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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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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於少微斂衽躬身,率先行了一禮,可謝貴妃像是全然未察,轎攆上的身影微微前傾,目光如淬了冰的針,死死釘在文淑妃身上。

文淑妃緩過最開始的驚訝,隨意拂了拂袖子,脖頸微揚,迎上謝貴妃的目光,不躲不避,神情隱隱有些興奮。

謝貴妃坐在轎攆上,文淑妃在離她約十步遠的地方站著,兩人就這般靜默著,周遭的宮人早已斂聲屏氣,一個個垂首斂目,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火燒到自己身上。

於少微還維持著半蹲的行禮姿勢,謝貴妃未發話,她不敢起身,沒多久腿肚子便隱隱發顫,酸脹感順著四肢百骸蔓延開來,她偷偷擡眼,飛快瞥了眼轎攆上的謝貴妃,又瞟向旁邊的文淑妃,見兩人依舊針鋒相對地膠著著,才悄悄挺直了些許腰身。

七月天氣多變,方才還晴好的天空,轉瞬烏雲密布,遠處天際滾來沈悶的雷聲,於少微暗暗著急,恨不得上前替兩人問話。

雷聲愈來愈近,仿佛就在頭頂炸響,謝貴妃率先收回目光,擡了擡眼皮,有些諷刺道:“你現在倒是沈得住氣。”

文淑妃一臉無辜:“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旁邊偷聽的於少微一噎,誰信?反正她不信。

謝貴妃也不信。

“貴妃娘娘有事就說,這天眼看要下雨了可別扯著我們陪你一起淋雨。”文淑妃見人沈默,隨意瞟了眼於少微,又繼續道。

謝貴妃冷笑一聲,目光跟著掃過一旁的於少微,後者猝不及防對上這道銳利的視線,身子猛地一激靈,連忙站直了身子,扯出一個僵硬的微笑。文淑妃見狀,伸手將於少微扯到身後,語帶警告:“於婕妤是我宮裏的人,貴妃娘娘這般盯著她,倒是讓她難安。”

於少微渾身僵直,頂著兩道射來的目光,笑得比哭還難看。

求求了,快別扒拉她,她感覺自己有點死了。

謝貴妃輕嗤一聲,目光重新落回文淑妃身上,語氣帶著幾分譏誚:“你倒是待你宮裏的人好。”

“誰真心待我,我自然加倍還回去。” 文淑妃拉長了語調,字字清晰,半點不落下風。

又是一聲驚雷炸響,於少微立馬擡眼望天,厚重的烏雲像是浸了墨的棉絮,沈沈地壓在宮檐之上,仿佛下一刻就要砸落下來。

謝貴妃不再兜圈子,語氣沈了幾分,直奔主題:“那件東西,你為什麽不要了?”

文淑妃挑了挑眉,饒有興味的開口:“我的東西,想留想棄,全憑心意,不勞貴妃娘娘費心掛懷。”

“哼,現在不裝糊塗了?”謝貴妃語調上揚,轎攆上的身影微微挺直,像是終於抓住了對方的破綻,整個人神氣起來。

文淑妃冷冷看著她,表情要笑不笑。

謝貴妃嘴角微撇,暗暗吸了口氣,語氣軟了些許:“那件事,當初是我不對,可是——”

“現在說這些有什麽意思?”文淑妃有些尖利的打斷,頓了一下,看見謝貴妃瞬間染上落寞的眉眼,話音一轉,輕笑道:“凝華姐姐這是……在向我求和?不過一支簪子罷了,我早就忘了,沒想到竟還勞得你這般眷戀,既然如此,當初又何苦巴巴地送來?”

她說這話時,面部肌肉微微向上提拉,端莊姝麗的臉龐上交織著不屑與怨恨,眼底卻翻湧著難以掩飾的興奮與暢意 。

於少微稍稍往外挪了半步,生怕她下一秒就要大笑起來。

謝貴妃幾次張了張嘴,像是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頭,可最終什麽都沒說,只是深深看了文淑妃一眼,那眼神有愧疚,有怨恨,還有一絲無可奈何的悵然,覆雜得讓人捉摸不透,良久,她揮了揮手,沈聲道:“起轎。”

文淑妃收回目光,轉身欲走,身後卻突然傳來謝貴妃的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

“我見那簪子第一眼,就覺得它很襯你。”

