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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澀蘭(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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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澀蘭(終章)

要怎麽樣才能證明我愛你?

“我會把加赫白帶來給你的。”

自問自答似的, 澀蘭穿行在聖浮裏亞鱗次櫛比的街道中,步伐匆忙。

“為了你,我甘願與主神為敵。”如果愛塞繆爾的話就應該這樣做的吧。

臉頰因為無法平靜而微微發燙, 但是澀蘭感覺自己的頭腦卻清醒異常,他應該愛塞繆爾的……他愛塞繆爾, 所以會為他做一切事情。

主神殿大門前的護衛對他這位不速之客表現出了輕微的驚異, 不過大概是因為他近來往來頻繁的緣故吧, 他們並沒有阻攔澀蘭。

這正好, 澀蘭繼續向前快步走著,在經過矗立著高聳石柱的外殿時得到了主神不在的消息, 這也正好。

穿過外殿, 他駕輕就熟地走過內殿的房間, 不在、不在, 在他逐個房間地找著加赫白時,過往的女仆對他露出了些懷疑的神情,不過看到他冷冽的神色時噤若寒蟬,沒有一個膽敢上前。

最後澀蘭在走廊最裏面的房間裏找到了加赫白。看樣子是正在接受一些特殊的教導, 澀蘭拽下加赫白綁在腦後的眼罩,把他拉起:“跟我來。”

身體難受的想要啜泣,意識也尚未完全回籠, 但在看到澀蘭的時候加赫白瞬間屏息:他感到澀蘭有哪裏不一樣了。

雖然仍然是那張端正的一絲不茍的冰冷面孔,也和平常一樣面無表情,但是有一些極其細微又不可忽略的變化發生了在他的身上。

“你……”

澀蘭沒有回應,只是拿過衣服遞到加赫白手上:“我送你和塞繆爾殿下離開聖浮裏亞。”

“為什麽……”, 加赫白穿衣服的手一頓, 不可置信地看向澀蘭。

那種揣度的眼神似乎令澀蘭感到了不快, 他的眼神變得冰冷:“快一點。”

眼前這個容貌昳麗的人, 自己在嫉妒他嗎?並沒有,他只是要通過他來證明自己的愛,想要繼續感受到塞繆爾的溫柔,想要繼續留在塞繆爾身邊。

就是這樣……

他不敬仰主神、不信奉神明,但在心中一遍遍默念著塞繆爾的名字時,他比之最完美的教徒還要虔誠。

走廊幽深,神殿的墻壁上鑲嵌著冷色的水晶石,散發著幽藍的光暈,如同深海裏搖曳不定的微光,映照著他們的影子在地面上延展開來,仿佛一道道斜落的墨線。

把加赫白保護在身後,澀蘭在前面開路,守衛允許他的自由出入不代表他們會放加赫白出去,看到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加赫白,護衛倒轉過刀柄擋住去路。

“澀蘭殿”話還沒有說完就愕然地瞪大了眼睛,甚至連驚呼聲也沒有地倒了下去。跟著澀蘭步過那名守衛,加赫白心臟狂跳著回頭去看,看到一抹鮮血從守衛的脖子上洇開,偏於淺淡的顏色,因為致命的冰錐融化在了血水裏。

澀蘭殺掉了他。

“沒有任何傷心的必要,和你接觸過的侍從遲早也要死的,”,澀蘭在前面大步走著,淡淡開口。有其餘要阻攔他的女仆守衛也在一瞬間倒下了,殺人的動作太快以致於連停頓都不需要。

如同驚弓之鳥般的跟隨著澀蘭,加赫白在一輛事先開過來等待著他們的車子上見到了塞繆爾,靠坐在軟墊上,意識昏沈,像在睜著眼睛沈溺在了醒不過來的夢中。

加赫白急切地撲上前抓住了塞繆爾的手,那只手灼熱寬大,是有溫度有重量的一只手,加赫白轉頭看向車外的澀蘭,還是不敢相信澀蘭竟然會願意幫助他們。

“我們要怎麽去三重天,別沿臺被主神……”

一手扶著車門,澀蘭的聲音清冷低沈:“不去別沿臺,五六七重天的防護是我部署的幻境,我對哪裏能繞過主神的結界再清楚不過……去悲願橋。”

“悲願橋?”

