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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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念日
吉他的聲音頓時在房間裏四散開。
木質撥弦聲帶著時光的顏色、雨水的溫度、竹葉的清新，肆無忌憚地沖進談羽的耳朵。
他胡亂地撥了撥頭發，雙手扒在臉上。
“這就是今晚的最後一首歌了，謝謝聽眾朋友們的陪伴。
願我們都能事事順意，不留遺憾。再次祝福《夜幕海岸線》兩周年快樂，也感謝大家一路以來的支持。
我是際然，明天晚上八點整，我們不見不散。”
熟悉的小提琴尾奏如約響起。
談羽重新拿起手機，隨意瀏覽著播客的界面。
他意外地發現，“夜幕海岸線”的賬號下面，突然上線了往期的所有節目的重播。一行小字標註著：開播兩周年特別紀念。
兩周年？
原來葉際然已經主持這個節目兩年了。
談羽點開、慢慢地往下滑，一共將近五百期，好像怎麽滑也滑不到盡頭。
他按序挑了幾個聽一聽。
節目剛開播的時候，他的聲音還稍顯青澀。談羽莫名想到了高中的時候，那個揪著自己衣角說緊張的人。
等到播出一百多期的時候，是九月有餘。他自在地、大方地和聽眾朋友們互動著，在言語當中立志溫暖大家的回家路，好像已經走出很遠的距離。
慶祝一周年的時候，葉際然的聲音略帶沙啞，似乎在話筒後偷偷流淚。
他說，有紀念日是非常幸運的一件事。
得以在每一個平凡的、普通的七日裏，將愛與幸福打包送達，是生活裏不可多得的快樂。
一分一秒過去，談羽就這樣迅速瀏覽了葉際然的兩年。
他時不時地被葉際然莫名其妙的小笑話逗得發笑、時不時為聽眾的故事和葉際然的回覆所觸動。
一個廣播電臺，一串簡單的數字頻率。
輕而易舉地串聯起星星點點的人生、長河中奔流的人生，震顫著調頻。
不要回頭，不要回頭。
談羽不斷地在心裏提醒自己。
……
周二早上九點半，談羽和季凡在酒店門口碰面。
今天的工作是帶著俄方實地考察工廠的細節，需要大量的走動，談羽直接穿了一身黑色的運動裝，看起來清爽幹凈。
談羽坐上主駕駛的位置，讓季凡上車。
他猶疑地打開了副駕駛的車門，神色不清不楚的樣子。
“上來吧，”談羽失笑，“開車過去比較方便。”
“我坐前面？”
“嗯，”談羽點點頭，打趣道，“真當我是你司機了。”
“沒沒沒沒沒……”季凡的動作突然利落了不少，很快地竄上了車。
“不緊張吧？”
“不緊張！”
“打完招呼之後，你直接跟著工廠負責人和俄方的主要客戶就可以，我會在旁邊聽著，但是不打擾全程。”
“好，我可以的。”
談羽喜歡這種自信，微笑道：“加油。”
於是下車之後，二人走到工廠的會議室等待著。
期間，談羽摘下墨鏡、處理著電腦裏的工作相關的內容。
應該是開車的時候，收到了一條部門裏領導發來的消息，讓他有空給自己回個電話。
談羽沈思著，回憶最近有沒有什麽被自己忘記的大事、或者是什麽工作犯了錯誤。
此時，他突然發現季凡輕輕拍了自己一下。
“師哥？”
談羽猛然回過神，微微撤遠了一些，“怎麽了？”
季凡的神色裏有幾分擔憂，“是出什麽事了嗎？我喊了你很多次，你都沒有聽見。”
“沒有，”談羽微笑道，“在看工作消息，怎麽了？”
“我就是想問，在具體電子技術的相關的內容上，我翻譯成這個是合適的嗎？”
談羽細細註視著他筆記上的單詞，思考了片刻，接著開口道：
“這個語境下是差不多可以的，因為你看啊……”
季凡在一旁俯身看著，時不時點點頭、補充些內容。
“不過這都是細節問題了，”解釋結束，談羽看著他，“細節處理可以慢慢改進，現在最主要的任務是整體效果得好，比如至少，變格別給我錯。”
季凡眼色沈悶，羞愧地躲開談羽的視線，“這次不會了……”
談羽笑笑，“行，我相信你。”
“謝謝師哥！”他又重新振作起來，“那我再看兩眼……”
話音剛落，工廠的負責人擡頭喊了他們一下，說是俄方那邊的人過來了，準備去門口接一下，然後就直接開始參觀。
他們依序握握手、打了招呼，隨後一行人往裏走。
