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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澀蘭(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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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澀蘭(十三)

加赫白凝視著呈現深深綠色的藥劑, 吞咽了口唾液:“這是……做什麽的?”

“用來穩定身體,塞繆爾的力量近來很不穩定,這對他的身體不利。”

“那滴血……”, 加赫白在魔藥上也沒有很多研究,但是他知道百分之九十九的藥劑是不需要添加鮮血這味藥引的, 加入鮮血, 大多是意味著詛咒的禁藥。

“你很關心他嘛, ”主神意味深長地笑起來, 審視般地註視著加赫白,他回答, “這藥只是為了平覆他的精神, 畢竟我和他血脈相連。”

無可奈何地接過藥劑, 加赫白還是擔心:“真的不會對他的……”, 目光觸及到主神冰冷的視線,他不敢再問了。

那瓶藥劑拿在手裏成了燙手山芋,他皺眉咧嘴:“我不想去,我不敢見他。”

對於這個示弱, 主神沒有安慰,只留下了一句:“去吧。”

站在原地,加赫白感覺冷意從皮膚向內一層層地滲入, 但是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所以只好順從。

加赫白拿著藥劑,目光發直,走到一半才發現這就是在自己傷害維托後被關的那座塔樓, 不過和印象中相比, 這座塔樓樣子變了很多, 幾乎是滿目瘡痍。

白色石板在那次反叛天使的禍害下變成了焦黑色, 石板周圍圍著的草葉稀疏;曾經精致漂亮的琉璃井臺荒廢了,裏面生出了許多單薄幹癟的黃色長莖草葉。只有白色野花還一如既往地開著,但是環境變了,白色野花呈現的效果也變了,在稀疏草葉蓋不住的黢黑土地上,白色野花只給人以紮眼之感。

他放輕腳步,拾級而上,走向那座孤零零的塔樓。塔樓墻壁由黑曜石砌成,上百級窄小石階蜿蜒盤旋,層疊向上。

大門終於在他的遲疑中被推開,門軸發出一聲刺耳的呻吟,凝著白霧的風穿堂而過。

塔樓內空曠異常,彩銀的廊柱、翠綠的水滴型把手仿佛都在不是很久的年歲中銹蝕了,與冰冷的墻壁融為一體。

吝嗇的微光中,塞繆爾坐在靠窗的床沿,一動不動,一只手腕被拷在墻上,頭低垂向下,頭發蓬亂,看起來很久未曾打理,身上的外傷已經消失了,但更顯出了他的蒼白,青紫色的血管在他撐著頭的小臂上扭曲著。

聽到開門聲,塞繆爾擡起頭來,眼神中一貫的伶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長久掙紮在夢魘中的疲憊,他看到加赫白時楞了一下,幹焦成青白色的嘴唇動了動,但緊接著,他的目光落到那瓶藥劑上,停留了兩秒鐘後又看向加赫白。

加赫白以為塞繆爾會罵他,會打他,但是沒有,在他走近時塞繆爾的視線只是靜靜地隨著他轉動。

他坐在塞繆爾身前,試探著拉過了塞繆爾的左手他幾乎不敢去拉,在得知父親身份的那天,他自慚形穢地認為自己臟,而如今他是真的“臟”了。

但是塞繆爾神情痛苦地皺了一下眉頭,還是把手交給了他。

塞繆爾左手無名指的指甲在最後清剿貝拉莫格的戰鬥中扳掉了,是新長出來的,帶著粉嫩的脆弱。

加赫白看著看著,一眨眼,眼淚就滾落下來,他臉色蒼白地開始微微顫抖:“你不要這樣對自己了,只有活著……”

像要安撫加赫白似的靜靜搖頭,塞繆爾沙啞地低語:“我不會死的。”

“但是你太累了,”,他將手中的藥劑輕輕推向塞繆爾,示意他喝掉這個,“我不忍心看到你這樣。”

想要逞強地露出笑容,但是嘴角剛一動,肺部破舊風箱似的鼓噪起來,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嗽得上氣不接下氣,窒息般的痛苦讓他的臉色帶上了一絲病態的潮紅,他終於不得不承認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了。

過強過盛的魔力在他的精神衰弱時反噬了他。

伸出手指觸碰了藥劑的瓶身,這種藥劑他從未見過,但絕對不是好東西。瓶身保持著剛從冷藏箱中拿出時的冰冷溫度,而其中的液體好像卻在微微發燙,冷熱交替著傳到指尖,讓他手臂的皮膚一陣陣發麻。

