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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澀蘭(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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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澀蘭(四)

耳中傳來唾液糾纏的濕潤聲音, 塞繆爾緊緊貼著沙發邊緣,頭低得幾乎埋進胸口,第一次明白目不斜視有著如此重大的意義。

他聽到了主神很溫柔和善地說出了那些汙言穢語, 他不是個聽到黃色笑話就會面紅耳赤的小孩子了,在和薩維裏出入的各樣場合中, 這幾句話的尺度其實也不值得一提, 但是塞繆爾盯著地上那一點睜大了酸澀的雙眼, 感到由身到心發生了一次崩塌。

一位父親在自己的兒子面前說出了這樣的話理應就喪失了作為父親的資格……

旁邊的動作忽然激烈起來, 幾秒之後,“刺啦”, 傳來布料被撕裂的聲音, 為了不讓主神在自己面前表演一場活春宮, 塞繆爾一咬牙, 調轉身體面向了主神,但是依然不去看他們兩人:“爸爸!”

一開口他才發現自己的關節是僵的、血液是冷的,連口中都好像結了冰碴子,讓他顫抖著吐出了一口寒氣。

這一聲讓主神的動作停了下來, “哦?怎麽了我的小塞繆爾,你似乎很不安定呢。”

主神以柔和的語調對塞繆爾說道,柔和得令人心驚, 因為剛剛他對加西亞說出那些話時也是一模一樣的柔和語調。

“我……”塞繆爾在一秒不到的語塞過後強迫自己做出了一副大男孩撒嬌的語態,好像他們還父慈子孝,“爸爸你明知道我很喜歡小白的。”,語氣輕快得虛假, 像一層薄冰起伏在深海。

現在用這個策略有些晚了, 但事實就是不到這一步他沒辦法真當自己如此崇拜的父親是個無恥混蛋。

“小塞繆爾很喜歡小白呢, ”這句話不是對自己說的, 是對沙發另一端的加西亞說的。

“……”,塞繆爾審慎地擡眼,對上了加西亞的視線。

他在笑。

加西亞手腕上有著慘不忍睹的瘀青繩痕,嘴角兩側也有著可疑的擦傷,但是用著與加赫白一模一樣的眼睛,他在笑。

一瞬間,塞繆爾不敢再看他了。

他知道自己做錯了,當時救下加西亞後,加西亞很高興地親吻了小白的額頭,加西亞是不打算跟他回主神殿的,他摟抱著小白邀請塞繆爾在他家小住幾日,算是表達他對塞繆爾救下他們父子兩人的感激。言下之意,他會帶著小白繼續生活下去,不會再把小白交給他了。

這怎麽可以?塞繆爾幾乎是軟磨硬泡,甚至利用了小白好吃懶做的弱點,強把加西亞拉到了主神殿。

他向加西亞承諾的穩定安全他全沒有做到。

如果當時沒有把加西亞帶回來就好了……他強迫自己不去這樣想,但進而這就會牽扯到另一個人主神。

“所以?”主神轉向他。

“所以爸你不要老對加西亞先生開玩笑啦,”他強笑著,笑得太用力了,臉上的肌肉幾乎要抽筋,“加西亞先生是小白的父親,我們應該尊重他才是。”

他能感覺到主神正在目不轉睛地註視著自己,他硬著頭皮,繼續天真又無知地嗔笑著,等待主神給他下達一個最終的“審判”結果。

“可是,”塞繆爾無聲地吞咽了唾液,聽到主神一字一頓地開口,“我也很喜歡加西亞。”

“你說怎麽辦呢,我可愛的小塞繆爾?”

塞繆爾闔了下眼睛,睜眼時感覺到了一陣天旋地轉,靈魂順著頭頂森森地飛了出去,他知道主神的意思,如果說他對於小白的陳情是想賭父親對自己的寵愛主動放棄加西亞,那麽主神這句話就是要以父親的權威逼迫他離開小白。

他們果然是一對父子。

可會有父子愛上另一對父子麽,清楚著這種行為已經與禽獸無異的塞繆爾看到自己猛地半跪在地,膝蓋一高一低,肘部彎成直角,是個標準的下級對上級的行禮方式。

“對不起,我失言了。”

主神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突然問:“我交給你的事情辦得怎麽樣了。”

塞繆爾機械地頷首:“都辦成了,表現出了消極態度的德準大天使一派,我親自去拜訪過了,他們也意識到了自己行為的不當之處;魔界部隊的供給我也已經安排過了……”

“好了,”主神打斷他,語帶笑意,“你總是不會讓我失望的。”

不會讓他失望……自己的確是以最優秀的主神繼承人的標準要求著自己,所以主神為什麽會這樣對待自己呢?自己是他唯一的兒子啊。

一片破裂的布料忽然飄到塞繆爾跪在地上的腳邊,他看到自己搖晃著站起來,扯過一張毯子蓋在了加西亞身上,蓋住了他身上所有不堪的痕跡,然後他看向主神:“爸爸,不要再作弄加西亞先生了,他明顯不願意!”

