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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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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回宮路上,於少微的腳步不似來時輕快,急匆匆的,只悶頭一個勁地往回趕,旁邊的槐序和青陽追不上她的步伐,只得一路小跑跟上。

一踏入晴雨閣,於少微便徑直奔向內室,擡手扯掉發間的釵環,隨手擲在妝臺上,又踢掉腳上的繡鞋一整個仰倒在臥榻上,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而劇烈起伏。

“婕妤,喝口水緩一緩。”槐序端著一盞溫茶快步進來,於少微撐著手肘坐起,接過茶盞便仰頭大口吞咽。

可惡!於少微將空茶盞重重擱在榻邊小幾上,早知道就不去荷花池了!原想著去看討厭之人的落魄光景,討個清凈快活,誰知竟撞上這麽個攔路虎!好心情被攪得一幹二凈不說,還平白攬了樁加班的活計,任誰和自己的頂頭上司吃飯能有什麽好心情?

胸中的郁氣翻騰了片刻,於少微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畢竟上輩子相關經驗十分豐富,這點情緒起伏很快便被壓了下去。再次睜眼,她對著門外揚聲道:“傳膳房的師傅過來,我要親自敲定晚膳的菜單。”

*

文華殿

案頭的香燭即將燃盡,六皇子亓澈已然按耐不住,一個勁兒的往窗外張望。亓軫將筆擱到筆山上,腦袋依舊正對前方夫子講課的方向,眼神卻也忍不住朝窗外瞥。德妃娘娘已在廊下,旁邊卻少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亓軫下意識皺眉,頓了頓,不動聲色地轉過半個腦袋再瞧,廊下依舊只有德妃與隨行宮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悄無聲息的漫上心頭。

下學後,亓澈便迫不及待地收拾起書卷,轉身見亓軫還在慢條斯理地將書頁撫平,不由得好奇道:“五,五哥今日怎,怎如此磨磨蹭蹭?莫要,要讓於娘娘等,等急了!”

亓軫氣結,忍不住瞪了他這位六弟一眼,這小子說話真不討人喜歡!但面上還是不動聲色道:“我怕有東西漏了,所以收得仔細些,六弟快去吧,不要讓德妃娘娘等久了。”

亓澈聞言“嗷嗚”一聲就往外跑,一出門就看見對著他笑眼盈盈的德妃,讀書的辛苦頓時被沖淡大半,他走到德妃娘娘身邊,發現沒看見於少微的身影,只不遠處站了一個眼熟的宮人,他拉著德妃的手,頓時心生同情,不再計較亓軫剛剛瞪他的事。

亓軫待殿內眾人散盡才磨磨蹭蹭地提起書袋起身,廊下早已候著的祿子連忙上前接過他手中的書袋,槐序在一旁等得腿腳發麻,總算見著人影,忙快步迎上去福身行禮,恭敬道:“五殿下安,婕妤今日事務纏身,特命奴婢前來接您。”

亓軫緊繃的嘴角稍稍舒展了些,矜持地點了點頭,聲音依舊平淡:“走吧。”

槐序等人連忙跟上。

亓軫今日走得很快,他本就身形頎長、腿步闊大,槐序與祿子提著東西,只得上氣不接下氣地小跑跟上。不一會兒,疾走的少年與身後的宮人拉出一小段距離,他似是察覺到身後的動靜漸遠,面無表情地抿緊雙唇,腳步卻悄悄放慢了些。

槐序總算勉強跟上,心裏暗自腹誹:一個婕妤,一個殿下,她今日這雙腿可真是遭了罪。

亓軫聽到到身後略顯急促的喘氣聲,沈默了半晌,終是沒忍住,偏過頭裝作不經意的模樣問道:“槐序姑姑,母妃今日是有何要緊事,竟抽不開身?”