許久他苦笑一聲:“你真傻。”

塞繆爾仰頭將藥水喝下,一飲而盡。

兩個人之間已經沒有無話不談的親昵感,只剩下了難言的尷尬。加赫白能感覺到從始至終塞繆爾一直不動聲色地避免了和自己目光相接。

塞繆爾的確在生氣,但是這股氣又不是沖著加赫白。

加赫白愚蠢、懦弱,他出爾反爾,在緊要關頭放棄了自己,但是這不是他的錯,一切都是因為他在和主神的爭鬥中失敗了,所以他不得不帶著加赫白逃跑,讓加赫白被迫和父親分離;因為他無論如何都殺不掉主神,所以加赫白才擔心自己會死……這都不怪他,怪自己。

主神,塞繆爾的心裏又一次想到主神,他已經不再當主神是他的爸爸了,他現在只想殺了他。可是怎麽殺呢,心裏悠悠地燒著一把虛火,讓他一直處在忽明忽暗的恍惚中,他有哪怕再多的權能也殺不掉主神,因為他們……他笑了一下,感覺這個笑從他的嘴角浮到了頭頂,順著敞開的窗戶飄了出去,因為他們血脈相連。

所以怎麽殺掉他呢……

眼前忽然好像被蒙上了一層半透明的黑罩子,在黑罩子中一切都上下顛倒、左右倒錯過來,塞繆爾不能忍受地閉上眼睛,意識隨著視野的消失一同涼陰陰地沈了底。

加赫白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是看他的臉色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可見這藥劑還是有作用的,他松下一口氣,照顧著闔眼的塞繆爾躺在床上,腕子上的鎖鏈向上提拉了他的手臂,讓他無論哪個姿勢都不能合身,加赫白嘗試用魔法去扯斷鏈子,但是後者毫發無損,他只好先放棄,抽過床上的薄被子蓋住了他的胳膊。

塞繆爾不打不罵他,他沒有絲毫的輕松,因為做了那樣的事情,他在塞繆爾面前再也擡不起頭來了。以前總盼著塞繆爾忙完之後找他玩,兩個人東拉西扯地胡說一通,但是現在變了,塞繆爾安靜地睡著的這段時間他反而能安下心來。

俯下身子將胳膊肘撐在床沿,他又小心翼翼地掏出塞繆爾的左手,雙手合攏抱住了他的左手,他像看一張畫報那樣地認真看著他的手,塞繆爾真是瘦了,手掌像片幹樹葉似的,摸上去全是骨頭,橫著的縱著的,硬得硌人,但是這麽一把骨頭他還是貪戀著塞繆爾的溫暖。

不敢動作太大驚醒了塞繆爾,他使勁把腰塌下去,近乎扭曲地把自己的臉貼在了塞繆爾的手心裏。

他做錯了嗎?但是他從來沒想過要害塞繆爾,他是為了救塞繆爾和主神上床的,他是怕主神殺了他給他寫信的,他那麽愛他,為什麽會讓他落到這種地步呢?

他不明白,無論如何也不明白。

眼前模糊起來,隨後臉上熱乎乎的一癢,一滴淚水滑下來險巍巍地掛在了鼻尖。

他想在難得的靜謐安詳中哭一場,但是連這滴淚水都沒來得及落地,門被敲響了,敲門的人不進來,隔著一層門板扯開喉嚨喊:“加赫白殿下,主神叫你回去。”

聒噪,加赫白眼中的感情凝固了,先是看了看塞繆爾,看他還熟睡著,幾乎是個人事不省的樣子,然後他轉過頭,有意壓低了聲音:“一會兒我會回去。”

那人安靜了片刻,隨即又開口:“主神想你了,希望你立刻回去。”

加赫白沈默了,在主神殿裏他生活了十年,這裏基本就算是他的家了,他在這裏玩過鬧過,有過格子、薩維裏這樣的夥伴,但是今天他突然恨了這一切。

主神殿忽然成了個風霜刀劍嚴相逼的所在,所有人清清楚楚的、明明白白地要來壓迫他們,他和塞繆爾躲在這間老舊的塔樓裏還是逃不過!