一瞬間一切都寂靜了下來,頂燈打在主神臉上,映出了他溝壑起伏的側臉,一側黑漆漆的,是一張惡鬼模樣的面具,被打亮的那一側皮膚蒼白而松弛,蚯蚓似的皺紋在眼下擠做了一團,是面具下透露出的衰老而醜陋的本體。

這一瞬間又短暫又漫長,讓塞繆爾在屏息的短短一刻感到了無法忍受的窒息感。

隨即,一股暴虐的力量忽然襲上心口,塞繆爾本能的反抗被輕而易舉擊碎,向後一仰,他整個人飛躍著摔了出去。血腥味順著氣管逆沖而上,一手捂著胸口重新半跪下來,他神情痛苦地看向沙發上的兩人。

主神微笑著,笑容中好像有一抹憐惜,恰到好處地能讓人想象到他會在俯身扶起你並關切地問一句“疼不疼”;而被他抓住小臂的加西亞,薄薄的棱唇翹著,下巴在愛撫下貓一樣地擡起,正一臉厭煩地註視著主神。

塞繆爾看著這兩人,從心底感到了詭異,尤其是加西亞,在整場紛爭中,他一句話都沒說過。

“忘記告訴你了,可憐的加西亞不能說話了,”,心有靈犀般,主神靜靜對塞繆爾說道。

“什麽……咳咳,為什麽,”塞繆爾看到自己的掌心沾上了鮮血,視線在觸及刺目的紅色時一暗主神對自己動用了權能。

他不知道是哪一種,總之在已經分發下去的幾種權能外,彌漫、殺戮、光明……所有的權能都聚集在主神手上,只要他願意,自己沒有一丁點還手之力。

“因為加西亞不太懂事啊,”,大概是滿意於塞繆爾此時的溫順與狼狽,主神笑著向他解釋道,第一次讓塞繆爾知道了有人會故意在其他人面前侮辱自己的伴侶以獲得快感。

主神今晚最終沒有再進一步。畢竟他是個老人了麽,不那麽精力充沛了,塞繆爾在心中惡毒地想。

距離他積蓄起能夠站起來的力量還需要一點時間,在此期間,加西亞來到了他身邊,蹲下身時裹在身上的毯子滑落了下來,他對此毫不在意,拉過塞繆爾的手,他用冰涼的指尖在上面滑動著寫出幾個字。

這是個幼稚的請求,幼稚到好像連塞繆爾姓甚名誰都忘記了。

漆黑的眼珠轉動著,塞繆爾笑出了一臉的哭相,他是塞繆爾殿下,主神這個位置唯一合情理的繼承人,若是他沒有這個心思也就罷了,可事實是他從懂事的那一天起就在為成為一名合格的繼承人努力了,他沒有大笑過沒有大鬧過,從小就活成了大人,他做不到拋棄一切帶著小白逃離這裏。

手掌收緊了,他用自己為數不多的溫度盡可能地溫暖了加西亞的指尖:“你放心,我會保護好小白的。”

加西亞笑起來:“多謝,”他無聲地說道。

加赫白在第二天知道了爸爸嗓子壞掉了的噩耗,他嚎啕了一場,哭得並不是很傷心,他這個年紀的小孩子已經很有了自己的小九九。

對他最重要的是加西亞陪伴在他身邊,至於能不能說話,並不重要,而不能說話導致的交流方面的不便,他有錢有閑,是很能接受的。

和加西亞黏糊糊地鬧騰了一番後,吃過早飯,他立刻拽著塞繆爾去“騎龍”了,塞繆爾對所謂騎龍一點興趣也沒有,不過他也想把小白帶到外面去。

主神對加西亞的肉麻行徑愈加有著不避人的趨勢,他擔心某一次會被小白看到。

下午回來時,等候已久的副官從門後出來,向塞繆爾對了個顏色,塞繆爾明白過來,快步到副官身旁:“怎麽了?”