這次俄方過來的只有技術總監和他的助理兩個人，翻譯量不會太大，整體安排也更為松散自由。
每個車間雖然仍在正常地運作，但是負責人應該早就和每一個部門打好了招呼，每到一個地方、都會有相應的專人進行介紹。
大部分時間裏，談羽靜靜地在旁邊看著。
季凡今天不能說是表現優秀，甚至可以說是游刃有餘。
恰當的停頓與回應、合適的肢體動作，沒有一句話掉在地上。
與此同時，俄方的兩位客戶也在頻頻點頭微笑，看來對這次的工作、包括工廠本身都非常滿意，似乎有很明確的合作意向。
然而，參觀活動結束，雙方回到會議室看產品樣品、詳談價格的時候，俄方的笑容消失了不少。
季凡見狀，緊張地朝談羽投來目光。
談羽只是微笑著輕拍他的手臂，沒有多說什麽。
季凡楞了一瞬，深吸了一口氣。
此時俄方還在拿著樣品翻來覆去地檢查，一直沈默著，眉頭倒是緊皺。
也許負責人也有點害怕，開始補充介紹著新批次的工藝特點，季凡一一轉述。
俄方技術總監手上的動作停滯了一瞬，擡頭問道：“您確定工藝真的使用了嗎？為什麽看起來並無任何區別？”
季凡的目光飄忽，在翻譯的時候，他把語氣弱化了些許，試圖不要激化矛盾。
聽到俄方的疑問，負責人點點頭，耐心地接過樣品，一處、一處地解釋著，季凡也一下、一下地翻譯著。
其中使用的成語，也恰到好處的傳達了工廠的態度，於是突然地、俄方的技術總監笑意滿面。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讓季凡一下沒有來得及適應，表情裏平添幾分驚訝，他驚喜地回過頭看向談羽。
談羽依舊沒有多說什麽話，回應了一個笑容。
……
按照最後結束時的意思，這次合作幾乎已經順利定下。
談羽能感覺到，季凡正在努力克制內心的激動，步伐變得雀躍不少。
雙方熱切的告別之後，談羽回到車上打了電話。
不一會兒，季凡處理完收尾工作也上了車。
“怎麽樣？”談羽側頭笑笑，率先問道。
“是不是還算順利啊？”季凡坐起身，語速快了許多，“我覺得他們好像都挺滿意的，而且走之前工廠那邊和我說有望再提高價格和訂購量，是不是挺成功的？”
“他們自己的訂單就不歸我們管了，”談羽回覆道，“但是從翻譯的角度看，今天表現確實很好，進步特別大。”
季凡聞言，靠在座椅上，安安靜靜地平覆著心情。
“師哥！謝謝你啊！”
幾秒之後，他說。
“謝我幹什麽，你自己的努力。”
“今天說的好多話都是你這段時間教我的，”季凡的語氣十分莊重，“什麽‘防患於未然’、‘給個面子’之類的，我自己肯定不行。”
談羽楞了一瞬，隨即笑道：“行，那感謝我收下了。”
“師哥，”季凡眨眨眼，“我們今天晚上慶祝一下吧！”
“你什麽時候的飛機？”
“明天……十一點十五的，最近公司事情有點多。”
談羽點點頭，“我知道，那來不及慶祝了吧。”
“不行不行，”季凡回覆道，“我請你喝酒吧師哥！”
談羽失笑，“你不累嗎？不休息一下？”
“第一次順利結束誒，得好好紀念，”季凡頓了頓，“師哥你要休息嗎？你要的話就算了！”
“我倒是沒什麽問題……”
“太好了——！”
“那你選個地方，我回酒店得忙一會公司的事情，可能得晚點，晚上我們打車去。”
“好啊！九點怎麽樣？我挑一個環境好點的請你喝！”
“別太破費了……”
“我今天賺錢了啊，賺了就得花。”
談羽無奈地笑笑，想不出什麽合適的反駁。
一場大雨過後的珠海，帶著清澈的氣息。
水汽更濃郁，深深沁入身體裏，似乎到處都是草木香。
月色漸濃，風柔軟地、輕巧地飄落。
季凡本著不讓談羽花一分錢的理念，連去哪裏都沒告訴他，自己打了車。
面對他強硬的態度，談羽也只是應下，坐上了車。
直到街景驀然變地熟悉、直到似曾相識的路口出現在眼前。
下車後，談羽跟在季凡身後，看著他順著導航尋找方向。
一步一步、越來越近。
談羽徹底發現了一個事實——
這家酒吧在珠海電臺的對面。
他一手插在兜裏，看了眼時間，晚上九點半，葉際然沒有下班。
談羽莫名舒了一口氣，擡腳進門。