“回殿下,陛下今夜要來晴雨閣用晚膳,婕妤正忙著親自安排膳食,故而無法親自來接您。”出門前於少微特意交代,若殿下問起,便如實回話,若不問,也不必多言。槐序原以為一路沈默到宮,沒想到殿下竟主動開口了。

亓軫垂在衣袖中的手悄然握緊,聞言指尖微微一松,心頭那點失落竟奇異地散去了些,原來是父皇要來。他定了定神,道:“既然父皇駕臨,那我待會兒便直接回書房溫習功課,晚膳讓人送到書房即可,不必叨擾父皇與母妃。”

槐序疑惑:“殿下不一起用晚膳嗎?”

“母妃和父皇用膳,我不好打擾。”

“可婕妤特意吩咐讓您下學後直接去她那裏,晚點一同用晚膳呢。”槐序面露難色。

“哦?叫我,叫我一同?”亓軫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說話卻有些語無倫次:“好,好的,我知道了。”

*

皇上第一次來她晴雨閣吃飯,是大事一樁,於少微就算再不情願,也不敢馬虎。畢竟如果在上輩子,若真是不滿領導,她大可以辭職走人,但在這裏,她身家榮辱全系他一人之上,只能恭恭敬敬將人供奉妥當。

於少微親自在廚房中檢驗食材,備好的菜陸續下鍋,她怕味道太大熏到衣服,才退出去回到自己寢宮。亓軫已坐在一個繡墩上等候多時,正拿著本書苦讀,聽到響動擡頭,見是於少微來了,他十分自然地放下手中書本,起身朝於少微行禮。

“呦,要吃飯了還這麽用功?”於少微示意少年坐下,語氣調侃。

亓軫顯然已習慣,只輕聲道:“夫子說今日講得東西很重要,我還未參透,想再看看。”

“等會兒你父皇要來,吃飯的時候你直接問他,他肯定知曉。”於少微故意沒去看他,覺得口不對心的少年有些可愛。

“嗯。”亓軫難得沒有爭辯,輕輕點頭。

於少微看向又埋頭書本的少年,仿佛看見過去的自己,正在讀書的人總該受點優待,於少微讓人多點了盞燈放在亓軫旁邊,自己則安靜的在桌旁喝茶發呆,過了一會兒,怕打擾到他用功不敢叫人,便親自去內室取了紙筆,垂眸思考中秋家宴的事情。

兩人圍著一張高腳方桌,中間擁著三個燭臺,燈光暖黃輕輕搖曳,偶爾傳來書頁翻動的輕響、筆尖劃過宣紙的沙沙聲,間或有一兩句簡短的交談。時間過得很快,待亓軫將今日學的文章通讀了三四遍,於少微也寫廢了好幾張紙,門外才傳來槐序輕細的腳步聲:“菜已備好,請婕妤與殿下移步暖閣。”

暖閣內,一切已經布置妥當,於少微和亓軫分坐兩側,將中間的主位空了出來。不一會兒,打發去探消息的太監跑了回來,言明陛下將要抵達,於少微迅速吩咐宮人上菜,帶著亓軫去宮門接駕。

慶帝的鑾駕剛剛停穩,於少微稍稍推了把亓軫,讓他站在前面,兩人一齊迎上去行禮。慶帝換了身顏色較淺的常服,使他身上的威嚴稍稍散了一些,瞧見面前許久未見的五兒子,有意多看了兩眼。

亓軫捕捉到這抹目光,面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一抹受寵若驚的模樣,眉眼間漾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興奮,行禮時動作愈發恭謹:“兒臣參見父皇,父皇聖安。”

慶帝將兒子的變化盡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對著亓軫道:“吾兒最近長高了許多,看著身子也結實不少。”

“謝父皇誇獎。”亓軫畢恭畢敬道,聲線沈穩,舉止得到,慶帝略略點頭,只聽他又道:“兒臣能有今天,多虧了父皇的體恤關心,還有母妃的悉心照料,兒臣感激不盡。”

