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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惡徒(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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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惡徒(三十)

這句話仿佛抽去了魏西連的力氣, 讓他一下子疲憊得力不能支了。他的左手落了下去,在淺灰色的襯衫上蹭出了長長的一條痕跡,無聲地嘆一口氣, 魏西連低聲很艱難地開了口:“讓他走吧。”

既然魏西連發了話,申連堂也不再糾結, 咂摸下嘴, 他揮揮手:“讓那小白眼狼走!咱們撤了。”

曹渡宇來的時候有多威風八面, 走的時候就有多灰頭土臉, 捂著肚子他邊流著鼻血邊呻吟著,被手下左右扛起來放到了後座上。

直到曹渡宇完全脫離了申連堂手下一群打手的包圍, 陳遠向前幾步, 邁入了曹渡宇方的保護圈中。

不得不說, 人的氣場是非常玄妙的, 這種理論上不存在的東西卻總能讓人在一些人身上感到理應如此。比如陳遠,仿佛總會站在一個男人的身後,像是承他保護的美人,也像是為他效力的下屬。

這個男人不是魏西連, 他選擇了曹渡宇。

魏西連忍不住抓緊了手中的輪椅扶手,要開口前喉嚨忽然一痛,他偏過頭去皺眉捂住喉嚨低低咳嗽了下才喚出聲來:“陳遠。”

背對著他的陳遠腳步一動, 回過身來,很平靜地垂下眼簾看向魏西連,依然面白唇紅,眉目如畫:“魏總。”

魏西連笑得溫柔而殘忍:“我等你繼續殺我。”

陳遠仿佛剛剛想起他手裏還握著那把刀, 以手指將刀拎高, 他倏地松手, 刀尖先落地, 劃出一道細微的火星,隨後刀柄哢噠一聲砸在了地上。

陳遠抿唇勾出了一個笑容,搖頭道:“我等你。”

隨後他轉身院內還站著的人讓出一條兩米餘寬的通路,目送著陳遠在幾人的保護下離開了魏家。

魏西連眨了下眼睛,似乎在回味陳遠的最後一句話,然後他轉過輪椅,想去找申連堂說幾句話。

李貢手足無措地站在魏西連身後,他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事情,瘦長的手在魏西連受傷的肩膀上來回晃悠著,因為不敢去觸碰,一眼看上去哪裏都是血,找不到一個落點。

滿臉橫肉的青年梁二對此倒是很有經驗,拿一條毛巾緊緊地摁在傷口上,他吩咐手下立刻去準備車帶魏西連去醫院。

等待時,他蹲下來,一雙總是像在瞪人的眼睛閃爍著:“魏總,要追嗎?”

聽到聲音,魏西連一手捂著喉嚨,視線垂下,看向梁二,他對這個腦袋禿了一半的青年有印象:在原主魏西連被壓斷腿的那天晚上,就是梁二頂著棍棒將魏西連抱回來的。

他對自己是忠誠的。

這個認知讓魏西連感到了令人憂傷的藉慰,嗓子很痛,所以他伸出手去,以動作代替了言語。他摁上梁二頭頂上缺失了頭發的皮膚,梁二的禿與醫院的禿頭醫生不同,他禿,乃是因為一道陳年的刀疤,斜著砍入肉裏,直到今天還顏色偏紅,仿佛永遠也愈合不了。

梁二有多麽喜歡他的大哥梁彩文,就有多麽敬愛梁彩文的大哥魏西連,大概是愛屋及烏,不過因為梁二鮮少有什麽喜歡的人,所以這份感情在他這裏是沒什麽先後的:他可以為梁彩文改名,同樣能為了魏西連換姓。

壓低了聲音,梁二臉上透出了些兇相,他重覆道:“要追嗎?從這裏開到市裏只有一條路,我找幾個兄弟攔在路口,他們逃不了的。”

魏西連搖搖頭,沒有必要,按照他的計劃,他將在曹渡宇自以為飛上雲端之時給予對方致命一擊,在除去曹渡宇威脅的同時完成攻略曹渡宇的任務。而現在計劃出現了偏差,哪怕將曹渡宇追回來,也不過是將其從落水狗變成死狗,不足以讓曹渡宇對自己“心動”。

