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花醉與青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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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花醉與青泥

餐盤依次上桌。

玻璃杯裏是薄荷茶。

桌子邊緣擺著罐裝的蒲蒼果汁。

罐子白色小桌板上,被燈光投出清脆又舒朗的光影。

真好看。

寥湛想把這個場景畫下來。

但她不會畫。

“咱家的光線有點暗,”

荷袖小心翼翼地說,

“我的眼睛不太舒服。”

她好像是畫漫畫的。

那麽,常年累眼,眼睛或許很容易疼痛、幹澀、流淚。

“我這裏沒有別的光源了。”

酒橙歉意一笑。

寥湛稍作猶豫。

伸手,進衣袋。

拿出水燈籠。

水燈籠裏有霓晶,有天涯草。

此刻光線暗,天涯草就格外明亮。

澄澈、飽滿、靜默、懸浮的發光顆粒。

寧靜而光明。

像一顆恒星。

躺伏游塵裏。

吟游星辰中。

“好好看!”

所有人驚嘆。

寥湛溫柔地望著這盞燈。

像望著舊日的理想。

像望著舊日的理想嗎?

不。

寥湛只是望著自己的喜愛,以及自己的心血。

“眼睛舒服多了。”

荷袖說。

寥湛同樣溫柔地望著她。

舊日的理想已經破滅。

但寥湛發現。

有一些屬於舊日的東西尚未死去。

仍殘存心底,陪伴著她。

那就是——她仍像少年時代一樣,關切著身邊人的舒適和幸福。

從前,出於自己在家族中的身份,她關照姐妹的舒適和幸福。

現在,出於內心的一股純善,她仍願意關照她們。

這就夠了。

寥湛對自己說。

這樣就夠了。

“我還從沒見過這麽別致的小燈呢。”

酒橙瞇起眼睛望著水燈籠,

“這是哪裏買的啊?”

寥湛不想立刻回答這個問題。

“蝦滑要蘸醬吃。”

她把醬碟推向酒橙。

然而,餐中,她們閑聊,話題又兜回了水燈籠。

“寥湛,這個到底是你從哪裏買到的?你還會去那裏嗎?”

荷袖纖細的指尖捧著燈籠。

“我真的真的很需要一盞這樣的燈。”

她細聲細氣,但語聲懇切。

寥湛又猶豫了一下。

“是自己做的。”

荷袖睜大了眼睛。

在她出聲之前,酒橙說:

“那你給我也做一個吧!”

“你不可能真的想要它。”

寥湛說。

“因為裏面有天涯草。”

荷袖皺起眉頭。

酒橙也坐了回去。

“噫,算了算了。”

悠泊望著寥湛,輕輕地一笑。

天凝則陷入沈思。

寥湛不知道她在想什麽。

或許,寥湛知道。

但不願理會。

飯後,所有人都收拾盤子。

除了寥湛。

因為飯是她做的。

寥湛在沙發上楞神。

寥湛望著酒橙掛在門上的花環和小花瓶。

這裏的格調很溫馨。

像松砂的家。

上一次見到這種室內裝潢,寥湛既新奇又有點嫌棄。

這一次,寥湛只想記住所有的細節。

她有沖動,把自己的小房間也弄成這個樣子。

天凝端著一盤香橙來到寥湛面前。

她神情淡淡,眉眼低垂。

但寥湛一看她,就知道她有事想和自己談。

“說吧,什麽事?”

天凝楞了一下。

“直接就問?你都不跟我客套客套嗎?”

天凝的眉頭在金色的額發下微微蹙起,

“像以前一樣?”

“那沒必要,因為我長大了。”

寥湛望著天凝的眼睛說。

“我上過班,知道更高效的溝通方式是什麽。如果你要找我談正事,那你我之間不必有任何曲裏拐彎。”

“好,”

天凝似乎更困惑了。

但也更堅定了。

“你的水燈籠——那是個內含天涯草的生境瓶子,對不?你有沒有想過量產它?”

“不。”

寥湛更加堅定地回絕。

“我不想用我的喜好改變世界。”

天凝微微張著嘴巴,沒說出話。

寥湛在心裏嘲笑自己。

多年來,夢中,天凝都以鬼魅般的形態出現。

冷漠,殘酷,飄忽不定。

今天過後,再也不會這樣了。

她已經取得了和天凝平等對話的資格。

作為成年的、各自獨立姐妹之間。

而不是作為家族長幼秩序的服從者。

是什麽給了她這些底氣?

或許還是那句話——

只要真正操刀掌勺的人,就有資格被人敬重。

“而且,我現在實在是太忙了。做一盞這樣的燈很費時間的。”

寥湛苦笑。

天凝跟著苦笑。

“理解,我理解。我也是。忙起來不但要當牛馬,還要當孫子。”

“怎麽會?你給誰當孫子去了?”