然而他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理應在上班的葉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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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他的聲音頓時在房間裏四散開。
木質撥弦聲帶著時光的顏色、雨水的溫度、竹葉的清新，肆無忌憚地沖進談羽的耳朵。
他胡亂地撥了撥頭發，雙手扒在臉上。
“這就是今晚的最後一首歌了，謝謝聽眾朋友們的陪伴。
願我們都能事事順意，不留遺憾。再次祝福《夜幕海岸線》兩周年快樂，也感謝大家一路以來的支持。
我是際然，明天晚上八點整，我們不見不散。”
熟悉的小提琴尾奏如約響起。
談羽重新拿起手機，隨意瀏覽著播客的界面。
他意外地發現，“夜幕海岸線”的賬號下面，突然上線了往期的所有節目的重播。一行小字標註著：開播兩周年特別紀念。
兩周年？
原來葉際然已經主持這個節目兩年了。
談羽點開、慢慢地往下滑，一共將近五百期，好像怎麽滑也滑不到盡頭。
他按序挑了幾個聽一聽。
節目剛開播的時候，他的聲音還稍顯青澀。談羽莫名想到了高中的時候，那個揪著自己衣角說緊張的人。
等到播出一百多期的時候，是九月有餘。他自在地、大方地和聽眾朋友們互動著，在言語當中立志溫暖大家的回家路，好像已經走出很遠的距離。
慶祝一周年的時候，葉際然的聲音略帶沙啞，似乎在話筒後偷偷流淚。
他說，有紀念日是非常幸運的一件事。
得以在每一個平凡的、普通的七日裏，將愛與幸福打包送達，是生活裏不可多得的快樂。
一分一秒過去，談羽就這樣迅速瀏覽了葉際然的兩年。
他時不時地被葉際然莫名其妙的小笑話逗得發笑、時不時為聽眾的故事和葉際然的回覆所觸動。
一個廣播電臺，一串簡單的數字頻率。
輕而易舉地串聯起星星點點的人生、長河中奔流的人生，震顫著調頻。
不要回頭，不要回頭。
談羽不斷地在心裏提醒自己。
……
周二早上九點半，談羽和季凡在酒店門口碰面。
今天的工作是帶著俄方實地考察工廠的細節，需要大量的走動，談羽直接穿了一身黑色的運動裝，看起來清爽幹凈。
談羽坐上主駕駛的位置，讓季凡上車。
他猶疑地打開了副駕駛的車門，神色不清不楚的樣子。
“上來吧，”談羽失笑，“開車過去比較方便。”
“我坐前面？”
“嗯，”談羽點點頭，打趣道，“真當我是你司機了。”
“沒沒沒沒沒……”季凡的動作突然利落了不少，很快地竄上了車。
“不緊張吧？”
“不緊張！”
“打完招呼之後，你直接跟著工廠負責人和俄方的主要客戶就可以，我會在旁邊聽著，但是不打擾全程。”
“好，我可以的。”
談羽喜歡這種自信，微笑道：“加油。”
於是下車之後，二人走到工廠的會議室等待著。
期間，談羽摘下墨鏡、處理著電腦裏的工作相關的內容。
應該是開車的時候，收到了一條部門裏領導發來的消息，讓他有空給自己回個電話。
談羽沈思著，回憶最近有沒有什麽被自己忘記的大事、或者是什麽工作犯了錯誤。
此時，他突然發現季凡輕輕拍了自己一下。
“師哥？”
談羽猛然回過神，微微撤遠了一些，“怎麽了？”
季凡的神色裏有幾分擔憂，“是出什麽事了嗎？我喊了你很多次，你都沒有聽見。”
“沒有，”談羽微笑道，“在看工作消息，怎麽了？”
“我就是想問，在具體電子技術的相關的內容上，我翻譯成這個是合適的嗎？”
談羽細細註視著他筆記上的單詞，思考了片刻，接著開口道：
“這個語境下是差不多可以的，因為你看啊……”
季凡在一旁俯身看著，時不時點點頭、補充些內容。
“不過這都是細節問題了，”解釋結束，談羽看著他，“細節處理可以慢慢改進，現在最主要的任務是整體效果得好，比如至少，變格別給我錯。”
季凡眼色沈悶，羞愧地躲開談羽的視線，“這次不會了……”
談羽笑笑，“行，我相信你。”
“謝謝師哥！”他又重新振作起來，“那我再看兩眼……”
話音剛落，工廠的負責人擡頭喊了他們一下，說是俄方那邊的人過來了，準備去門口接一下，然後就直接開始參觀。
他們依序握握手、打了招呼，隨後一行人往裏走。
這次俄方過來的只有技術總監和他的助理兩個人，翻譯量不會太大，整體安排也更為松散自由。
每個車間雖然仍在正常地運作，但是負責人應該早就和每一個部門打好了招呼，每到一個地方、都會有相應的專人進行介紹。