文淑妃的腳步猛地一頓,方才那盛氣淩人的氣勢,像是被這一句話瞬間抽走了所有力道,脊背微微繃緊,獨自快步朝怡春宮的方向走去。

於少微落後幾步,清晰地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這場醞釀許久的雨,終究沒有落下來,大片大片的烏雲在於少微走到怡春宮時就已消失殆盡,天空碧藍如洗,連一絲雲影都無,她在文淑妃的寢宮前遲疑了片刻,終究沒有進去,轉身擡腳,擡腳朝晴雨閣走去。

回去之後,於少微將頭上的紅珊瑚簪拔下,珊瑚朱砂般的紅在燈下泛著沈郁的光,她眸色微動,揚聲喚道:“青陽。”

青陽應聲而入,於少微將簪子遞過去:“去司珍房問問這簪子的來歷。”

“是。”青陽接過簪子取了幹凈的錦帕將它細細裹好,攥在手心徑直出了門。

“婕妤你……”槐序端著一杯溫茶進來,面上滿是擔憂。

於少微接過茶盞抿了一口,暖意順著喉嚨滑下,才淡淡道:“你去叫廚房做幾道爽口的菜,我想現在把早午飯一起吃了。”

槐序應聲轉身,走到門邊又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於少微靠在羅漢床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邊緣,見她這般,擺了擺手道:“快去吧。”

其實也不算什麽事,她隱隱有預感,這支簪子雖然戴在她頭上,但禍引子卻不在她,方才謝貴妃與文淑妃的對峙,那眼神裏的糾葛與執念,分明是積了多年的舊怨,這支簪子不過是個由頭,她們二人針尖對麥芒,眼裏哪有她這個無關緊要的局外人。

不多時,飯菜端了上來,清爽的涼拌藕片、酸甜的山楂糕、溫熱的雞絲粥……都是合口的吃食。於少微慢條斯理地用著膳,剛放下碗筷,青陽便急匆匆地回來了。

槐序見狀,連忙上前關好房門,青陽這才松了口氣,壓低聲音道:“回婕妤,奴婢去問了司珍房的掌事姑姑,她說這簪子並非宮裏打造,奴婢又再三拜托,才打聽出來,這簪子是承明二年三月南邊進貢的貢品,當年陛下特意賜給了現在的貴妃娘娘。”

於少微接過珊瑚簪,紅珊瑚質地溫潤,朱砂般濃郁的紅有著歲月沈澱的醇厚色澤,花瓣的模樣按照珊瑚天然的形態與紋理雕琢,靠近花心處綴著細小的珍珠,似晨露凝駐。

於少微看向槐序:“你可知淑妃娘娘那個孩子是什麽時候沒的?”

槐序聞言一怔,皺眉細細思索片刻,臉色微變:“回婕妤,正是承明二年的三月。”

主仆二人對視恍然。

青陽聽得一頭霧水,卻也不敢多問,只低著頭站在一旁。於少微瞧著她好奇又拘謹的模樣,拿起桌上一碟花生酥糖,笑瞇瞇地遞過去:“這是今日從太後娘娘宮裏帶來的,給你了,抵那日你給我的糖。”

青陽一楞,連忙屈膝跪下:“奴婢不敢,這是太後娘娘賞給婕妤的……”

“讓你拿著就拿著。”於少微伸手將她扶起,硬是把糖碟子塞進她手裏,語氣不容拒絕,“答應過你的,自然要做到,這是你應得的。”

青陽端著糖碟子,雙手興奮得微微發抖,像是捧著什麽稀世珍寶,她結結巴巴道:“那……那奴婢能不能分幾塊給紫陽他們?”

“當然可以。”於少微笑著點頭,“這是你的東西,你說了算。”

青陽喜不自勝,連忙躬身謝恩,又轉頭看向槐序:“槐序姑姑我先給你抓兩塊!”

槐序先是看向於少微,見她含笑點頭,才笑著應道:“托娘娘和你的福,我也能嘗嘗太後宮裏的點心了,你放在我這帕子裏吧,我待會兒再吃。”

青陽脆生生“欸”了一聲,興沖沖地抓起兩塊酥糖放進槐序的手帕裏,蹦蹦跳跳地出去了。於少微看著她雀躍的背影,臉上的笑意柔和了許多,上午的插曲漸從腦裏掠過。

恰在此時,窗外忽然傳來“嘩啦啦”的聲響,回宮路上未下的雨,終於在此時以瓢潑之勢落下,急促的雨珠砸在青瓦上、地面上,劈裏啪啦的聲響像是無數串炮仗在同時炸開,密密的雨簾將窗外的景物罩得模糊不清,只餘下一片朦朧的水汽。