所以沒必要再追了。

他朝申連堂的方向轉動了輪椅,擋在魏西連身側的梁二被迫變換了姿勢,半站半蹲地俯首在魏西連旁邊,他的嘴離魏西連太近了,以至於說出的話會讓魏西連一瞬間分辨不出到底出於誰口:“……不動曹渡宇,我可以只將那個臉很白的男人帶回來。”

魏西連手上的動作停住了,嘴角噙著一點模糊的笑意,他微微偏轉頭看向了梁二

李貢難得有眼色,看出自家老板想找申連堂的意圖。申連堂其實離魏西連並不是很遠,只需要一嗓子就可以引起對方的註意,不巧的是,魏西連現在正喊不出這一嗓子。於是李貢小跑到申連堂身邊,輕聲解釋了幾句,將申連堂引了過來。

申連堂到魏西連身前時,正看到魏西連微笑著將那名滿臉橫肉的青年打發走,他咧咧嘴:那名青年眼睛小、眼白多,這樣一副長相“含情脈脈”地看著什麽人可是夠瘆人的。

魏西連吩咐完梁二,擡眼看到了申連堂,笑容擴大到了幾乎誇張的地步,兩只手也一抱拳:“這次的事情可是多虧申老板了。”

申連堂也很吃他這一套,當即摘掉那頂不中不洋的的帽子行了個脫帽禮:“哈哈哈,我也是有利可圖嘛。”

李貢站在一旁,聽得稍稍皺眉,因為覺得申連堂作為老板,說這種話不太上道,但是視線轉到魏西連身上,他又發現自家老板似乎非但沒有如此覺得,還被逗樂了似的瞇起了眼睛。

申連堂撫掌:“那魏老板,我們談的事情都作數吧?”

“當然,”魏西連頷首,“明天中午,我們再詳談下具體事宜。”

申連堂本來張著大嘴在樂,但是聽了這句話,他上下打量了魏西連一番,神情慢慢收斂起來:“我說魏老板,您這,明天得進醫院吧。”

魏西連含笑瞥他一眼,心道:何止,我今天晚上就得進醫院。很隨意地一點頭,他玩笑道:“怎麽?我受了傷申老板就不能順便去醫院關懷下我這位病人麽?”

“怎麽會,”申連堂又哈哈一笑,隨即神情落寞下來,猶豫了大概半秒不到,他忍不住開口:“魏老板真是……艷福不淺啊。之前那個小明星我見過,長得很漂亮的,不知道魏總你什麽時候換了口味,不過找的這一位也是帶勁的很吶。”

魏西連看申連堂忽然嚴肅起來,還以為他要發表什麽深刻見解,沒想到還是狗嘴裏吐不出象牙,這不禁讓他想起了餐桌上申老板時常發表的驚人言論。他已經下決心與那些乍聽好笑實則下流的言論切割了,此時便失去了再和申連堂打趣的心思,手指在肩膀處一點,他滿臉無奈:“被紮了兩刀的艷福?這福氣我可是消受不起。”

“唉,此言差矣,有的美人就是缺了這一點拿刀的烈性,平日裏說笑坐立都像是裱起來的畫,沒有溫度沒有顏色,只有拿起刀捅人的那一刻才算活過來了,那才好看!”

魏西連將左手伸出了傘外,混著雨水輕輕一攥拳,將手上粘膩的血跡沖了下去,皺起眉,他若有所思:“情人間,適當的流血是情趣,但若是發展到了拿刀互捅的地步……”

“怎麽樣呢?”申連堂已經將魏西連認作了戀愛大師之流的人物,迫不及待地追問。

“那……”魏西連看著左手手心那一道最長的傷口,邊緣發白,深處還不斷有殷紅的血液湧出,沒等他說出個所以然,接他去醫院的車停在了一邊。

李貢出聲提醒:“魏總。”

受到解放似的,魏西連擡頭一笑,而申連堂,再沒心沒肺也知道此時不應該耽誤對方去醫院,擺擺手:“那你先忙,我不打擾了。”

這句話也不倫不類的,不過魏西連眉頭一挑,只道:“再次感謝申總今晚出手相助。”

申連堂沒等魏西連走出幾米遠,就壓低聲音,自以為對方聽不到地對身邊的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人發出了抱怨:“媽的,咱也算一表人才,怎麽就找不到這樣級別的美人呢?”