將塞繆爾的手輕柔地放回被子下,又掖好了被角,加赫白站起來無聲無息地走到門邊一把拉開了門。

催他回去的那個天使嚇了一跳,但是並不驚慌,微笑著向他道了個好,他在前面引起了路。

在經過野花旁邊的石板路時,加赫白撞見了正給塞繆爾送飯去的侍從,在冷風之中也不知道找個食盒保下溫,只步伐散漫地端著一只黑乎乎的橡木托盤。

加赫白對前面又在催他回去的天使置若罔聞,一步過去,他掀開托盤的蓋子,然後面目一凝,只覺心中有根弦被一把扯斷了。

托盤上擺著一小碗清湯寡水的米粥,一塊用湯汁染了色卻早已發幹的面包,只有一盤菜,而且綠得紮眼,絲毫沒有油水。

一頓飯甚至連敷衍都算不上,潦草得近乎侮辱。

他面無表情地重新蓋上蓋子,聲音平靜出了幾分詭異:“去換一份。”

侍從也是在其他人的慫恿下壯著膽子克扣了塞繆爾的飯菜,沒想到才兩三回就被撞了個正著,一臉倒黴地回後廚重新準備了一份能入眼的送去,他還是覺得無甚必要,因為塞繆爾近來整日整日的不清醒,時常是怎麽送去的又怎麽端回來。

心中覺得沒必要,他倒不敢再這樣做了,臊眉耷拉眼地回了房間,他眼前一黑,被人狠敲了後腦勺。

再醒過來時被兩個侍從左右手地摁住了,他掙紮著擡頭,看到了加赫白。天冷,加赫白外穿了件黑色的披風,裏面的衣服頂上一圈絨毛細密地貼了他的脖子,也是黑色的,衣服漆黑,沒開燈的房間也是黯淡,只有加赫白的小臉白森森的,幾乎像個鬼魂。

在他面前蹲下,加赫白氣得眼睛一陣一陣地發熱:“你憑什麽作踐他,塞繆爾再不濟也是主神的兒子,你憑什麽作踐他。”

侍從哭哭啼啼地求起饒來,被加赫白甩了一個巴掌,這個巴掌輕飄飄的,對他根本沒什麽力度可言,但是定睛看去,他心臟狂跳起來,因為加赫白從後面一個侍從手中接過了把刀來,他知道要大事不好了。

清清楚楚又惡狠狠的,加赫白罵道:“下作東西!”

侍從辯解說他只是貪吃,那好,他就把他的嘴割下來……但這顯然不是件容易事,刀子紮進去,立刻有血流出來,手上開始打滑,末了他弄了滿手滑膩膩的血,只在侍從臉上劃了個滿臉花。

毀容了的侍從不符合主神殿的形象標準,但又因他知曉塞繆爾的情況不能打發出去,自此他就在個方正的小房間裏蹲起了監獄,輪到他享受別人送什麽吃什麽的待遇了。

因為這件事,加赫白被主神打了個半死主神是不怎麽動手的,只有第一下,他拿手上的權杖一下子掄到他的頭上,“咚”的一聲悶響,加赫白順著力道頭暈目眩地就向前撲倒在地上,沒等他有下一步的動作,有人拿胳膊向後勒住了他的脖子往後拖,擡手去掰他的手,脆弱的腹部露出來,立刻又挨了狠狠的幾腳。

慘叫著翻滾了,他怎麽躲也躲不開那七手八腳對自己的蹂躪。

打得差不多了後,主神用權杖一撥他血淋淋的胳膊,露出了同樣糊了血的蒼白面孔,他看了,沒覺得心疼,只是和身邊伺候的副官評價道:“不長記性。”

那瓶藥劑很有用,暴走的魔力不再在塞繆爾體內胡亂沖撞了,但是塞繆爾從此就像睡美人似的一直昏睡,並且大有一直睡到死的趨勢。

主神終究是不舍得讓塞繆爾死,所以他召來了澀蘭。

澀蘭算是他的養子之一,不同於塞繆爾通用系的魔法,他在冰系魔法上的造詣更高,不過高不高的並不重要,澀蘭被收作養子是因為他特有的禁術。

澀蘭精通幻境與幻術,能夠以假亂真編織出令人迷失心智的虛構世界。他麾下還養著一群同樣擅長幻術的部下,各個擅長潛行與操控心神。

而除此之外,澀蘭還是一個魔藥天才,擅長將極為不穩定的原料調配成精準作用於精神力的藥劑。

現在給塞繆爾服用的藥劑也是出自澀蘭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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