屋內光線漸漸昏暗下來,槐序連忙點亮了燭火,黃色的燭焰被窗隙鉆進來的風一吹,左右搖晃,投下斑駁的光影,於少微定定看了片刻,起身拿來剪子,輕輕將過長的燈芯剪去,燭火頓時暗了幾分,屋內也顯得愈發靜謐。

“你們都下去吧。”她打了個哈欠,朝床榻走去,“我睡會兒,晚膳前沒什麽事,不用來叫我。”

槐序等人伺候她躺好,放下紗帳,便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雨天最宜睡覺,今早起得早,又經了這許多事,再加上方才吃得幾分飽足,於少微閉上眼,不多時便沈沈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天色依舊昏沈,於少微睡得有些頭暈,掀起紗帳,探頭問道:“現在是什麽時辰了?”

守在外頭的宮女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她起身:“回婕妤,已經是酉時了,您可要傳膳?”

於少微搖搖頭,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雨還在下嗎?”

“還在下呢,已經下了一下午了。”宮女說著,點亮了屋內的燭燈,屋裏頓時亮堂起來。

於少微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窗外,雨絲依舊斜斜地織著,只是比起先前,已經小了許多,打在窗欞上,發出細密的“沙沙” 聲。

渾身睡得酸軟,她忽然生出幾分出門走走的念頭,只是落雨天出行多有不便,她正琢磨著找個由頭,忽然想起什麽,問道:“五皇子下學了嗎?”

“回婕妤,還有一個時辰呢。”

“竟要學這麽久。”於少微喃喃道,心裏不由得生出幾分憐惜,若是到了冬日,豈不是要摸著黑才能回來?

她頓了頓,又問:“五皇子身邊的人,可有備好雨具?”

話音剛落,槐序便走了進來,她揮手讓那宮女退下,見於少微抵著額頭皺眉,便走到她身後,輕輕替她按揉太陽穴,語氣溫和:“婕妤放心,殿下身邊的內侍自然會備好,不會讓殿下淋著的。”

於少微舒服地瞇起了眼,等槐序收回手,她才緩緩開口:“我想去文華殿接他下學,我能去嗎?”

槐序一楞,顯然沒想到她會有這個念頭,連忙勸道:“婕妤,外面路滑泥濘,弄濕了鞋襪容易著涼,要不……下次再去接殿下?”

“就今天。”於少微搖搖頭,語氣堅定。下雨去才顯得有誠意,突然出現才有驚喜,更何況,她此刻確實渾身不得勁,亟需出去透透氣。

槐序見她態度堅決,只好打發人去看看外頭的雨勢。不多時,宮女回來稟報:“回姑姑,雨已經小多了,看天色一時半會兒也停不了,地面是濕的,但沒有積水,慢行便是。”

槐序無奈地嘆了口氣,知道勸不住她,便招呼人過來給她梳妝。於少微坐在鏡前看青陽給自己梳頭,槐序給她端來一杯熱茶,她喝了一口放下,突然問道:“宮裏的娘娘們會接皇子們下學嗎?”

槐序點點頭:“皇子們小時娘娘們基本都會去,大了之後就去得少了。”

於少微沈思,槐序知道她想問了什麽,又補了一句:“麗貴人與賢妃不曾去接過殿下。”

於少微嘆了口氣,果然和她猜得一樣,她不禁想,只有幾歲的亓軫看著身邊的兄弟陸陸續續被自己娘親接走,只有自己孤零零一個,能陪著的只有身邊的小太監。

槐序瞧見於少微耷拉下來的眉眼,也在心裏暗暗嘆氣,婕妤是個心慈心軟的,對他們來說自然是有好處的,可是在這宮裏,卻不見得是多好的事情。

於少微還是穿的今日那身衣裳,只是將頭上的簪子換成了一支小巧的藍寶簪,珊瑚簪被她放進了妝奩的最底層,她應該是再也不會戴它了。

考慮到外頭地濕,槐序特意給她找了雙鞋底較厚的繡鞋,又讓人備好油紙傘。臨出門時,於少微忽然想起什麽,轉頭問道:“廚房裏有沒有方便拿在手上吃的點心?”

一個小宮女連忙應聲,撐著傘快步跑了出去,不多時便提著一個食盒回來:“回婕妤,還有太後娘娘賞的紅綾餡餅,溫熱著呢。”

於少微打開食盒看了看,餡餅還冒著熱氣,香氣撲鼻。她笑道:“拿兩個就好,剩下的留著,等我們回來再吃。”

孩子總是期待父母接自己下學,若是帶了好吃的,他們會更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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