那中年人說話不太忌諱:“那你平常少往那亂七八糟的地方跑,那什麽會所夜店裏怎麽可能有正經的好人?”

申連堂扭過頭來,濃黑的眉毛很困惑地擰成了麻花:“不是說會有清純大學生淪落風塵,被客人灌酒什麽的,我尋思著……”

中年人嘴角下撇:“別老刷瀏覽器上推薦的狗血小說了。”

魏西連被李貢推著到車門前,在即將上車時他忽然出聲:“等一下。”

李貢立刻彎腰:“魏總有什麽吩咐?”

魏西連轉頭,輪椅便跟著他的動作轉圈,終於他完全面對了一片狼藉的前院,魏西連的眼中閃過了一瞬間的恍惚,不過隨即,他輕聲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但沒有任何猶豫:“把那把刀收起來。”

哪把刀?李貢第一時間想這樣問,不過他很快反應過來,“唉”了聲跑過去撿起了那把躺在地上的刀刀子已經被雨水沖刷幹凈了,拿在手裏熠熠發光。刀柄是深灰色的,刀身有很流暢的弧度,刀刃對於水果刀而言過於鋒利了。

交代完後魏西連便收回了視線,接替上來的一位保鏢一手持傘一手轉過了輪椅將魏西連送上了車。

李貢就地取材,拿刀割了旁邊昏迷的人身上短袖的一塊白布下來,用布將刀子纏了三圈,他一邊往車子那邊走,一邊將刀放進了包中。

他接替了曹渡宇,所以車也應該是他來開。

他想打破車裏令人不適的沈默,但是想出的第一個話題是這刀子真新奇,市面上好像都沒見著賣的,第二個話題是討論討論陳先生好好的為什麽要這麽做實在很奇怪,要說陳遠和曹渡宇是一夥的,但是前天曹渡宇被□□擡出家門的起因他是清楚的,但凡當時陳遠表現出一點你情我願的意思,曹渡宇也不會被貓咬那一口了。

他是真的好奇,但是窺到後排魏西連,他也是真的不敢問。

魏西連一手撐著下巴,臉稍稍垂著看向前面,面上無情無緒,連沈思都不是,只是在發呆。

發呆完畢,他一回神,正抓住李貢還沒來得及收回的小眼神。

莞爾一笑,魏西連問他:“肚子還疼麽?”

沒有讓傷的比自己重的人關心自己的道理,李貢大搖其頭:“不疼了,”,頓了頓,他禮尚往來:“魏總,您這回恐怕得在醫院裏住幾天了。”

魏西連皺眉,因為覺得自己剛出了醫院:“我覺得還好,沒有住院的必要。”

李貢從善如流地應了聲,不在這個話題上多說什麽,因為到了醫院自會有人勸魏西連。

對面的醫生透過厚重的鏡片盯著魏西連:“知道胃潰瘍嗎?胃酸和消化酶不去消化食物了,反而去侵蝕你的胃壁,最後將胃壁侵蝕出一道口子,一碰就出血嗎,還有可能把胃液滲出來,灼燒胃周圍的組織……”

魏西連越聽眉頭皺得越緊,他自信自己還沒到得胃潰瘍的地步,正要出聲詢問就見那老醫生幹硬的手指在桌子上一戳,喃喃著低下頭去湊近了那張紙:“哦,看錯了,”,醫生擡起頭,眼睛在鏡片的作用下放大,“不過你要洗胃。”

魏西連在醫院裏經受老醫生的折騰之餘,將梁彩文等人逐個地叫了過來,左一個主意右一個主意地交代著,明亮雪白的一間病房裏幾乎有了門庭若市的樣子。

而在魏西連住院的第二天晚上,梁彩文手裏拿著一只碩大的果凍橙,向病床上的魏西連匯報:“梁二那邊有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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