輕輕歪過下巴向前面開車的部下示意了下,澀蘭回答了加赫白:“他會為你解釋的。”

隨後,澀蘭最後一次望向車中,視線最終在滿眼感激地看過來的加赫白和昏昏沈沈的塞繆爾之間轉過,澀蘭以近乎空白的目光垂下眼睛,關上車門:“出發吧。”

“那你呢?”在澀蘭下命令的同時車子已經緩緩駛離,加赫白只得從車窗裏探出半個腦袋:不僅私自放走了自己,還殺掉了很多主神殿的守衛天使,做這種事情一定會被主神懲罰的吧。

他向澀蘭伸出手去,想叫澀蘭和他們一起走,然而澀蘭一動不動地佇立在那裏,只是目送著他們遠去。

直到車子縮小成了一個肉眼不可見的黑點,澀蘭垂在腰間的一束柔順長發在一陣風中搖晃了,他輕巧地轉身,向著與悲願橋相反的方向走去。

悲願橋,架設在蘭因山谷之上的一座古老木橋。蘭因山谷是一片常年雲霧繚繞、終年濕潤潮濕的秘境,谷中遍布罕見的蘭花與水苔,空氣中彌漫著幽香與若有若無的細雨氣息,美不勝收,恍若仙境。

不過在澀蘭接手改造後這裏已經成為了一處只能進不能出的秘地,外人一旦進入其中便會失去方向感,連最敏銳的神訊天使也會在無形的迷障中原地打轉,直至力竭而死。

而悲願橋就橫跨在這片谷底之上,是一座看上去年久失修的木板橋,由古木與藤蔓綁紮而成,橋身長而窄,僅容兩人並行。橋下白煙飄渺,深不見底,仿佛通向無盡深淵。

澀蘭在這座橋上布置了靈巧機關,只需要口中訴念著特定的咒語並以特殊的步法穿過悲願橋,就可以去往過橋人心中所想的任何地方。

不過如果說澀蘭為第五、六、七重天以保護名義布置的除他之外無人可解、除他的部下無人可出入的幻境是表現了他不可說的隱秘野心,那麽這座悲願橋則可以說是只為他一人所用。

開車帶塞繆爾與加赫白穿過蘭因山谷來到悲願橋前的部下低聲開口,大概是經過了相當艱難的糾結吧,他的聲音沙啞沈悶:“不要過橋。”

“為什麽?”加赫白不解。

“悲願橋,同時只能允許一個人經過。”

“那麽”

猜到了加赫白的所思所想,澀蘭的部下搖頭:“口訴咒語需要極強的精神力,像塞繆爾殿下的身體狀況哪怕清醒也很難完成。”

部下猶豫著:“現在通過悲願橋逃離主神大人的掌控,無論是對你們還是對於尚未準備完全的澀蘭殿下都是相當危險的。”

他看向因為聽到了與預知完全不符的消息而短暫惶惑起來的加赫白:“對您而言,最符合戰略性收益的做法就是原路返回。這次行動中您只是單純的被動方,沒有做出任何的過錯行為,哪怕是主神大人也不能過於地責難您,而至於塞繆爾殿下,雖然這樣說您或許會低落,但是澀蘭殿下對塞繆爾殿下相當的特殊,澀蘭殿下一定會保護好塞繆爾殿下的,不需要您為此付出這樣沈重的代價。”

“你的意思是,”,加赫白註視著那名嘴唇寬厚,臉型偏方正的部下,“讓我看著塞繆爾繼續過著這種毫無質量可言的生活嗎?”