這話有些突兀,但看見滿臉孺慕之情的兒子,又看向對著亓軫一臉欣慰的於少微,慶帝頗為受用,頷首道:“看見你們母子相處和睦,朕十分欣慰,都別站在這了,進去吧。”

慶帝朝於少微處看了一眼,她想了想,稍微往慶帝身旁靠了靠,他果然牽住了她的手,又和氣地向亓軫招呼道:“軫兒過來,到父皇身邊來。”

亓軫一楞,小步靠了過去,三人在宮人的引路下,一齊向暖閣走去。

琳瑯菜肴已鋪滿楠木鏤雕膳桌,正冒著徐徐的熱氣,於少微二人等慶帝入座後,才陸續就坐。

侍膳太監手腳輕柔的為慶帝布菜,他不發言,於少微與亓軫都只安安靜靜的吃著碗裏的東西。少年坐在一側,悄悄擡眼,望向主位上那個身著常服,不怒自威的男人,慶帝用膳時姿態優雅從容,目光很少落在碗碟外,更未曾看向他這個甚少見面的兒子,方才宮門口的慈愛仿佛只是幻影。

亓軫面無表情,父皇所有孩子之中,他最不受寵,母親早逝,外家不顯,深宮十幾年,人情冷暖算是嘗了個遍,早已不屑於渴求任何人的關愛。他空有皇子之名,無依無靠,即使才學甚於其他兄弟,也從不張揚,從不表現。但蟄伏總有時限,隱忍並非甘於平庸,如今他被指到了於少微膝下,於少微又忽得聖寵,還有近日種種……他越想越覺得奇怪,或許——他心裏隱隱有了猜測。

“父皇。”少年的聲音打破了滿室寂靜,慶帝並未擡頭,只從喉間發出一個低沈的單音:“嗯?”

“夫子今日講《鹽鐵論》,兒臣有一處不明。書中言,鹽鐵官營可充府庫、損豪強。然兒臣思之,若官府專營,有恃無恐,所造鐵器質劣價昂百姓不願購之,反誤農時,如此,府庫雖增而民力已損,這……是否與朝廷恤民之本意相悖?”

亓軫在桌下的指節微微收緊,面前的人雖是他的父親,但更是大夏的帝王,就算他心裏對其積怨頗多,與其交流,心中多少帶些忐忑。

慶帝緩緩放下湯匙,他終於擡眸,落在亓軫身上的目光帶著審視,於少微也有些緊張,目光悄悄在父子二人中間巡視。

“夫子是如何教你的?”慶帝不答反問,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亓軫恭敬道:“夫子言,此乃大局與微末之辨,朝廷掌控命脈,利大於弊。”

“那你以為呢?”慶帝的聲音依舊平淡。

亓軫後背微微繃緊,他知道接下來的話或許會引來斥責,他抿了抿唇,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堅定了幾分:“兒臣以為,國之命脈,確需掌控。然……或可思變通之法,譬如,可否設定統一規制,嚴查質量,允部分民間作坊依官法承制,官府統一定價抽稅?如此,器物質量得以保障,朝廷收益不減,亦不傷民力。這……這或許才是‘與民爭利’與‘與民共利’的區別。”

少年說完,微微垂首,繼續做出一副恭敬的模樣。

慶帝沈默著,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極輕地敲擊了兩下,眼裏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訝異,這個平日裏沈默寡言、幾乎感覺不到存在的兒子,似乎並不如他表現的那般平庸。

沈默持續了良久,亓軫也開始有些緊張,於少微看著默不作聲的父子倆,正猶豫著要不要說點什麽時,慶帝終於開口了:“明日,將你的想法寫個陳條遞上來。”

沒有讚許,沒有駁斥,有的只是一個指令,然而,對於亓軫來說,已是一個從未有過的進展,他壓下心頭的悸動,起身行禮:“兒臣遵旨。”

慶帝不再多言,重新拿起筷子,仿佛剛才的一切未曾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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