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關燈
第五十二章

未央宮內,於少微一進門就提著裙子朝倚在羅漢床上的陳皇後奔了過去,直直跑到人跟前才將將剎住腳,陳皇後見她這副模樣,心裏了然,笑瞇瞇道:“聖旨到啦?”

“對!”於少微用力點了兩個頭。

陳皇後笑得更加開懷,拍了拍身側的錦墊:“坐過來。”

目光又掃過她身上的素色衣裙,眉頭微蹙,語氣帶了幾分嗔怪:“今日風這般烈,你身子還沒大好,怎不多加件外衫?不過瞧著精神頭倒比前幾日好多了。”

於少微選擇性忽略前面的話,仰頭驕傲道:“臣妾這叫人逢喜事精神爽。”

陳皇後被她這副模樣逗得失笑,呷了口茶,慢悠悠道:“若是告訴你,起初本宮與陛下商議,本是想封你為賢妃的,你怕是要高興得掀了這未央宮的屋頂?”

“……啊?”於少微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呆呆地望著陳皇後,眼裏滿是錯愕。

“陛下昨日來尋本宮,說你此次勞苦功高,又念及許家蒙冤,如今只剩你這一根獨苗,於是本宮便提議直接晉你為妃。”

陳皇後話音微頓,輕輕嘆了口氣,“可陛下說,你入宮不足一年,資歷尚淺,又無親生子嗣,連升兩級恐難服眾,反倒容易惹來非議,執意要先封嬪位。本宮細想,他這話也有道理,這後宮之中,最可怕的就是嫉妒心,你此次出盡風頭,若再驟然封妃——”

她擡手撫了撫於少微的鬢角,語氣凝重:“本宮怕你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啊。”

於少微垂眸靜聽,臉上並無太多波瀾。木已成舟的事,本就由不得她置喙,更何況那妃位從未真正屬於過她,自然談不上失落。

陳皇後將她神色盡收眼底,眸中掠過一絲滿意,總歸是靜容的女兒,心性不會差的。

她話鋒一轉,笑意重又浮上眉梢:“雖暫時封不得妃,但本宮想著,只一個嬪位實在委屈了你,與陛下商議後,便想著給你添個封號。”

“封號?”於少微擡眸,眼中滿是疑惑,她原以為封號不過是個虛名,可聽皇後語氣,似乎另有深意?

“你在這後宮中,見過其他有封號的妃嬪嗎?”陳皇後反問。

於少微凝神思索片刻,緩緩搖頭:“臣妾未曾聽聞。”

“你沒聽說過也正常。” 陳皇後頷首,緩緩解釋,“如今陛下的後宮裏,除了你,再無旁人有此殊榮。後妃的位分,便如朝官的品級一般,有一套嚴謹的秩序,這封號,你可理解為朝官的虛銜,即一種榮譽象征。你的位分依舊是正三品嬪,但有了封號,便比尋常嬪位高出半級,月例與日常賞賜,皆按從二品的份例發放。”

“那為何陛下從前未曾給旁人賜過封號?”於少微仍是不解。

陳皇後瞥了她一眼,神色淡淡:“這便要問陛下了。”她不欲多談,轉而換了個話題,“你的新宮殿可有去過?”

於少微老實搖頭:“還未曾來得及。”

“無妨。” 陳皇後笑道,“待會兒本宮帶你過去,就在未央宮旁邊,不足一刻鐘的腳程。”

於少微聞言,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語氣滿是欣喜:“是娘娘親自為臣妾選的嗎?”

“自然。”陳皇後頷首,隨即神色微正,“今日叫你來,其實還有一事托付。”她朝侍立一旁的桂蕓遞了個眼色,桂蕓立刻捧著一個錦冊上前。

陳皇後接過錦冊,轉手遞向於少微,於少微下意識接過,低頭翻開一看,眼中滿是驚訝:“娘娘,這是……”

錦冊上密密麻麻寫著太子婚宴的各項事宜,紅綢暗紋襯得愈發喜慶,陳皇後望著她,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太子婚期定在九月,本宮希望你能協助我,一同操辦太子與太子妃的婚宴。”

於少微聞言先是一怔,隨即望向陳皇後,眼中帶著幾分受寵若驚:“臣妾……能行嗎?太子婚宴乃是國之大事,臣妾資歷尚淺,怕難當此任。”

陳皇後擡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溫和卻篤定:“本宮既敢托付於你,便是信你有這個能力,你心思細,做事穩妥,又有責任心,再者有本宮在一旁坐鎮,不會出岔子的。”

她頓了頓,目光掠過窗外的海棠,輕聲補充:“太子這孩子,自小身子就弱,此次婚事,陛下與本宮都盼著能辦得圓滿些,也算是為他沖喜,盼他往後康健順遂。”

於少微心中微動,想起從前偶爾瞥見的太子身影,總是面色蒼白,步履輕緩,確實不似其他皇子那般康健。她斂了斂神色,鄭重頷首:“既如此,臣妾定不辜負娘娘所托,盡心盡力操辦。”