“恕我直言,您的心智不夠成熟,還不足以做出讓相關人事後都不會後悔的決定,單純以我個人的微末名義,我建議您不要過橋。”

因發燒而滾燙的氣息撲打在臉側,像熾熱卻無力的風,加赫白慢慢眨了一下眼睛:“可是我想幫他,哪怕一次也好,我想幫到他。”

……

“你就死在了這座橋上,”,穿著直筒型潔白羽織行袴的塞繆爾領先加赫白幾步站到橋邊,幾乎有些沒心沒肺地說道。他往對面看去,蘭因山谷還是雲霧繚繞,不過比起仙境,悲願橋附近的危險氣息森然,與妖氣更接近些。

他們是在重白塔遇到的。

從系統中脫離出的塞繆爾自動被傳送到了聖浮裏亞的重白塔,大概是因為經受了處決的身體被存放在了那裏吧,而在那裏醒來的塞繆爾遇到了加赫白。

因為那張擺放在桌邊的加西亞的照片而窺得了舊日一角的加赫白被主神送來做第二次記憶的扭曲,不過顯然這次記憶消除沒有成功,因為瑪頓彌拉已經被殺了被綁架從魔界帶到聖浮裏亞的瑪頓彌拉只是個人偶而已。

“怨氣似乎相當大呢,”,塞繆爾這樣喃喃著的時候,加赫白站到了他身旁,冷不防地說道:“聽起來我死的對你一點幫助也沒有。”

“別這樣說嘛,”,塞繆爾皺眉笑道,“至少你的舉動讓我有了和主神上桌談判的機會呢。”

那天加赫白在悲願橋上死去,而塞繆爾在悲願橋秘術的作用下擺脫了藥物的控制,他帶著失去生機的加赫白的軀體返回主神殿,以救活加赫白為條件向主神保證了自己絕不會威脅主神的地位。

主神答應了他他言而無信、食言而肥,但他知道塞繆爾是個一諾千金的好孩子。

為了全力展示自己已經無意再做主神繼承人的誠意吧,塞繆爾在那之後做出了許多堪稱惡劣的行為,他用十幾年的時間樹立起了一個堅韌頑強、魄力非凡的少年領袖的形象,然後用短短兩三年的時間又完全推翻了這一形象。

塞繆爾酗酒、縱欲,並且殺人不用償命,前後過大的反差讓天使們失望至極,負面的輿論浪潮般反噬了過來,他們開始批評塞繆爾,而另有一批已經出現了反叛苗頭的天使將塞繆爾擁立為了正統,認為這才是正確的生活方式。兩類天使不斷地發生沖突,一時讓塞繆爾的名聲爛到了臭不可聞的地步。

而他的名聲還能更差,因為在主神的治愈權能下蘇醒過來的加赫白被扭曲了記憶,承接了凈化的權能,以神之子的全新面貌出現在了所有天使面前。

塞繆爾混亂的私生活在淫.亂外於是被新加了一條新的罪名:褻瀆聖潔的神之子。

天使們後知後覺塞繆爾的床伴全與他們美麗的神之子有許多相似之處,他們再一次憤怒了然而實際上塞繆爾第一批的床伴只是由澀蘭為了加強暗示而特意參照加赫白的外貌選取的。

天使們弄錯了前後的順序,不過這並不妨礙他們辱罵塞繆爾,因為塞繆爾已經是個不折不扣的反叛天使頭目了。

同年冬天,澀蘭的作亂以失敗而告終。

以冷靜和對任務的完美執行而一步步起家的澀蘭可說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與他同樣無情,將感情、身體,所有的一切都能夠視作道具的部下們不滿澀蘭的反叛,在澀蘭反叛的關鍵時刻給了他致命一擊。

最終澀蘭帶領著只剩寥寥幾名忠心耿耿部下的隊伍躲進了蘭因山谷,來到了悲願橋前。

不過他沒能過橋。

在緝拿他的隊伍中,他看到了塞繆爾,只是掛一個虛名而已,不真正參與作戰,說是來參觀更恰當一些吧,停下正與旁邊的六翼大天使的說笑,塞繆爾擡起頭來,與渾身是血的澀蘭對視了。

澀蘭望著他。

還殘留著笑意的眼眸,陌生的,更像是看一個久仰大名而素昧謀面的人嗎?看不到曾經出現在他眼中的那種令人眼眶酸熱的溫柔了……

機器人一樣的澀蘭,所以能夠一絲不亂地完成所有交付給他的任務,沒有溫度的機油流淌在四肢百骸,驅使著他以最佳戰略性收益為目標殺伐果斷。但在遇到塞繆爾後,機油化為了血液,終於在鼎沸時凝結成了一片冰冷。

