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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章 玫瑰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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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章玫瑰星辰

秋季的末梢,寥湛駕駛木紙魚,飛掠蘇爾娜敏山的深綠林霧。

因為帶著悠泊,所以,她駕駛得格外謹小慎微。

有多謹小慎微?

即使高空風呼嘯,她依然能將悠泊那聲嘲笑聽得一清二楚。

“我以前還奇怪,你們為什麽搬家要搬那麽久。現在看,好像是因為你開得太慢了。”

悠泊說。

“今天格外慢,因為這一帶一直在下雨。”

寥湛不是很想辯解。

但還是要象征性地鬥鬥嘴。

“下雨天嘛,就是要開得慢一點。”

說話間,十幾個人駕駛著木紙魚從她們身邊飛過。

三五成群的,獨自出行的,兩人結伴的。

都有。

他們開得都很快。

機翼兩邊的雨水都飛濺成了翅翼狀。

見狀,寥湛不好意思再發一語。

“降落。”

悠泊用指甲蓋敲敲寥湛的後脖頸,

“換我來開吧。”

根據飄浮纜線和浮石路牌的指示,附近有個可供停歇的森林平臺。

寥湛將木紙魚停在那兒。

悠泊換到駕駛位。

起飛。

雨珠也在她們身邊飛濺成翅翼狀。

寥湛指路,悠泊駕駛。

來到冰球廣場——離蘇爾娜敏山雨網站最近的消遣場所。

這是個懸浮半空的小廣場,橢圓形的場地被許多高低錯落的小平臺簇擁。

遠看像一叢生長在暗綠色冷山雲霧間的白色菌類。

廣場上沒有噴泉也沒有滑梯。

但有一圈一圈懸浮的圓片石片,每一片都比腳掌稍微大一點。

人們可以在上面一圈一圈地踱步。

腳掌踩著的那一片總會比周圍的更下陷一點。

高臺上有小推車,也有成架的風鈴。

風鈴銀白色,高反光。

玫瑰盛開。

寥湛帶悠泊逛小攤。

選了一串鈴蘭花的陶瓷手鏈。

以及一塊很廉價卻不刺鼻的風鈴草熏香石。

悠泊看中了一盞霧焰。

來自夕輪的好東西。

冬季放在房間,既溫暖又濕潤。

價格比手鏈和熏香石加起來都貴。

但寥湛還是主張買下它。

“請幫我包起來吧!”

寥湛對攤主說,並付錢。

且安慰悠泊,

“不要發愁。只要是能改善生活質量的東西,我們就不怕它貴。”

悠泊視線略有些躲閃。

耳朵尖紅亮。

“那我再送你一塊熏香石吧。”

悠泊說。

寥湛輕輕地揍一下她的肩膀,

“咱們之間就不必這麽客套了吧!”

逛完廣場東邊的高臺,在低地上吃中午飯。

午後,坐在石片旁的圓凳上望著灰蒙蒙的霧雨迷空。

這一帶只有在午夜時才放晴。

寥湛有點想念飄浮山脈充沛的陽光。

但陰雨天很適合打盹。

寥湛瞇起眼睛,靜默地打哈欠。

背後是悠泊的後背。

悠泊似乎也在打盹。

不,悠泊沒在打盹。

因為,悠泊說,

“寥湛,我還是決定不再繼續等你了。”

寥湛被嚇清醒了。

不再等了?

不再等的意思是,和赫梅蕾雅一樣,悠泊也遇見了喜歡的別人?

“我理解也支持你的選擇。”

寥湛震驚、苦澀但平靜地說。

“那你答應咯?”

悠泊轉過身抓住寥湛的手,眉開眼笑。

“啊?”

寥湛困惑。

“你答應現在就和我在一起了?”

悠泊追問。

寥湛不敢吭聲。

她沒打算這就答應。

但也不是“不答應”。

但是,等等。

話題是怎麽跑到這裏來的?

“我不是說,要等我改好以後——”

經歷了方才的驚嚇,寥湛反而不敢拒絕了。

“我知道你是這樣想的,但你的這個想法對我來說很奇怪。”

悠泊說。

“我就像個禮物。你把自己改造成功之後會自然而然接受的禮物。而不是一個有自己想法的人。”

寥湛不敢看她的眼睛。

也不敢深想。

不敢反思自己此前的思路。

似乎正像悠泊說的那樣。

寥湛把一個完美的戀人、一份完整的戀情當成禮物。

作為自我改造和自我重建成功後的禮物。

但是,她憑什麽期待別人成為自己的禮物呢?

“或者說,你真的把我當成禮物?”

悠泊比方才平靜了一些,

“因為,我從小被你們的家庭收養,成年後又替你們打理老宅和屬地。我看上去或許太像一個完美的、純潔無瑕的戀人了。天生的禮物般的存在。”

“我知道你不是。”

寥湛連忙解釋。

“我們默認的是,如果你想離開老宅,隨時可以走。同樣,只要你想,你隨時可以選擇其他人。”

“那這個問題就沒什麽好討論的了。”

悠泊說,

“我現在就想跟你在一起。因為,我不是禮物。你可以作為我的戀人或伴侶而繼續你的那些治療和自愈,我不會幹涉這個過程。在我看來,你的自愈和與我成為伴侶這兩件事不是彼此互斥的。”

寥湛啞口無言。

且感到悠泊光芒萬丈。

像宇宙中某種光明萬丈又巋然不動的巨引力天體。

她不敢直視,又情不自禁地不斷直視。

她想逃開,又希望下落——

下落?