大部分時間裏，談羽靜靜地在旁邊看著。
季凡今天不能說是表現優秀，甚至可以說是游刃有餘。
恰當的停頓與回應、合適的肢體動作，沒有一句話掉在地上。
與此同時，俄方的兩位客戶也在頻頻點頭微笑，看來對這次的工作、包括工廠本身都非常滿意，似乎有很明確的合作意向。
然而，參觀活動結束，雙方回到會議室看產品樣品、詳談價格的時候，俄方的笑容消失了不少。
季凡見狀，緊張地朝談羽投來目光。
談羽只是微笑著輕拍他的手臂，沒有多說什麽。
季凡楞了一瞬，深吸了一口氣。
此時俄方還在拿著樣品翻來覆去地檢查，一直沈默著，眉頭倒是緊皺。
也許負責人也有點害怕，開始補充介紹著新批次的工藝特點，季凡一一轉述。
俄方技術總監手上的動作停滯了一瞬，擡頭問道：“您確定工藝真的使用了嗎？為什麽看起來並無任何區別？”
季凡的目光飄忽，在翻譯的時候，他把語氣弱化了些許，試圖不要激化矛盾。
聽到俄方的疑問，負責人點點頭，耐心地接過樣品，一處、一處地解釋著，季凡也一下、一下地翻譯著。
其中使用的成語，也恰到好處的傳達了工廠的態度，於是突然地、俄方的技術總監笑意滿面。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讓季凡一下沒有來得及適應，表情裏平添幾分驚訝，他驚喜地回過頭看向談羽。
談羽依舊沒有多說什麽話，回應了一個笑容。
……
按照最後結束時的意思，這次合作幾乎已經順利定下。
談羽能感覺到，季凡正在努力克制內心的激動，步伐變得雀躍不少。
雙方熱切的告別之後，談羽回到車上打了電話。
不一會兒，季凡處理完收尾工作也上了車。
“怎麽樣？”談羽側頭笑笑，率先問道。
“是不是還算順利啊？”季凡坐起身，語速快了許多，“我覺得他們好像都挺滿意的，而且走之前工廠那邊和我說有望再提高價格和訂購量，是不是挺成功的？”
“他們自己的訂單就不歸我們管了，”談羽回覆道，“但是從翻譯的角度看，今天表現確實很好，進步特別大。”
季凡聞言，靠在座椅上，安安靜靜地平覆著心情。
“師哥！謝謝你啊！”
幾秒之後，他說。
“謝我幹什麽，你自己的努力。”
“今天說的好多話都是你這段時間教我的，”季凡的語氣十分莊重，“什麽‘防患於未然’、‘給個面子’之類的，我自己肯定不行。”
談羽楞了一瞬，隨即笑道：“行，那感謝我收下了。”
“師哥，”季凡眨眨眼，“我們今天晚上慶祝一下吧！”
“你什麽時候的飛機？”
“明天……十一點十五的，最近公司事情有點多。”
談羽點點頭，“我知道，那來不及慶祝了吧。”
“不行不行，”季凡回覆道，“我請你喝酒吧師哥！”
談羽失笑，“你不累嗎？不休息一下？”
“第一次順利結束誒，得好好紀念，”季凡頓了頓，“師哥你要休息嗎？你要的話就算了！”
“我倒是沒什麽問題……”
“太好了——！”
“那你選個地方，我回酒店得忙一會公司的事情，可能得晚點，晚上我們打車去。”
“好啊！九點怎麽樣？我挑一個環境好點的請你喝！”
“別太破費了……”
“我今天賺錢了啊，賺了就得花。”
談羽無奈地笑笑，想不出什麽合適的反駁。
一場大雨過後的珠海，帶著清澈的氣息。
水汽更濃郁，深深沁入身體裏，似乎到處都是草木香。
月色漸濃，風柔軟地、輕巧地飄落。
季凡本著不讓談羽花一分錢的理念，連去哪裏都沒告訴他，自己打了車。
面對他強硬的態度，談羽也只是應下，坐上了車。
直到街景驀然變地熟悉、直到似曾相識的路口出現在眼前。
下車後，談羽跟在季凡身後，看著他順著導航尋找方向。
一步一步、越來越近。
談羽徹底發現了一個事實——
這家酒吧在珠海電臺的對面。
他一手插在兜裏，看了眼時間，晚上九點半，葉際然沒有下班。
談羽莫名舒了一口氣，擡腳進門。
然而他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理應在上班的葉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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