劍發出悶響掉落在地上,並不是澀蘭松開了手,他的手腕被殺戮天使砍了下來。

……

伸手覆到悲願橋橋頭的木樁上,塞繆爾凝神探查了片刻:“比起你,澀蘭才更慘得多呢,他對主神的反叛完全被我作為了談判桌上的籌碼,所以怨念才會如此強烈吧。”

“就算不是這樣,”,塞繆爾笑得露出了一角白色的牙尖,他轉頭對著身旁沈默的加赫白道,“身體被撕碎了,但因為五六七重天只有他能控制的幻境而不能死,靈體被主神束縛在了七天,好像是死了都要被迫加班一樣,想想就很有怨念呢。”

加赫白歪了下頭,以異常認真的口吻問道:“你對他一點感情也沒有嗎?”

“沒有必要去追究那種以不堪開始的感情……不過既然他是因為我死的,所以我會負責解放他的靈魂。”

短暫的沈默落在兩人之間,寒風從山谷間呼嘯而來,拂過橋面,卷起橋邊老舊布幔的殘角,像是某種早已腐朽的儀式被重新喚醒。

塞繆爾轉頭看向加赫白:“我們需要破除澀蘭布置的超大型幻境,不然薩維裏那邊是沒辦法上到七天的,”,他很迅速地與加赫白的視線對上了短短的瞬間,“事到如今你總不會說自己還是主神派的了吧?”

加赫白垂眸看向了自己的手,橄欖石的權戒已經摘掉了,拇指根部留下的印記也淺淡得幾乎不再看得出來,他搖頭,一字一句道:“他不是我的父親,我不是神之子了,”,他同樣伸手觸碰到那根纏繞著肉眼可見黑氣的木樁:“可是要怎麽做呢?”

“嗯”地沈吟了片刻,塞繆爾忽然轉頭,看向了正躲在一叢半人高的灌木中向他們這邊張望過來的小機器人其實並不是躲,只是小機器人只有半人高,被擋了個七七八八。

註意到塞繆爾的目光,加赫白道:“我在重白塔裏他就跟在了我旁邊。”

“那麽它或許知道些什麽。”

受到召喚,小機器人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它太破舊了,而且經受了不止一次的破壞,外殼布滿刮痕,關節時時刻刻發出細碎的咯吱聲,兩條腿都不一樣長了。

摸摸小機器人圓圓的腦袋,塞繆爾嘗試在小機器人中找到有用的信息:這個小機器人曾經到過澀蘭的手中,而且留存了澀蘭的“工作日志”,澀蘭是個相當嚴謹的人,塞繆爾認為澀蘭對當下的情況會有所預見。

在查找著信息的時候,塞繆爾問加赫白:“在重白塔的時候你看過它麽?”

“看過……”

“那……”,說話時塞繆爾很小心地瞄了加赫白一眼,“那你有沒有找到其他東西,比如之前發生過的事情的記錄,澀蘭的話,我認為他或許會那樣做的。”

加赫白的聲音很輕:“對不起。”

通過查找“悲願橋”相關的內容確實找到了澀蘭留下的一篇筆記,嘴唇開合著默念了筆記上的內容,塞繆爾對加赫白的回答置以一笑:“沒有什麽對不起的,只是如果這裏也沒有的話或許你就永遠也找不回之前的記憶了。”

他轉過身去看向彌漫著危險氣息的悲願橋,再次默念了筆記上的內容:“雖然發生了很多不愉快的事情,但是丟失掉人生的一部分總是一種缺憾吧。”

“對不起……”

“啊啊,我說了沒什麽可對不起的,”,塞繆爾轉了一下頭,很驚訝地發現加赫白在哭。

他對自己在流淚這件事情有自覺嗎?或許並沒有,加赫白怔怔地望著他,姣好的面容端整,只有眼淚從清澈的碧藍色眼睛中流出,滑過微尖的下巴墜落。

那滴眼淚反射了透過重重烏雲穿透下的陽光,晶瑩刺目。

塞繆爾的視線不自覺地追隨著那滴眼淚,一直到眼淚在地面濺成一朵水花,他才緩緩擡頭,眉心不受控制地皺緊了,他看向加赫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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