不,不是下落。

是奔赴。

但是,真的要奔赴嗎?

悠泊就坐在那裏。

灰色的薄霧之中。

一個美好的人物。

溫潤漂亮的人形,修長的大衣,平緩開闊的肩膀,光滑的肌膚,有繭子的手,柔軟的頭發。

此外,還是聰慧的腦筋,平和的個性,善良的心意。

寥湛確實醉心於這一切。

可是,悠泊不只意味著這些。

悠泊還是貼著膏藥的肩膀,打著繃帶的小腿,床頭櫃上的眼藥水,對辣味食品的敏銳的不耐受,童年時代綿長悠久的草藥味,以及關於雖遙遠卻真實的老年時代的隱患。

悠泊還意味著過於悠閑的個性、懶散的作息,以及,直率、粗糙的語言。

悠泊或許還意味著一個或多個前任戀人。

她不打算對寥湛坦白。

或許以後也永遠都不坦白。

而這一切,又意味著潛在的矛盾、爭吵、冷戰、悲傷、憤怒以及永遠都不會真正消散的猜疑和戒備。

——但是,猜疑和戒備也沒什麽不好的。

——它會警戒我們,永遠都不要認為面前的這個人真正地屬於你了。

——如果你對她不夠好,她隨時可以轉身離去。

“請給我一些時間。”

寥湛對悠泊說。

而後,在她似笑非笑的註視中,手忙腳亂起身,離開這片石凳。

寥湛踩著自己的長裙絆了一跤。

——快想,快想。

寥湛催促自己。

——你受到了再一次的失望和心碎嗎?

用了那麽長時間,那麽多次的就醫和宣洩,那樣深刻而疼痛的自我挖掘。

才勉強拼湊起來的自己。

她敢於拿這來之不易的平靜去冒險嗎?

寥湛沿著平臺快步走動。

寥湛沿著懸空的浮石飛快踱步。

悠泊坐在廣場邊緣望著天空。

一千片銀色風鈴飛舞。

千千萬萬金屬星辰的光澤裏玫瑰花盛開。

寥湛想,不論見過多少次寒冬,只要根系尚存。

花朵和枝蔓,總會迎向陽光。

寥湛想,童年時代那神秘的雨水種植儀式。

孩子們站在河邊,手執細線。

雷鳴電閃之時,所有細線都向著天空繃直。

寥湛想,自己日覆一日地繞著長桌轉動。

就像宇宙中某個神秘的天體。

寥湛想,有一些力量是不可阻撓的,有一些旅程是無法中斷的,有一些存在是永不消逝的。

寥湛想——

寥湛想。

寥湛也不願也不能繼續想。

頭腦最後的嗡鳴聲被白熾、明燦而滾燙的洪流吞噬。

光的洪流。

寥湛最後的理智幫她想。

一千次,一萬次,不論如何傷痕累累,她都會奔向幸福。

抓住任何可能的機會,奔向幸福。

悠泊,悠泊——

悠泊不是禮物。

但悠泊給了她祝福。

再次獲得幸福的祝福。

但悠泊也帶給了她新的問題和挑戰。

如果答應了悠泊,當前的平靜生活就要再次被打破。

她已經搞砸了五段戀愛。

這一次,她決心不搞砸,也知道如何不搞砸。

但那依然很難。

她要克服自己習慣多年的驕傲、急躁、刻薄、懶惰、自大、自滿和自以為是。

她要學著在照顧自己的同時照顧她們的關系。

如果看到了裂痕,要小心翼翼、屏息凝神地修覆,縫合,而不是一把扯下,撕成碎片,一走了之。

寥湛啊寥湛,你準備好了嗎?

寥湛腿腳一軟,坐在了石片上。

悠泊投來關切的視線。

寥湛朝她招招手又搖搖頭。

以示平安無事。

寥湛站起來繼續踱步。

石片蒼白,高臺灰白,風鈴銀白。

霧雨風聲,溫柔惆悵。

寥湛看見夏季海浪,人潮合唱,冬日雪光,桃葉紛揚。

美麗的時光,美麗的季節。

活著,總歸要一次一次走向自己真正向往的人與事。

但寥湛也看見鉆石海邊的暴雨,渚光的裙擺和眼淚汙臟的眼線,松砂快步走遠的背影,苔書熟睡在一堆毛絨玩具之間的臉龐。

以及薄隱燈光下的皮膚,肉眼可見的淤青和血痕,是暴力的證據。

寥湛站在懸浮石片路的最高處。

風撕扯頭發。

本來是今天精心打理的長卷發。

寥湛想,一定要告訴悠泊,可以使用任何武器和能術對付自己。

如果她再次發狂,再次用暴力對待別人的話。

現在,回憶帶著寥湛來到赫梅蕾雅。

赫梅蕾雅和橘蓋手挽著手走在山路上。

寥湛忽然笑出了聲。

宇宙繽紛,晨曦恢弘,星辰升落,春華秋實。

這是一個如此精彩靈幻的世界。

生命的意志是最宏大最昂揚的力量。

時光和過往值得珍視,反覆回味和反思。

而春天必將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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