的轉鷺燈轉到了哪個圖案……

又過了大約有三炷香的時間,於少微手肘撐著小幾,腦袋向下一點一點的,蔫蔫的犯困,後邊的窗戶突然傳來響動,她腦袋一頓,猛的一驚,困意瞬間煙消雲散。謹慎的起身後退兩步,徐徐回頭,還不待她做出什麽行動,一道低沈的聲音從窗後傳來

“是我。”

於少微頓時一楞,她聽出這是亓軫的聲音,可是他…這人怎麽不走門?

“能否開開窗,鎖住了我打不開。”少年的聲音又傳了進來,帶著微微急迫。

於少微連忙快步上前將窗鎖解開,亓軫隨之向後拉開了窗戶,兩人猝不及防來了個臉對臉,夜晚風大,少年鬢角的碎發拂過於少微的側臉,兩人皆有一瞬間的楞怔,凝著對方許久沒見到的面容,久久沒有言語。

女子瞧著並無太多變化,依舊是纖長清瘦的身段,依舊是疏潤清逸的眉眼,挽著規整的十字髻,戴一素色的層巒冠,周身透著股嫻雅婉淑的氣韻。

窗外的少年卻與分別時大不相同,身形清瘦了好些,膚色也曬得沈了些,褪去幾分青澀,反倒襯得那張本就俊美的面容輪廓更顯分明,眉眼間多了幾分風霜打磨後的淩厲。

兩人分開不足一年,時光算不得漫長,可在目光相觸的那一瞬,心底卻不約而同地冒起同一個念頭

他們真是,好久不見。

“你怎麽在這裏?”於少微率先出聲打破沈默,表情有些疑惑。

亓軫的目光依舊落在她的臉上,十分自然道:“宮中人多眼雜,我不好走正門。”

於少微輕輕的“啊”了一聲,沒再說什麽,只退後兩步,道:“快進來吧。”

亓軫撐著窗沿翻身進來。

於少微見他動作瀟灑,不知怎地,忽然笑出聲來,少年疑惑擡頭,她眨了眨眼,呵呵道:“這般偷偷摸摸的,倒像是要幹什麽壞事般。”

亓軫無奈攤手:“在旁人眼裏,可不就是在幹壞事嗎?”

於少微揚起的眉眼忽然垂了下來,沈默了半響,她徐徐嘆了口氣,示意少年隨她坐下,親手給人倒了杯茶。

亓軫接過茶盞,低頭喝了一口,道:“我原以為您已經歇息了。”

“那你還來?”於少微斜眼看他。

亓軫低低笑了一聲,輕聲道:“總要來看一眼才安心。”

心臟忽的漏了一拍,於少微別過臉,語氣有些別扭:“那你為什麽——”

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嘴裏話還未說完少年就搶先道:“是父皇找我,所以耽誤了些時間。”

於少微“哦”了一聲,沒追問慶帝找他何事,再次打量了下捧著茶盞的少年,皺眉道:“你瘦了好多,也黑了。”

亓軫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臉,於少微被他的動作逗笑,呵呵說出後半句:“但是看起來更俊了!”她邊說邊比了個大拇指。

亓軫失笑,目光凝在於少微的臉上,沈聲道:“您一點變化都沒有,還是如我走時一般模樣。”

於少微斜了他一眼,笑道:“你離開不足一年,我成日待在這宮中,能有什麽變化?”

亓軫卻搖頭,“方才見了父皇,他瞧著比之前滄桑了些。”

“你父皇操勞國事,而且太子也……你知道了嗎?”

亓軫頷首,面色平靜無波。

開心的日子,於少微不想與他繼續這個話題,於是轉口自誇道:“我比你父皇年輕的多,年輕嘛,自然老得慢些。”

“對了,這話你可千萬別說出去哦。”於少微說完又警惕地看了眼亓軫。

“自是不會。”亓軫抿了口茶,“再者,您本來說的就是事實,父皇大你十餘歲,本就比您老太多,是您受委屈了。”

於少微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找補道:“倒也算不上委屈啦…你父皇長挺好的哈哈……”

亓軫眼睛一錯不錯地看著她。

於少微被他看得心裏毛毛的,故作兇狠地瞪了他一眼,輕叱道:“小孩家家不用管這些。”

旋即又迅速轉移話題:“秋獵你之前肯定去過吧?”

亓軫點頭,表情與方才相比沒有分毫變化。

於少微不動聲色地錯開眼,語氣平常:“秋獵很有趣吧?”

亓軫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反問道:“您學會騎馬了?”

於少微矜持道:“略會一些些。”

亓軫失笑,“您在信中可不是這麽說的。”

於少微哼了一聲,詳作不耐道:“反正能騎得走就對了。”

亓軫卻長長嘆了口氣,半響沒有言語。

於少微見他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奇怪道:“你怎麽了?”

少年苦著一張臉:“我好後悔不能親自教您騎馬,明明我才應該是最合適的。”

天知道他在知曉於少微正在學騎馬時心裏有多懊悔,恨不得立即策馬趕回皇宮,他也不知自己為何會這般急切,他只是覺得,他會的東西,她要學,就合該由他來做她的夫子,好不容易有他能夠給予她的東西,可他卻遠在千裏之外,只能將夫子的位置讓給旁人。

做她的夫子,若是能做她的夫子……這樣的念頭在困了他數日,纏得他夜不能寐,就算午夜夢回,他還是悔恨得無法釋懷。

於少微聽了他的話,不由得低低笑了兩聲,搖頭道:“若是你做我的馬夫子,我怕是要顏面掃盡了。”

亓軫不答,似是沒聽到她的話般,眉眼依舊耷拉著。

於少微看著心癢,伸手戳了戳他的臉,後者擡頭看過來,表情呆呆的。

於少微失笑,心裏暗道,這樣才對嘛,這才是她熟悉的亓軫。

屋外傳來滴漏的聲音,她屈指敲了敲案幾,柔聲道:“時候不早了,快回去歇息吧,明日要起早。”

亓軫點點頭,起身朝窗戶走去。

“…那個……”於少微突然叫住了她,表情欲言又止。

“嗯?”亓軫回頭看她。

“…額,沒事,就,你翻窗小心點。”於少微支吾道。

亓軫頷首,轉頭推開窗戶。

於少微看著少年跳窗的背影,幽幽嘆了口氣,準備去將窗戶鎖上然後回去睡覺。

“我看見門口的轉鷺燈了。”亓軫的聲音突然從窗戶的縫隙傳進來。

於少微鎖窗的動作一頓,沒有言語。

“您方才想問的是這個嗎?”亓軫的聲音又傳進來。

於少微輕輕點頭,意識到少年看不見,又趕緊補了一聲:“嗯。”

窗外傳來少年低低的笑聲,於少微卻聽得有些惱了,板起聲音道:“我要睡覺了!你也趕緊回去睡覺!”

窗外少年笑聲未停,半響,才低低傳來一句:“那,明日見。”

於少微心驀地一軟,擡手輕輕推開窗,少年帶笑的面容在她眼前展露的一覽無遺,她也不自覺翹起嘴角,輕聲道:“明日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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