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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稻草花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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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稻草花籃

圓棗的初戀喜歡圓棗。

因為圓棗看上去白皙,柔軟,沒有野心,卻溫柔風趣。

圓棗的初戀放棄了圓棗。

因為那時浮景戰爭正如火如荼。

他要去參加戰爭。

而圓棗對戰爭沒有興趣。

那個男孩英俊而高大。

天生的戰士。

甚至,天生的軍官。

很諷刺。

在戀情的開頭,結局就已經被寫好了。

圓棗沒有哭。

寥湛心情惆悵。

寥湛不為圓棗感到可惜。

因為現在的圓棗看上去過得也挺幸福。

況且,僅聽描述,那個男孩和圓棗並不是一路人。

寥湛是為自己而惆悵。

戀愛了四次,分手了三次,沒有一次找朋友傾訴過。

早知道這種事是可以做的。

她就拉來圓棗或雲途,或者川照,就這麽平靜地、淡淡地講一講就好了。

“不過,我們決定在一起的那一天,真是太美好了。”

圓棗給寥湛拿了一塊烤雞。

而後,倚在椅背上,愜意地望著窗簾,

“那天的雲尤其美妙。從那之後,我就愛上了看雲彩。所以,他準備去參戰的那一天,我剛下定決心,以後要找一份和雲有關的工作。”

寥湛會心一笑。

“到底有多好看?”

寥湛問。

寥湛和圓棗是在同一年來到飄浮山脈種雨樹的。

“那天其實是陰天。”

圓棗用指尖在桌面輕輕地描繪。

“雲很多。成堆。很奇怪,初戀是一件甜美的事情,我記住的卻是氣勢磅礴的滿天雲彩。那時候,我第一次想到,雲或許是活著的。可惜我們沒法和雲彩交流。我研究雲彩這麽久了,現在知道雲可能不是活著的。”

寥湛默然。

圓棗不是一個非常清晰明了的交談對象。

工作時,她說的話就簡短、含糊。

童話般的甜蜜和朦朧。

現在,她力圖描繪某個場景的樣子,實在可愛到有些好笑。

“那,分手的那一天呢?”

寥湛又問。

“那時候的雲彩反而是粉色的。”

圓棗像談起確認戀情的那天一樣溫馨、恬淡。

“寥湛,你想象一下。棉花森林,就是咱們今天看的地方。樹是深綠色的。地上的野花紫色,低矮一點的樹開桃紅色的花,再高的是白花,滿滿一樹。在高處是深綠色的森林,在高處就是粉紅色的天。”

寥湛想象那個場景。

“然後,那小子當著他那些兄弟的面嘲笑我,罵我,說我沒有追求。”

圓棗笑出了聲,又拿了一塊烤雞吃。

“對啊。我就是沒有追求。我有追求的話,也不至於純看臉蛋身材漂亮就喜歡他。”

現在,寥湛對圓棗肅然起敬。

被分手,且被當著友人的面羞辱。

如果寥湛經歷這一切,恐怕早就生不如死了。

但圓棗只把這一切當做笑話。

嘲笑自己,更嘲笑對方。

寥湛回憶著渚光、松砂和薄隱。

寥湛仍然無法覺得他們是笑話。

但現在,寥湛忽然感到他們都很渺小。

她也很渺小。

她和他們,都只是偌大的天地間零星幾個孤獨的孩子。

渴望用擁抱化解創傷與孤獨。

卻發現對方也不過是哭泣的、狂妄的、悲傷的或迷茫的孩子。

寥湛想,既然這樣,即便是被人拋下,又被人數落。

也沒什麽好丟臉的。

最重要的還是好好對待自己。

因為,沒有人是誰的勸慰,誰的主宰。

沒有人可以真正地羞辱到另一個人。

除非那個人把他視作自己的主宰。

“你還想再來一杯飲料嗎?”

寥湛問圓棗。

因為圓棗的杯子空了。

“不能喝了。”

圓棗搖頭。

“藍星砂還是比較甜的。如果喝多了甜的東西,以後就會很容易餓,還有心慌。”

“那我去給你倒一杯熱水吧。”

寥湛說。

夜風吹起窗簾。

圓棗望著寥湛的眼睛微笑。

“沒事的,寥湛。我已經覺得好多了。謝謝你陪我。”

寥湛詫異。

“真的好多了嗎?我好像什麽也沒為你做。”

“你聽我說話了啊。”

圓棗收拾烤雞的殘渣。

“我沒事了。你想不想玩花樹牌?不想的話就可以睡覺啦。”

寥湛選擇不玩花樹牌。

但也不想睡覺。

也不想回自己的房間。

寥湛感到頭腦昏蒙。

因為今晚見識到的新想法、新做法。

圓棗用渡語綢和其他友人閑談。

寥湛望著窗簾沈思。

不論如何,人,終究還是要好好對待自己。

心情不美妙的時候,更是要認真地吃東西、喝水。

還可以和其他人淺淺地傾訴一下。

不要把事情積壓在心裏。

同時,寥湛還在想,圓棗提到的美麗的雲團。

以及,圓棗想要找一份和雲有關的工作的動機。

由此,寥湛想到了赫梅蕾雅。

以前,寥湛時常想,這世界上的雲都是神靈的孩子。

但只有夕輪人才認真地相信這一點。

赫梅蕾雅就來自夕輪。

赫梅蕾雅想,在一個貝殼裏,或者一盞水燈籠裏,模擬一朵雲的出生和成長環境。

雲……

與雲有關的工作。

她們都來到與雲有關的工作。

治愈心靈,或尋求夢想。

不是宏大的期望,而是微小的夢想。

最初,與雲有關的工作收留了寥湛。

後來,寥湛試圖將它變成自己野心實現的場域……

雨種籽和雨網布的工作其實不太浪漫。

辛苦,骯臟,時不時地還會爆發爭吵。

但,這世界上哪一件事不是這樣的?