寥湛稍放松一些,關切地問道。

“還能給誰?給我管的那些人唄。”

天凝長嘆一口氣。

“不說這個了。好不容易和你們一起出來玩。”

寥湛好像猜到天凝這幾年都經歷了什麽。

或許,和她“管的那些人”相比,圓棗、亞德萊特她們已經算得上最最溫和友善的夥伴了。

天凝又回廚房了。

和其他人說說笑笑。

寥湛放松地攤開。

聽她們的聲音。

回想著從前。

從前,除了早間進餐,她們幾個人很少湊在一起。

午飯時,姨母們和孩子們各忙各的,不在一起吃。

晚飯更是如此。

孩子們自由行動時,悠泊帶著寥湛,寥湛帶著酒橙、羅綺和莓苔。

天凝則獨來獨往。

荷袖安靜纖細。

常常是跟在梧光身邊。

寥湛依然在想天凝。

幼年時,她真的很羨慕天凝的美麗、優雅、不慌不忙。

羨慕到非要獲得她的認可不可。

其實,一心想獲得對方的認可,本質上也是一種競爭。

將自己與心目中的理想他人競爭。

這種競爭關系下,是很難真正看到自己所要討好的這個人的需求的。

長大後,見過更多的人,也羨慕過更多的人。

寥湛就不再羨慕天凝。

所以,她在真心地困惑和關心:

天凝這些年究竟在做什麽工作?

正想著天凝,天凝走出來。

在寥湛對面坐下。

“我不想逼迫你,但是我還是想說——你用這種方式濃縮天涯草和生境是個很有前景的點子。”

寥湛安靜地聽著。

“其實,你不願意也沒事,但我真的覺得很可惜。我們可以合作,如果能辦成這件事,天涯草會以另一種方式陪伴著更多的人!”

寥湛忽然詢問:

“你是不是想恢覆家族的榮譽?”

“啊?”

天凝停住了。

恰在此時,所有人都走出了廚房。

悠泊,荷袖,酒橙。

當著她們的面,寥湛說:

“反正我不想恢覆家族的榮譽。”

“誰想啊,我也不想。”

天凝在她腳邊坐下,

“真要恢覆了,我還得當家長呢。”

“你當家長,寥湛給你打下手,我看挺正好的。”

悠泊開玩笑。

寥湛覺得悠泊簡直吃錯藥了。

“你想看我倆短命嗎?”

天凝雙手捂臉。

所有人都大笑起來。

寥湛跟著笑。

但冷靜、殘酷地盯著天凝的後腦勺。

真的嗎?

天凝也不想恢覆家族的榮光?

寥湛並不是很相信。

不過,不論如何,寥湛對今天的體驗很滿意。

天凝也說:

“感覺今天好快樂,以後可以多聚一聚。”

“下次我把梧光也叫來。”

荷袖說。

天凝笑而不語。

寥湛也沒有接話。

悠泊偷偷轉開臉微笑。

寥湛和悠泊一起搭車。

回黑燼灘。

目前,她們沒有告訴其他人她們的事。

但好像也沒必要告訴。

其他人會作何反應呢?

無非支持,反對,不關心。

但她們為什麽要對此做出反應呢?

她們幾個不必一起爭得誰的認可,也不必共事。

都有自己的生活和工作。

無需對彼此負責,也無需假裝想要負責。

所以,自己對自己說了算即可。

“寥湛。”

悠泊坐在寥湛旁邊,一手搭在她肩上,

“剛才我看你們兩個坐在客廳,還真有種當年的花醉姨媽和青泥姨媽的感覺呢。大當家和二當家。”

在遙遠的少年時代,寥湛會為聽到這句話而興奮。

事實上,到現在,她還是有點興奮,

“我沒有青泥姨媽那麽笑裏藏刀吧。”

“有的時候有。”

悠泊朗聲說,

“但我是說,你像花醉姨媽。”

“噓!”

寥湛一驚。

忍不住前後左右看。

花醉?

上一代莊園的大家長?

四姐妹中的長姊?

“你心虛什麽?”悠泊大笑,“她不可能在這裏!”

寥湛緩過神來,跟著笑。

“看你那出息!”

悠泊猛拍她的後背,

“現在你就不是那麽的像花醉姨媽了。”

“你才是花醉姨媽。或者說,你才是大家長。”

寥湛說,

“我們不在莊園的時候,是你在照料那個地方。”

“嗯,我對當大家長有興趣,對成為和花醉姨媽一樣的人沒興趣。”

悠泊說。

悠泊望向窗外。

寥湛望著悠泊。

窗外景物飛掠。

悠泊的頭發絲閃閃發亮。

寥湛閉上眼。

纜車到站。

寥湛和悠泊下纜車,坐船。

走進老宅。

“有時候我在考慮搬出去住。”

悠泊站在大門前,回望河流。

“纜車不直通這裏,還是很麻煩的。”

“沒關系。不就是每天早上早起半個小時出去趕車嘛。”

寥湛自嘲。

“那是你。”

悠泊搖頭。

“等我去上班了,我可起不來。”

“那就把老宅賣掉,咱們搬出去住。”

寥湛在說笑。

但竟有些向往。

悠泊揍她的後腦勺。

“說什麽呢,這可是我帶著天凝、梧光和荷袖去吵了好幾天架才保住的房子!”

寥湛簡直不敢回想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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