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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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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慎刑司側門,於少微與李嬪二人各著一身宮女的服飾,兩人對視一眼,眼底皆是脂粉都蓋不住的濃重烏青,只不過李嬪是枯坐一晚的成果,而於少微則是回去後便直奔怡春宮,直至約定時間前兩刻鐘才出來。

“青蘭……還在慎刑司嗎?”李嬪猶豫開口,宮中慣例,死去宮人的屍體早早就會處理掉。

“放心,我已經提前打好招呼了。”於少微說著,率先跨過那道低矮的側門,回頭見李嬪仍楞在原地,眼神恍惚,低聲催促道:“快跟上,別惹人註意。”

一進慎刑司,於少微便拉著李嬪緊貼墻根站定,目光飛快地掃過內裏的布置,很快,她的視線鎖定一個腰上系著木符的小吏,低頭快速朝他走去,在擦身時將從袖中滑出的銅印塞到他手裏。

小吏反手接過銅印,攥緊在手心中感受上面的紋路,確認無誤後,他默不作聲的掉轉腳步,徑直朝另一個方向走去,於少微趕忙拉著李嬪跟上。

狹長的甬道幽深不見底,兩側石壁冰涼,潮氣順著衣料往裏滲,遠處的囚室偶爾傳來細碎的呻吟與鐵鏈碰撞聲,一股混著血腥與黴味的寒氣從腳底攀爬而上,於少微和李嬪兩人齊齊打了個寒顫。

引路的小吏舉著盞忽明忽暗的油燈籠,三人直直走到甬道的盡頭,小吏停在一扇厚重的門面前,輕聲道:“婕妤,這裏就是暴室,五殿下吩咐了,青蘭姑娘的屍體就在這裏,只是裏頭腌臜,您要是……”

“開門吧。”於少微打斷他的話,身後的李嬪不知何時將手搭上了她的左胳膊,力道大的她有些吃痛。

暴室的門是塊厚重的木板,小吏費力的將其推開至一條可容納一人通行的寬度,於少微迅速扯著李嬪擠了進去。暴室裏面沒有像樣的窗,只有屋頂開著個巴掌大的氣窗,漏進些微慘淡的天光,剛好落在屋中央那具蓋著草席的屍體上。空氣裏彌漫著一股臭味,還摻著草席腐爛的酸氣,於少微下意識捂了捂口鼻,不敢細想這味道的來源。

李嬪一進門就撲了上去,卻又生生在離那屍體一步遠的距離剎住腳,指尖懸在草席上方,遲遲不敢掀開。她看見草席邊緣露出來的一截衣袖,袖口繡著極小的蘭草紋,是她開春剛讓人做與青蘭的衣裳,上頭的花樣是她親手挑的。

“就是這具,娘娘們怕是得快些,此地不能逗留太久。”小吏把燈籠放在地上,光團在潮濕的泥地上暈開,照亮了草席下凸起的輪廓。

“李蓁……“於少微出聲提醒。

站在前方的人仿佛下定了決心,顫抖的手指緩緩往下探去,冷風忽然從氣窗灌進來,掀起草席的一角,露出青蘭青灰泛紫的下頜。

於少微心頭一悸,下頓時嚇地往後退了一步。李嬪卻渾然不覺般,猛地擡手將整張草席徹底掀開,青蘭雙目緊閉,面色青紫腫脹,頸間一道深深的勒痕猙獰可怖,觸目驚心。

李嬪慢慢蹲下身,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寒意順著指尖傳遍全身,積壓已久的眼淚瞬間洶湧而出。

記憶中青蘭的臉總是暖的,聲音也很溫柔,她木然地想著,擡手想替青蘭理一理淩亂的發絲,卻發現她的發間糾纏著凝塊的血跡,油燈籠的火苗跳了跳,映得墻上的刑具影子晃來晃去,她將臉埋在青蘭冰冷的肩窩,壓抑的哭聲在空曠的暴室裏回蕩。

小吏在門口不安地咳嗽了一聲:“於婕妤,時候不早了……”

於少微剛要開口,就看見李嬪慢慢直起身,動作僵硬地將草席重新蓋好,然後轉身一步一步走出暴室。

兩人回到慎刑司後方的涼亭,李嬪忽然開口,聲音沙啞:“青蘭交給我。”

於少微頷首:“你直接派人過來,找方才那位小吏即可,我已吩咐過。”

“我能去你那裏待一會兒嗎?”李嬪叫住了準備離開的於少微,眼神裏帶著一絲懇求,“我不想回去。”

“走吧。”於少微主動牽住了她的手,兩人一起回了晴雨閣。

*

於少微直接將人帶回了自己的寢宮,剛一進門,不等她吩咐,宮人便端著一壺熱氣騰騰的姜茶上前,輕聲稟報:“婕妤,熱水已經備好,隨時可以沐浴。”

於少微瞬間表情有些覆雜,不用猜也知道是亓軫的意思,她輕嘆口氣,揮退了殿內所有宮人,親自斟了兩杯姜茶,緩步走到蜷在貴妃榻上的李嬪身邊。

“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李嬪沒有動作,只是擡眼看她,於少微突然有些強硬的拽起她的手,將茶杯塞了進去,杯口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臉上的木然,李嬪低頭嘬了一口,再擡眼時,眼裏有了些許溫度。

她雙手緊緊抱著茶杯,像是抱著唯一的熱源,默默捂了半晌,直到於少微轉身給自己倒第二杯姜茶時,她才啞著嗓子,輕輕吐出三個字:“謝謝你。”

於少微執壺的動作一頓,靜默了一瞬,似在斟酌措辭,半晌才擡眼看向她,一字一句道:“我知道是誰在害我們。”

李嬪眼睛瞬間瞪大。

“是皇貴妃。”她將話說完。

李嬪神情有些呆滯,她下意識地不願相信,皇貴妃一向與她交好,兩家家族更是來往密切,她能理解皇貴妃忌憚於少微,可自己呢?她從未得罪過皇貴妃,為何要害她?