現在的寥湛依然認為雲是深邃的,雨是神聖的。

或許可以做點什麽,留存住這種深邃、神聖又浪漫的感覺。

不為別的。

只為這些喜愛著雲的同伴們仍能感受到初心與浪漫。

“今天你對我提起的事情,你希望記住它,還是忘掉它?”

寥湛問圓棗。

“無所謂吧。”

圓棗正在梳頭發,

“來到棉花森林的時候就想起,離開之後就忘掉,好像就挺好。”

“那,你希望記住那天的雲彩嗎?”

寥湛問。

“當然啦。”

圓棗的眼睛亮了。

“我不是一直都記得嗎?”

寥湛跟著微笑。

“那,那天的雲彩有什麽特別嗎?”

圓棗從地板望向天花板。

沈吟著,仔細回憶。

“其實,我也沒有記得很清楚了。或許,它們都很大塊很大塊吧。唉,已經過去那麽多年了。”

“大塊,邊緣模糊,裏面往外透光?”

寥湛問。

“對!”

圓棗擡起頭來。

寥湛大致明白了。

和黑燼灘的雲很像。

即便這裏是惑隱諸島。

道別圓棗後,寥湛又去棉花森林。

晚間,作業的人已經離去。

森林裏蟲鳴陣陣。

寥湛漫步。

聆聽。

多年前的那個少年,是從哪個方向出發的?

十幾歲的圓棗穿著什麽樣的衣服來到棉花森林?

寥湛為圓棗做了一個很簡單很簡單的水燈籠。

甚至不能算水燈籠。

用廢棄的雨網——破損的、汙濁的一團,不再晶瑩,不再堅固。

做了一圈森林。

廢棄的雨網就像是雲。

森林的底座可以由內而外地發出光來。

再用晶體包住雲團森林,變成桶狀。

寥湛帶著它去圓棗的工位。

寥湛知道,圓棗不喜歡過於鄭重莊嚴的感覺。

所以她對圓棗說: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就拿這個當廢紙簍吧。”

圓棗驚呼。

“你做的?”

寥湛微笑點頭。

“你還會做手工啊?”

圓棗接過森林桶,左右轉動。

“你明明就是個很有情趣的人嘛!”

真的嗎?

寥湛幸福地瞇起眼睛。

如果是真的,就太好了。

寥湛確實希望成為一個很有情趣的人。

“當廢紙簍嗎……這麽精致的廢紙簍嗎。”

圓棗自言自語。

“它就是廢紙簍。”

寥湛篤定。

“或者,儲水的什麽東西,倒是也行。”

“那就當曬水桶吧。”

圓棗抱著森林雲桶,

“我養盆栽的。”

寥湛心情爽朗。

熒惑夕暉照在市集上。

這裏有許多白色的移動棚屋,每座棚屋底都有倒懸的藥草。

擁擠。

一不小心就會踩到誰的腳。

寥湛挽著網兜。

在肩膀和後背之間小心地滑行。

“買蒼露果可以嗎?”

寥湛問悠泊。

黃昏的光線下,人群的陰影中,只能看到悠泊的下頜線。

但是,可以聽到悠泊聲音裏帶著笑。

“你想吃蒼露果了?”

“不,只是覺得多吃水果比較健康。而蒼露果就水水的。”

寥湛回答。

“這個季節別買蒼露果。”

悠泊說。

“從夕輪運過來的隔年的舊蒼露果。裏面不知道有多少狠活兒。”

“好吧。”

寥湛忽然想起來,這件事還是請教悠泊吧。

“那,什麽水果比較健康?蒲蒼果?還是絮莓?”

“大蘋果嘍。”

悠泊拖住寥湛的手腕擠進人群。

“看,又圓又滿,還閃閃發光的。”

對寥湛來說,蘋果有點無聊。

但悠泊似乎從小到大都喜歡蘋果。

悠泊蹲下去挑蘋果。

寥湛跟著也蹲下去。

悠泊新奇地看了她一眼。

“蘋果怎麽挑?”

寥湛問。

“不用挑。”

悠泊說。

“我看好的這一家,怎麽挑都是甜的。”

“那是當然。”

戴著太陽花頭巾、披著一頭褐色波浪卷發的老板大聲說。

好。

那就還是蘋果。

蘋果就蘋果。

冬季喝蘋果茶。

夏季就做蘋果冰沙。

最重要的,要好好對待自己,好好對待自己擁有的每一個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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