副官是塞繆爾的隨行副官,他一手提拔上來的,十分有眼色,他壓低了聲音:“主神大人給加西亞先生紋了一朵花……”

話到此處停下,副官看到好奇地張望過來的加赫白,提醒道:“加赫白殿下,好久不見啦,又長高了不少吧。”

加赫白因為很清楚自己一厘米也沒長所以再甜也知道這是在逗自己玩,他笑著一錘副官的手臂:“你也是,比上次還禿!”

禿頭副官被他噎住,幹笑兩聲掩飾過去,禿頭這一點可說是他最大的軟肋,他時常覺得自己行走在塞繆爾的隨行衛士裏面是嚴重拉低了那一行人的顏值,故而很擔心某天會被開除。

一邊,塞繆爾模糊地微笑著:“小白你不是很喜歡那家甜品店的冰淇淋麽,趁離吃飯還有時間去吃吧,費用我全包。”

加赫白看看他,搖頭:“現在不想去。”

副官很機靈,嘆氣道:“那就可惜了,我也很想嘗一嘗呢,塞繆爾殿下是不是也很好奇冰淇淋的味道怎麽樣。”

塞繆爾立刻接下話茬:“是的,珈璃安娜也推薦過……”

立刻被拿捏住了,加赫白眼睛一亮:“那我去給你們買回來,有什麽喜歡的口味嗎,還是每樣來一點,”,他興致勃勃地,“還是大哥買單對吧?”

等加赫白蹦跳著離開後,塞繆爾面上的笑容緩緩收起。

“這次鬧得特別厲害,不是普通的紋身,魅魔被刻上了那種……”,他欲言又止,“那種東西基本就廢了,看樣子主神大人是絕對不準備再讓加西亞先生離開主神殿了。”

手指在筆直的褲縫處痙攣般地顫抖著,他低聲應了一句:“知道了。”

他垂下頭,悶著一腔的心氣往裏走,內殿裏幾乎所有物品都移了位,裝著茶葉的小壇子被摔碎了,褐綠的茶葉梗灑了一地,一旁站著幾個不知所措的女仆,她們不敢再往近前走了,聽著那邊傳來的動靜,她們站出了呆若木雞的傻相。

塞繆爾走過她們,停在走廊深處那扇沈重的烏木門前。

門是緊閉的,但從裏面傳出的聲音卻毫不遮掩,不是普通的哀嚎,而是一種混合了咒罵與抽泣的哽咽,是從喉嚨深處撕扯出來的東西,所以哪怕加西亞的嗓子已經不能發聲了,那種被釘死、被鉗住、無法逃脫的悲鳴依然能讓人脊背發涼。

哢噠

某種金屬制的器械落地的聲音,冰冷,鈍重,隨後傳來皮肉被劃破的悶響。

塞繆爾的手頓在門上,指節發白。

他知道這種刺青的流程,最先是靈刻,用銘刻法陣的工具將魔力導入皮下,激活符紋,紋路在真皮層內交錯,像在靈魂上割出一道道暗紅的罅隙。然後是筋雕,順著骨骼和經絡,繼續加深符紋的走向,使其不可逆轉,像是把禁令和奴役寫進血肉的最深處。最後是烙定,用熾熱的聖火將完成的花紋封固,過程短暫,但痛得讓人生不如死。

他定定地站在門前,和自己一問一答:“要走麽?主神明顯已經魔怔了,遲早會對小白出手的,而他發過誓會保護小白的。”

“那我自己怎麽辦,我的前途呢?帶小白離開七天,我就不是塞繆爾殿下了,我的抱負也全部要落空了。”

“絕對不能讓小白被主神糟蹋,主神的位置和小白,你選哪個?”

“……”

“那麽換一個問法,哭泣的小白和高興的小白你選哪個?你想讓小白和裏面的加西亞一樣痛苦麽?”

“我要高興的小白。”

他要高興的小白就得離開這裏,他維持了十幾年的身份地位、他熟悉無比的聖浮裏亞、埃德溫叔叔還有爸爸……所有的所有,他都得拋棄掉。

眼睛不受控制地泛了紅,他在主神看不到的門外向他道了別。

快步走出來,他繃緊了一張臉,禿頭副官迎上來:“裏面怎麽講,我再派人拖住加赫白殿下?”

深深吸進一口又冷又硬的空氣,他在鼻腔裏嗅到了血腥氣,面無表情地低下頭,他輕聲開了口:“你收拾一下他的東西,去三重天,薩維裏那裏。”

副官乍聽到這條命令,一顆心咚咚地跳起來,但是隨即他沈聲應了:“是!”

在本來為塞繆爾殿下開辦的表彰會前一天,塞繆爾帶著加赫白逃離了聖浮裏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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