於少微看出了她的疑惑,直接了當道:“文淑妃想扳倒皇貴妃,她拉我入局,不料惹得皇貴妃註意,所以她想害我。”

“……那我?”

“皇貴妃想殺我滅口,只是不巧我被人救下,她的謀劃即將暴露,你和青蘭是她的替罪羊。當然,”於少微頓了頓,看向李嬪一字一句頓道:“我傾向於認為這一切是她早就計劃好的,青蘭的死,還有你。”

李嬪握著茶盞的手微微顫抖,眼圈紅的嚇人,於少微看見她這副模樣,有些不忍地嘆了口氣,將搖搖欲墜的杯子從她手中接過,攏住她的手背輕柔道:“先回去休息好嗎?如果你不想回去,在我這歇息也行,我讓人將熱水備好,你好好洗個澡,然後睡覺,睡醒了我們再聊可以嗎?”

李嬪的目光落在兩人交疊的雙手上,她註視片刻,輕輕掙脫了。

於少微手上一空,似乎有些意外地看著她。

“我本來是不明白的,但你裝得有點過了。”李嬪將手放回膝蓋,冷不丁道。

於少微有些意外地挑眉,擡手撐住下巴,篤定道:“你太累了。”

李嬪神情有些煩躁,她使勁咽了兩口唾沫,再開口時語氣帶了幾分從前的跋扈:“你能不能別裝了!”

於少微重重嘆了口氣:“有些是真心的。”

李嬪靜默一瞬,低低道:“我知道。”

“真的不去休息嗎?”於少微追問,看著她眼底的紅血絲和滿臉的疲憊,“你現在的狀態太差了。”

李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怕我一覺睡醒會想把你和文淑妃連著皇貴妃一起殺了給我的青蘭陪葬。”

“你真的這麽想?”於少微試探道。

李嬪給自己灌了半杯冷掉的姜茶,語氣也冷冷的,帶著自嘲:“那我能怎麽辦?”

她恨皇貴妃,要不是她心狠手辣,青蘭怎麽會死?她也恨於少微,要不是她和文淑妃的詭計被暴露,皇貴妃怎麽會想到害青蘭?她還恨亓軫,如果他沒有救下於少微,青蘭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他們都是兇手,可她卻殺不了任何人,她連自己和青蘭的清白都證明不了,甚至仇人也是從仇人口中得知。

“我不是你的仇人。”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於少微突然開口。

李嬪冷冷瞥了她一眼,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

“你心裏清楚,”於少微迎著她的目光,語氣堅定,“這件事裏,誰是主謀,誰是幫兇,誰是真正的兇手,誰又是無辜的受害者。”

李嬪咬了咬唇,洩氣般吼道:“那我能怎麽辦?你想我怎麽辦?!”

於少微身子微微前傾,一字一句道:“為青蘭報仇,為自己洗脫冤屈。”

李嬪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重重仰倒在貴妃榻上,將胳膊橫在眼前,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喃喃道:“我也想啊……可是我能做什麽?”

“那就和我一起。”於少微的聲音清晰有力。

李嬪挪開手臂,楞楞地看著正上方的於少微,她的眼神溫柔又堅定,仿佛只用這麽看著,就能從中汲取無窮的力量。

“你在說什麽?”

下一秒,她感覺自己癱軟的身體被人輕輕擁了起來,一只溫暖的手掌護在她的後脖頸處,下巴抵在一個清瘦的肩頭上,環在腰側的手臂輕柔地拍打著,這是一個真實的、帶著安撫意味的擁抱。

待回過神來,她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面了。

“你在說什麽?”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顫。

頭頂上方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於少微扶著她的肩膀,輕輕拉開兩人的距離,低頭看著她淚濕的臉龐,溫柔地乞求:“和我一起好嗎?我需要你。”

李嬪閉上眼,任憑淚水一滴滴往下落,努力揚起聲音用慣常的跋扈語氣道:“你看你,還在裝,裝了那麽久,為的就是這個吧!早就計劃好了!你們都一個樣,我早就落在你的計劃裏了!”

對面的人沈默不語,她突然放聲大笑起來,激烈的笑聲混著眼淚一起順著咽喉流回了她的心裏,她感覺到陣陣發麻。

她還能怎麽辦???她還能怎麽辦!!!

李嬪在心裏崩潰的吶喊,青蘭死了,往後的日子她再也沒有青蘭了,兇手就在她的身邊,她卻無法報仇,而被她視為間接兇手的人此刻卻向她伸出了手,要她與合作報仇。

怎麽辦啊,誰來告訴她,誰來救救她……

她感覺自己又被擁入一個熟悉的懷中,溫暖的懷抱裏縈繞著一股似有若無的潮濕冷氣,那是慎刑司的味道。脊背上的手有節奏地輕輕拍著,帶著全然安撫的意味,她埋在於少微的頸窩,惡狠狠的將眼淚鼻涕盡數擦到她衣服上,再用更惡狠狠的語氣悶悶開口:“告訴我你的計劃!告訴我我該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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