*

時間轉眼行至七月末,正是酷熱難當之時,於少微梳妝完後又回到了自己的書案,指尖輕撩起遮窗的薄竹簾,灼熱的暑氣瞬間撲面而來,她下意識瞇起眼,俯身理了理案上的書冊賬本,將其一一疊好納入素色錦盒。末了又轉身立在菱花鏡前,確認衣袂無褶皺、釵環無歪斜,才帶上槐序與青陽,緩步往未央宮去。

今日與往常不同,未來的太子妃鄭淳要入宮試嫁衣胚衣,陳皇後特意喊她前來作陪。這位太子妃出身清貴,母親早逝,自幼隨祖父母居於蜀地,去歲與太子定下婚約後才被接回京城。據宮中派去的教養嬤嬤回稟,無不是誇讚她溫婉聰慧、進退有度,聞此,於少微心中也存了幾分好奇。

行至未央宮偏殿,尚未進門便聞笑語,於少微掀簾而入,只見陳皇後斜倚在軟榻上,身側坐著一位穿著鵝黃襦裙的少女,眉眼秾麗,氣質卻瞧著溫婉。見她進來,那少女先是不動聲色地掃了她一眼,目光飛快掠過她的衣飾妝容,隨即又很快轉向陳皇後。

於少微將手中錦盒交給迎上來的桂蕓,並未像往常般隨意落座,而是款步走到皇後跟前,屈膝行了一禮:“臣妾請娘娘安。”

“你今兒個倒多禮了。”陳皇後笑著擡手扶她,語氣親昵。

一旁的鄭淳連忙跟著起身,雙手交疊在身前,眼裏閃著好奇。

於少微領會了皇後的態度,神色愈發從容,唇角勾起一抹淺笑:“娘娘這是怪臣妾往日禮少了?”

“就你嘴貧!” 陳皇後拍了拍她的手背,轉而對鄭淳介紹道,“這是慧嬪,在宮中最是聰慧通透。”

鄭淳聞言,連忙斂衽行禮,聲音輕柔:“臣女見過慧嬪娘娘。”

於少微上前一步扶起她,目光落在她臉上,真心讚道:“嗳喲,這便是鄭姑娘吧,常聽娘娘提起你,今日一見,果真是個靈秀妙人!”

鄭淳耳朵微微一動,也笑道:“臣女在宮外也久聞娘娘盛名,茶樓裏常有娘娘的故事流傳,都說娘娘智勇雙全,是巾幗不讓須眉的奇女子。”

於少微心中一怔,隨即恍然,這定是母親留下的人做的,許是想為她積累聲名。一股暖流悄然漫過心底,她下意識看向陳皇後,果然見皇後臉上浮現出幾分懷念,再看面前的鄭淳,少女眼神澄澈卻藏著幾分機敏,想來是個聰明人不假。

“好了,都坐吧。”陳皇後開口打斷寒暄,指了指軟榻兩側的錦凳,於少微與鄭淳謝過恩,分別在她左右坐下。

陳皇後先看向鄭淳,語氣溫和:“方才試過嫁衣了?可有哪裏不合身,需要繡娘修改的?”

鄭淳輕輕搖頭:“都極為合適,宮中繡娘的技藝當真精湛,臣女從未見過如此驚艷的嫁衣。”

“合適便好。”陳皇後頷首,話鋒一轉,“你與太子大婚的賀禮,本宮特意讓人用了蜀錦,你可知是誰的主意?”

於少微聞言耳朵一豎,目光不自覺瞟向鄭淳,鄭淳感受到兩人的視線,臉頰瞬間染上薄紅,羞澀地低下頭:“臣女不知。”

“真不知?”陳皇後故意追問,語氣帶著幾分打趣。於少微撐著半邊臉,看著對面少女的紅暈從耳根蔓延到脖頸,連耳垂都變得粉嫩,忽然明白一向端莊的皇後為何會打趣小輩,這般青澀模樣,實在有趣。

見鄭淳被問得手足無措,於少微笑著打圓場:“鄭姑娘不知,想來是娘娘有些消息沒傳達到位呢。”

陳皇後莞爾:“他們小輩之間的情分,咱們做長輩的何必事事點破?只要他們安好便好。”

於少微點頭附和,隨即從桂蕓手中取過一本冊子:“娘娘前些日子讓臣妾擬的大婚座位表,臣妾已粗擬了一份,今日帶來請娘娘過目。”

陳皇後接過冊子放在一邊,道:“你今兒個別走了,留下一起用午膳,陛下和太子也會過來。”

這話一出,於少微與鄭淳皆是一怔,於少微驚訝的是陳皇後竟然留她和他們一家子吃飯,而鄭淳則是驚於太子會來,畢竟近來暑氣濃重,太子身子不大爽利。

三人又閑聊了片刻,於少微發現鄭淳極善言辭,妙語連珠又不失分寸,總能恰到好處地接住話頭,三人聊得和樂融融,不知不覺便近了午膳時分。

起身移步暖閣時,剛起的話頭還未說完,三人邊走邊聊,氛圍愈發融洽,待掀簾進入暖閣,只見慶帝與太子已端坐席上,身旁還坐著一位估摸的三十餘歲陌生男子,面容清瘦,身著紫色官服。於少微上前行禮問安,目光在那男子臉上一掃,心中已有了猜測。

果然,下一秒便聽到鄭淳帶著幾分驚訝的聲音:“父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